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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幽靈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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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幽靈騎士

時間回到太陽將要下山之前。

奧利弗將那匹黑馬從托管的旅店中牽出,看夥計滿臉的無聊, 黑色皮毛的教皇先生八成沒有惹出什麽值得關註的亂子。

黑馬打了個幾個響鼻, 用長臉拼命蹭奧利弗的腦袋, 將奧利弗一頭棕發蹭得像鳥窩。它蹭兩下便會警惕地擡頭看眼尼莫——尼莫禮貌地與它保持距離,決定向“看上去較為友善”的方向努力。

“按照教皇——咳,我是說拉德教的教皇——奎因大人的意思,狄倫和克洛斯先生應該會直接過去中心教堂那邊,哈特菲爾德離這裏不遠, 我們可以在中心教堂集合。”

尼莫邊說邊拿起根新鮮胡蘿蔔, 小心翼翼向那只馬遞過去, 試圖把奧利弗從黏人的馬那邊救出來。魔王先生甚至貼心地用清潔咒去掉了上面的泥。

黑馬挑剔地瞄了眼那根誘人的胡蘿蔔,耳朵向前伸了伸。片刻之後,它終於決定暫時放棄奧利弗的腦袋, 開始嚼蘿蔔。

“嗯, 我想狄倫先生不會在這個關鍵時間點溜掉。”奧利弗用手指梳了梳亂成一團的頭發。

“深淵……”尼莫又拿起一根胡蘿蔔, 咂咂嘴。“這回我們可能要在裏面待上挺久,按照那些傳記的說法,哪怕是單純的淺層探索都至少要半個月。前提還是深淵裏的設備和法陣一切正常。”

沒人知道深淵究竟有多大,人們對它的了解比深海之底多不了多少。他們唯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地底被稱為“深淵”的空間, 絕對比地表的海洋還要廣闊。

數千年來, 甚至更早, 地表各個種族逐漸向下探索, 精心積累和維護出一條相對安全的通路。每隔百年, 無論遠征發生與否,地表種族都會精心檢查一番通路的情況。

深淵之內詭異而危險,如果不能穩定好那些大型傳送陣——別說討伐魔王,九成戰士甚至無法活著撐到深淵之底。

原則上來說,大型傳送陣只允許地表的遠征軍隊使用。但由於大傳送陣周邊環境穩定,保護措施得當,相對安全得多。不少冒險者會在附近搭建自用的傳送陣,甚至發展出規模接近小型村鎮的補給點。

地表的種族們精心照料著這條直通地底的路,可眼下它卻出了問題。

地表各族的緊張並非沒有理由——除了信仰特殊的深淵教會,就算平時各個種族、國家、宗教之間再看對方不順眼,在深淵遠征上的利益還是高度一致的。

眼下深淵教會元氣大傷,不可能有精力做出這樣的大動作。這只意味著一件事——深淵之中有股力量有組織地行動起來,正試圖阻撓遠征。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往日的遠征軍隊當然會在深淵中被惡魔襲擊,可那八成都是出於惡魔的饑餓、好奇或無聊。惡魔們行動自由散漫,除了本身習慣集體行動的族群,並不會有合作行為。

從來沒有上級惡魔對魔王被殺表達過怨憤,更別提因此刻意阻撓遠征。

爬上地表、喪失記憶的魔王,深淵之底的“另一個魔王”,被人為破壞的傳送陣——這次偵察隊名義上是考察和修覆傳送陣,然而實際上大家都明白,這更像是拂去謎團外層積塵的一次嘗試。

極其危險,充滿未知。

不過這危險倒不至於嚇住魔王與勇者,尼莫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就像他跟奧利弗說的那樣——現在他姑且算知道自己是魔王,他可不想一腳踏進深淵就直接被所謂的“法則”拖到深淵之底,再也無法出來。

他們需要盡快弄清楚這一點。幸運的是,他們有一個可以嘗試的辦法。

“‘拜訪’戴拉萊涅恩的時候,我記下了可以用的空間坐標。”尼莫扯下綁著短馬尾的繩圈,又將頭發束了束。“但那都是在公共區域,潘多拉忒爾在地下更深的地方,我能感覺到——奧利?!”

一直沈浸在思考裏的魔王先生瞬間拔高聲音。

那匹馬嚼完胡蘿蔔,又開始深沈咀嚼奧利弗的頭發。這次風滾草的團長決意反抗,他右手將馬臉推開,左手隨手撐上墻壁。

然後那只左手徑直穿過墻壁。

奧利弗驚得一下子把手從馬臉上松開,這使得他的左手瞬間卡死在墻壁裏。尼莫剛綁好腦後的亂發,就看到了小心拔拽自己左手的奧利弗。

奧利弗拔了會兒,意識到給附近房屋的墻上加個大洞有點不妥。於是他伸長胳膊,嘗試著捏住馬耳朵。

他的左手瞬間獲得自由。

“……它的魔法可以影響你。”尼莫目瞪口呆地在原地楞了幾秒,隨後堅定地指出這一點。

“這不公平,我本人都不會穿墻。”奧利弗喃喃道,他驚魂未定地揉著馬耳朵,試圖和黑馬進行交流。

“沒關系,我也不會像蛛犬那樣狂噴口水,平衡點……不過說到這個,奧利,我有個主意。”

“嗯?”

