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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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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合作愉快

場地中央的篝火火焰燃得極高, 幹裂的木柴在火苗中發出一連串脆響。木頭燃燒的獨特味道塞滿夜風,將本來就不怎麽涼快的夏日夜晚烘得更加燥熱。人們在跳舞,劣質酒漿泛著酸味, 隨著誇張的碰杯動作灑上草地。男人們高聲吵鬧, 而女士們拎起裙擺旋轉, 小孩子尖叫著在人縫之間撞來撞去。

艾德裏安本來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一家相對安靜的酒館,而不是熱鬧的篝火晚會。

傑西直接敞開外套, 將束好的金發松了松, 十分自如地扯著他的胳膊融進人群。他一路沖到了篝火邊上, 拿起兩杯味道有點頂鼻子的果酒, 輕快地甩下幾枚錢幣。

“請您的。”他將臟兮兮的木酒杯塞進艾德裏安手裏,手指被滿出來的酒打得透濕。“千萬別客氣——”

前任騎士長低頭看了眼,渾濁的酒漿中還飄著細碎的草屑。傑西活像沒看到一樣,暢快地灌了大半杯,然後開始扒拉聚在一起的人群, 試圖給自己弄點兒點心。

艾德裏安抿了一小口,眼睛牢牢盯著夜色中閃耀的金發。不知道傑西是不是刻意選的這種場合,這裏過度熱烈放松的空氣讓他有點無所適從,甚至不知從何談起。

艾德裏安·克洛斯見過很多人。按理來說, 人很難洗去出身帶來的影響——就算境況有了怎樣的改變, 骨子裏總有那麽一點過去的痕跡。他擅長抓住那絲線索, 以它為根基, 將面前的人慢慢琢磨透。

除了這一個。

他看不出對方來自哪裏, 傑西·狄倫可以在高興的時候切出任何地方的口音。他滑溜得像條泥鰍, 永遠回避針對自己的試探,並且看起來不會為任何事情真正地感到憤怒。說句實話,艾德裏安能夠察覺到奧利弗和安對傑西的提防——安就算了,向來好脾氣的奧利弗警惕感有點重到不太自然。

現在想來,那可能是強者直覺一樣的東西。

他和尼莫·萊特有交易,並知曉尼莫的身份。而尼莫無論真身到底為何,都毫無疑問是個極其強大的上級惡魔,那麽作為交易對象的傑西·狄倫肯定不會弱到哪裏去。考慮到尼莫對於傑西的一無所知——

傻瓜才會相信這家夥真的只有二十七歲。

你也許願了嗎?艾德裏安盯著那個淡藍色的背影,你的願望是什麽呢?

這或許說得通,如果一個人活得足夠久——久到可以徹底遺忘自己的過去時,的確會出現這種不可捉摸的風格。可是有一點不太自然,只有一點——人的欲望往往會隨著年歲增長變得淡薄而明晰。但傑西·狄倫不是這樣,他隱隱透著點所有事情盡在掌握的架勢,是個十足的強欲者。

艾德裏安走到場地邊緣的一棵樹下,慢慢地喝了口酒,順手抹去沾上下唇的草屑。不久前發生的事情仿佛還在他眼前晃動。

那是寂靜教堂崩塌之前,年輕的祭品們正在牢籠中擠成兩團。哪怕是在這種時刻,他們仍然維持著嚴密的界限。在三國交界處抓人就是有這點不好——你很難確定自己抓住的是哪邊的信徒。

拉德教的信徒們擠在籠子左邊,嘴裏嘟嘟囔囔地念著禱詞。穆尼教的人則在另一邊抱成一團,手上劃拉著覆雜的祈禱手勢。他們倒是相安無事,只不過涇渭分明。

“我絕對看過十萬次這種場面啦。”傑西嘟囔道。

“我可以用轉移法術把他們弄出去。只不過這片地方太大,如果正好送到死地之中……”

“——或者剛好卡在哪棵樹裏頭,那樂子可就大了。”金發青年擠擠眼。

“您有主意,不是麽?”艾德裏安沒有半點跟他開玩笑的意向,“剛剛你答應了萊特先生送走他們,那不像是說謊。”