五小時後。

奧利弗只覺得他們這次潛入蠢透了。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講,他們或許可以成為傭兵公會的恐怖傳說。

夜幕降臨,黑鎧騎士騎著黑馬,地龍顱骨制成的頭盔覆在他的臉上。墨色的披風隨著馬匹動作晃動,破敗的布料下擺翻滾著灰黑的霧氣。

馬匹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前進,黑騎士就像一抹幽魂,連人帶馬直接穿過布滿法陣、堅固厚實的墻壁。而那能夠同時抵禦深淵法術和地表法術的墻壁保持著安靜,沒有任何反應。

一個身穿傭兵公會總部研究服的可憐人正被這騎士拖著,同樣穿過墻壁前進。

他的臉色異常蒼白,像是在喊叫什麽,但一切寂靜無聲——沒有馬蹄聲,沒有尖叫,也沒有衣料摩擦、物品碰撞的聲響。

留下守夜的兩位研究人員長大嘴巴,手裏的奶油煎餅啪地扣到地板上。

“那……那個是什麽?我們要不要通知地上的——”

“可是護衛墻壁沒有反應!是幻象,絕對是幻象……你瞧見了嗎?那個被拖著的人身上的衣服是老制服,三十年前就沒再用了。這可能是某種,對,某種過去的閃現……”

“我還是通知一下上面吧。”

“你要怎麽說?有一位騎士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出現在地下,直接穿過滿是防禦法陣的護衛墻壁消失,還拖著一個不可能出現在現在的人?朋友,他們消失的那個地方可不好打開。萬一費勁打開之後什麽都沒有,這個月的研究經費可就……你知道的。”

“可是我們明明在大廳探測到了深淵法術的痕跡……”

“一點殘存的痕跡,說不清的。你也知道是大廳,白天還不知道有多少三教九流的人來過。真要出了事,也是外面的看守和法陣管理人沒做好本職。這樣吧,我們再看看,如果那個幻影再次出現,我們就通知上面。”

護衛墻壁之後的兩位“幻影”松了口氣。

“我剛剛過墻的時候絆了下,差點松了手,戴拉萊涅恩的舊制服太長了。”尼莫拍拍胸口,確定手腕上的馬鬃細繩還在。

“我被墻卡了三次。”奧利弗還騎在馬上,他聽起來有點恍惚。“它真的很不喜歡你,尼莫。它還在為它的馬鬃難過。”

“……告訴它,我可以回去給它烤點馬點心。手藝有保障,我之前向路標鎮的冒險者兜售過,銷量很不錯。”

黑馬嚴肅地瞪了他一會兒,扭過頭去。

“我們繼續吧。那堵墻有兩下子,所有消音法陣都失效了。”奧利弗扯扯韁繩,從馬背上跳了下來。“逃出去的時候可能要費點事。”

面前是他們的目的地。不需要任何情報或說明,兩個人能夠感受到那股猶如實質的力量。

地下大廳燈中空空蕩蕩,沒有研究員在活動,四周的魔法燈卻沒有熄滅,只是稍稍暗了點。大廳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立方體。其上畫滿法陣與符文,鮮紅的光輝順著紋路流淌,有點像先前戴拉萊涅恩所用的血陣光輝。

四下安靜至極,只有那個黑發立方中傳來重疊在一起的沈悶聲音——

潘多拉忒爾的心跳。

兩人認得這個氣息,曾幾何時,這氣息對他們來說意味著純粹的死亡。可眼下他們能從其中分辨出更多東西——絕望、痛苦和求救。

“她很虛弱。黑章測試那會兒……她應該是崩毀到途中被強行帶回了這裏,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恢覆。”尼莫走上前去,一只手放上黑色立方體粗糙的外壁。他一時間無法確定材質,只覺得觸手光滑冰涼。

奧利弗沈默不語,黑馬似乎感覺到了氣氛不對,也不再鬧騰,安靜地站在一邊。

被武器化的上級惡魔,和寂靜教堂的魘豹一樣被徹底束縛。人們鉆了諸多法術的空子,將它們固定在深淵與地表的夾縫之中。

既無法降臨地表,也沒法回到深淵。

如同一個被沼澤吞沒軀幹,卻遲遲無法死去的人。

潘多拉忒爾的情況甚至更糟——至少魘豹科萊斯托羅不需要時刻提心吊膽,擔憂自己哪部分軀體被空間魔法割裂出去,而後粗暴地安回來。

更糟的是,她會在成年後被殺死,人們無法控制一只成年的上級惡魔。眼下她還活著,那意味著潘多拉忒爾漫長的幼年期還沒有結束。

一只孤獨的幼崽。

一個在黑暗和孤獨中放聲痛哭的孩童。

有點諷刺,尼莫抽抽嘴角。人們總認為孩子的哭聲能改變一切,可地下大廳來來往往,並沒有人去傾聽她的聲音。

“準備好了嗎,奧利?”尼莫小聲問道。

“嗯。”