“當然,當然。”傑西嘆了口氣,背對著牢籠。“您可真是樂趣殺手,我還想嚇唬嚇唬這群倒黴蛋呢。”說罷他毫不客氣地敲敲籠子,打斷了祭品們哆哆嗦嗦的祈禱。

拉德教的年輕人們擡起頭來,渙散的目光掃過艾德裏安的修士服,猛地亮了幾分。而當那些充滿希望的目光掃過他一片空蕩,只留下醜陋縫合的前襟時,那份希望黯淡得同樣迅速。

而穆尼教的信徒們只是扭頭打量了眼兩人,繼續用覆雜的手勢祈禱。人們低沈模糊的聲音漫出籠子,在充滿香料味道的空氣中留下一片混雜不清的嗡嗡聲。

沒人求救。人們收回目光,盯住空氣中不存在的某個點,繼續囈語和祈禱。

“藥物。”艾德裏安很快下了判斷。

“不是猛藥。”傑西聳聳肩,轉向籠子的方向。“說真的,承認吧,您不是個符合他們幻想的‘英雄’,您應該學學親愛的尼莫——您早該換身行頭了。”

人們再次呆楞地擡起頭,只不過這次目光中的希望沒有熄滅下去。有人甚至從籠子的縫隙中伸出手,捉住了傑西垂下的一縷金發。

“譖尼的使者……”那個年輕人恍惚地說道,死死盯住傑西的眼睛。“是譖尼的使者。”

“才不是呢,哎喲!”傑西撇撇嘴,心疼地揪回自己的頭發。

“丟了聖徽的叛徒!”而在艾德裏安伸出手時,那人發出一聲神經質的尖叫。

“您瞧,這是他們的真心話。”

“他們神志不清。”

“但那是真心話。”

“……”艾德裏安無奈地看著鬧騰的金發青年,“好,真心話。您現在該動手救人了,我們時間有限。”

傑西氣哼哼地瞪著他。

“我為什麽要和被灌了藥的年輕人較勁?”艾德裏安補了一句,打心底覺得對方抓緊所有機會戳弄他的行為有點幼稚。他甚至有點想笑。

“好吧。”傑西大聲說,“我給您坐標,您得做好覺悟,這說不準是直接通往死地的——”

“坐標。”艾德裏安平淡地回應。

傑西咂了咂嘴,而短短幾秒過後,笑容重新回到了那張漂亮的臉上。他在空氣中甩出一串坐標:“好好確認下,別怪我沒有提醒您。”

艾德裏安沒有多說,直接將坐標畫進法陣。在白光從指尖淌出的同時,他能感受到對方的力量順著後頸的血印流入身體——那力量甚至是溫暖的。

白光散去,囚牢中空無一人。

“您就這麽相信我?”傑西的眉毛挑得高高的,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重。

實際上,艾德裏安有那麽一秒想到了幾個相對惡劣的場面。但既然知曉了對方的強大,他並不想在這些彎彎繞繞上浪費太多時間。如果傑西·狄倫想對他不利,他根本無法防住。

這是符合邏輯的理性推斷。個人的感受只會拖延時間,幹擾判斷。

而他的老師——墨瑟先生對艾德裏安的這一點很是不滿。這是他一直沒有想通的一點。完全忠於理性的行事風格很是適合他當時的位置,它能讓他保持清醒和理智,不至於因為鮮血抓不穩劍柄,不至於被私情蒙蔽雙眼。

恪守原則,踐行承諾,仰望光輝。這曾是艾德裏安·克洛斯生命的全部。而現在的旅途無非為了兩點——贖罪與守約,他答應了愛德華茲太太活下去,那麽就盡量活下去,直到這具肉體腐朽。

“這不算‘活著’,我的孩子。”可他的老師曾經這麽告訴他。

艾德裏安將酒杯喝空,把自己從大段的回憶中拽出來——傑西·狄倫已經從人群中滿載而歸,空酒杯裏盛滿蜂蜜點心,另一只手抓得滿滿的,嘴裏甚至還叼著塊灑了黃砂糖的硬餅幹。

那張漂亮的臉神采飛揚,活像贏了一場大仗。

當艾德裏安發現祭品的真實去處時,性格惡劣的占蔔師臉上也是這副表情。傑西·狄倫的確幹了件缺德事兒——盡管拉德教和穆尼教的騎士們都在附近,他卻把祭品們完美地扔進了對立宗教的隊伍裏。然後對著前任騎士長凝固的表情樂不可支,活像那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似的——

仿佛蔑視著世間一切,卻又懷著單純而猛烈的熱情。

自己或許永遠都猜不透這人能幹出什麽混賬事,就像他也無法預料他會救下那片地海蘭。艾德裏安搖搖頭,默默決定將問詢推後,順便扭過臉去,拒絕註視對方滿嘴嚼著點心的樣子。

“我說。”傑西咽下嘴裏的餅幹,拈起塊蜂蜜點心,表情委屈極了。“這可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您能不能熱情點兒?您看,如果您再這麽冷淡下去,我可要被人搶走啦!”

金發青年隨手指指背後——幾個姑娘停止了舞蹈,正彼此咬著耳朵,滿臉通紅地向這邊投來視線。

艾德裏安一臉心平氣和,繼續倚著場地邊緣的樹:“挺好的。”

“‘挺好的’?那麽那邊呢?”傑西提高了聲音,加大了動作的力道,差點把手裏的點心甩出去。

艾德裏安順著對方沾著蜂蜜的手指看去,瞬間渾身緊繃——就在不遠處,兩個審判騎士正站在人群邊緣低聲交談。其中一個正在向這邊看,看起來有幾分想要過來的意思。

為什麽審判騎士會出現在這裏?

兩位審判騎士似乎就某件事情達成了一致,直接向他們所在的方向走來。無論是拿出武器還是逃離,這個距離裏一定會引起對方的警覺,艾德裏安快速思考著,隨即毫無防備地被一陣熱氣吹進耳朵。

傑西直接將他按在了樹上,美麗的臉孔緊緊貼著他的臉側。金發青年的身材談不上多麽健壯,但也修長結實。金發隨著夜風微微搖晃,遮住了修士服標志性的三條皮質搭扣。

“您看。”傑西的聲音從耳朵極近的地方傳來,帶著溫度的呼吸拂過耳畔,帶起一陣酥麻。“您現在很需要我。”

“您沒洗手。”艾德裏安則垂下眼,瞥著對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傑西猛地收回亂蹭的腦袋,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您就沒有別的感想嗎?”

說罷他氣呼呼地再次挨了上去,並且示威似的上移那只手,沾著蜂蜜的手指靈巧地滑開修士服嚴密的領口,然後一路向下——

“如何?”盡管金發青年的撫摸手法十分老道,他的聲音裏卻沒有了方才的輕佻。

“他們猶豫了。”艾德裏安低聲回應道,沒有理會那只劃過胸口皮膚的手。“但還在向這邊張望。”

“夠近啦,您會唇語吧?”傑西偏過頭,一口咬上艾德裏安的頸側,聲音有些含混不清。他用的力道不小,騎士長能感受到傷口緩緩滲出血液。“……您肯定能看清他們在說什麽。”

“他們在說‘好吧,那不可能是克洛斯。’”艾德裏安將手指插進柔順的金發,深棕色的眸子冰一樣冷靜。“但他們沒有離開。”

“感謝他們。”傑西哼笑道,舔了舔那個滲血的牙印。

此刻扣得緊緊的長修士服徹底敞開,露出白色的裏衣和胸口的大片皮膚。再也無法一眼看出樣式。艾德裏安揪住對方的金發,將對方的臉扯遠了些,遠看活像在調情,目光卻鷹隼般地黏著那兩個審判騎士,絲毫沒有松懈的意思。

“‘主教大人心情不太好,’”艾德裏安將臉貼上傑西的臉側,用極低的聲音耳語道。“‘不知道是哪個混球壞的事情,譖尼在上,為什麽穆尼教的信徒會砸進後備隊?’”

“‘沒辦法,深淵在前,他們姑且也算臨時合作夥伴。我們還不是得老老實實把人送過來。’”傑西將手探進對方的衣服,勾住對方勁瘦的腰,兩個人硬是轉了個角度。“是的甜心,我也能看懂。”

“‘為了安頓那群人,硬是跟丟了個惡魔術士。還是個帶著人的惡魔術士,希望別是什麽重要角色。’”艾德裏安的聲音沈了下來。“……您當初是故意的?”

“您猜?”

“‘是啊,好不容易抓了幾個緘默騎士,一個活口都沒留住。反而是穆尼教那群混賬抓到一個活的,主教大人肯定窩火。’”艾德裏安繼續努力分辨著兩個人的嘴唇動作——審判騎士們似乎打算走遠點,已經開始別過頭。

“‘據說是個奧爾本人,本來我們還能接管過來處死……但似乎被守門人插手了?’”

艾德裏安收緊扣在傑西後頸的五指,後者頓時抽了口涼氣。“原來您喜歡粗暴點的!”

“今晚到此為止,狄倫。”艾德裏安還盯著那兩個夜色中格外紮眼的淡色背影。“我們必須立刻確認這個情報。”

“噢。”見審判騎士們走遠,傑西退後一步,整了整衣服。“好吧,我得說,我們合作得特別特別愉快——”

他笑得格外得意,而那笑意還未散去,白色的法術在他們離他們極近的地方破開夜空。

“深淵敵襲!”這次不用他們分辨唇語,審判騎士們警惕地叫了起來,拔劍護住人群。“所有人,註意避難——”

“他們說‘是主教的示警標記’——”看完熱鬧的傑西回過頭來,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嘴裏念著騎士們警告之後的小聲交流。“寶貝兒,他們說‘這裏有個大家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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