奧利弗沒有多話,他做了個手勢,灰霧化為鎖鏈的形狀,直接纏緊尼莫的腰。另一部分灰霧騰空而起,將整個地下大廳暫時隔絕。

尼莫另一只手也貼上巨大的黑色牢籠,閉上眼睛。

流淌在黑色立方體表面的微光霎時熄滅,厚實而堅固的材料瞬間化作飛灰。被囚禁的惡魔露出形貌——她看上去不再是猩紅色的霧氣龍卷,牢籠之中是一團致密而濃稠的液體。尼莫不太敢想象,如果這些液體通通散為霧氣……

潘多拉忒爾漂浮到半空。

原本保持著立方體形狀的液體開始舒展,表面騰起朦朧的霧氣。惡魔的本體水銀般流動,無數條液體肢體數張開來,不住舞動,如同一朵在亮光中盛放的暗紅曇花。

那是無機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舞蹈。

【深淵的美人,惡魔舞者。】

尼莫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面前的景象,突然領會了黑章測試時,灰鸚鵡那些形容的意義所在。

可惜好景不長。

終於意識到自己取回了一部分自由,年幼的潘多拉忒爾陷入瘋狂。猩紅色龍卷從液體表面蒸騰而起,掃過大廳裏莊嚴豪華的裝潢,眼看就要——

“安靜!”尼莫大聲叫道。

魔王的氣勢十分有效。察覺尼莫氣息的剎那,潘多拉忒爾迅速將自己縮成球,乖乖趴回地上,只不過她軀體表面的猩紅霧氣依舊不老實地浮動著。

“接下來我會把你送回深淵。”尼莫撤掉了面前的影盾,瞥了眼半邊變成廢墟的大廳。

潘多拉忒爾的反應非常激烈。

她展開所有肢體,瞬間扒住大廳的每一個凸出部分,一副不想走的激烈架勢。液體肢體直直繃緊,活像一只型號過大的海膽。

尼莫可不認為她在留戀這裏。

“聽著,小姑娘。”尼莫朝撐滿空間的異形惡魔伸出一只手,“如果你選擇現在覆仇,你或許可以毀掉這裏。但你的力氣會耗盡,他們最終還會捉住你。”

潘多拉忒爾沒有動彈的意思。

“我沒有阻礙你覆仇的想法。”尼莫狠狠嘆了口氣,“是的,我沒有經歷過你的噩夢,我沒有權利替你決定要不要原諒那些人。但是……請聽我說。”

“我會把你送回深淵,你可以找到你的同族,並且養傷。這回你願意休息多久就可以休息多久,你可以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如果在那之後,你仍然想要覆仇——”

尼莫停頓片刻。

“你或許會找到辦法和人類契約,想方設法回到地表。而到那時,視你的覆仇方式而定……我可能會是你的朋友,可能會是旁觀者,也可能是你的敵人。至少在現在,現在我請求你,讓我送你回家。”

潘多拉忒爾緩緩收回肢體,再次縮成球狀。她似乎在思考。

【您保證?保證我還有機會?】

惡魔的情緒仍然有點恍惚,她似乎還沒能從“重獲自由”這個發現中緩過神來。

【我保證。】

終於接收到一縷意念,尼莫松了口氣。

處理過寂靜教堂的科萊斯托羅,這次尼莫熟練了不少。快速描畫好從深淵教會那邊學來的法陣,加上些許改良——

地面開裂,通向深淵的入口再次出現。

潘多拉忒爾停留了幾秒,盡管她沒有眼睛,尼莫總感覺她在最後打量這個大廳。

而後她堅定地沖那裂縫沖去,撲向自己深淵彼端的殘軀。

“就是現在!”尼莫叫道,然後順著深淵裂縫滑下。上級惡魔歸位後,裂縫開始緩緩閉合。

在通過裂縫的那一瞬,尼莫的視野變為完全的黑暗。他拼命在腦海裏默念“我是魔王”,順便把從尤裏瑟斯那裏得到的記憶碎片來了個混合回馬燈,但沒有任何意外出現——拉扯感,沈重感,什麽都沒有。

尼莫如釋重負地大嘆一口氣,擡頭看了眼即將完全閉合的裂縫,他扯了扯捆住自己腰部的灰霧鎖鏈。

得到信號的奧利弗迅速收回鎖鏈,可能是怕戀人被閉合的裂縫留在深淵,他的速度快得嚇人——尼莫被他釣魚似的扯了回來,直接撞上奧利弗的胸口。沖擊力使兩個人一起倒在地上,在地板上滑行了近十米。

“沒有任何問題。”尼莫撐起身體,拍了拍身下奧利弗的臉頰。“我們可以安心準備啦。”

奧利弗仰躺在自己的黑色披風上,骸骨頭盔下的臉開始可疑地發紅。

“尼莫,我有兩件事得告訴你。”

“嗯哼。”

“第一,剛剛的沖擊……我的防護罩出現波動,估計現在外面的警報已經響了。第二,你、你的衣服被深淵燒得不剩什麽了,你還能恢覆它嗎?……呃,要不要我把我的披風借你用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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