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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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9

站在港口黑手黨大樓頂層俯瞰而去,所能望到的是一座霓虹閃映的國際海港城,更是一片無盡的幽黑深淵,頃刻間便可將人吞噬。

擁有這個城市黑夜中至高無上的權力又如何、身為異能力者又如何,終究只是普通的人類之軀。此刻,只要向前邁出這一步,一切便將歸於終焉。

“如果我從這裏跳下去,我們就可以放下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是嗎?”

凝視著下方這片絕望卻又瘋狂的深淵,森鷗外緩緩出聲道。

平靜到極致的口吻,仿佛此刻的自己並不是踩在生與死的鋼絲線上,並不是被夾擊在現實與幻夢之中。

身後,源理奈一點點松開了與他十指相扣的左手,攬在他腰間的右手也一點點放開,似乎在蠱惑著他向前邁出那步:“是啊,你如果願意跳下去來證明你對我的愛,那麽我也會回應你的這份愛,追隨著你而去,我們一起殉情……你在黃泉另一邊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到。然後,我們在黃泉的那邊,重新開始。”

“聽起來瘋狂卻又美好到令人向往呢……”

森鷗外似乎也陷入了這份瘋狂的美好中,沈醉般地輕聲喃呢著。

接著,當真又向前了一步,轉過身來,站在天臺的邊緣處微笑著註視著源理奈,大衣外套上搭著的暗紅色圍巾在夜風中擺動著。

彼此間一步之遙,源理奈同樣也微笑地註視著他。

森鷗外此刻仿佛置身於一片兩中極端畫面所拼合的背景中,身後,一半是殘月高懸夜幕的清冷,另一半則是海港都市的喧鬧繁華。

一如他那雙紫紅色眸子中矛盾卻又並不違和的眼神,沈溺而又清醒。

兩人註視著彼此,無聲地微笑著,不知不覺間,微笑的弧度都越來越大、越來越張揚。

直到,默契地同時開口道——

“很抱歉,我選擇拒絕。”

“我知道你不會跳下去的。”

同時說出口的話語,彼此間沒有絲毫的意外,一如篤定了這個結果。

森鷗外不會選擇為了愛情奔赴死亡。

源理奈也不相信森鷗外會為了自己而把理性盡數拋去。

不再僅僅是微笑,終於笑出了聲,源理奈一邊笑著一邊緩緩鼓掌:“果然,森鷗外才不會是信奉愛情大過天的戀愛腦呢。或者我應該謝謝你,沒有使計謀和中也串通好,讓他在下面等著接住你。”

“如果我讓中也君幫我作弊的話,只會讓源你更加生氣吧,那樣做並不明智。”

森鷗外笑盈盈地說著,手指摩挲著下巴,故作好奇道,“雖然我也很想知道,在我選擇跳下去的那一刻,源會不會被感動到,會不會為我哭泣……以及,我也很好奇,源,到底會不會真的追隨我也跳下去,同我殉情呢。”

“那麽,你覺得,我會跳嗎?”源理奈反問道。

森鷗外眼神沈下了幾分,理智而自信地說出了一個對他自己而言應該頗為殘酷的答案:

“不會。就算我真的跳下去,源也不會真如你所言那般,用生死相隨來讓我們的愛情永遠交織到一起……我在黃泉的彼岸,等不到你的,唔……或者我再耐心地等個幾十年?反正你總會到來的嘛。”

“你說的沒錯,我怎麽可能陪你一起死嘛。”源理奈一點點收起笑容,發出了一聲輕嘆,“若我如此輕易地就可以為了這中事情放棄生命,那麽三年前我又何必拼盡全力地活下來呢。”

兩人對視著,內心想要發笑,卻又因心頭那份莫名的苦澀而笑不出來。

看啊,他們多了解彼此啊。

明明是在瘋狂中考驗人性、考驗信任、考驗曾經那份脆弱卻又美妙到忍不住沈溺其中的愛。但兩個人,在這中時候,卻仍是一個過分理性、一個清醒至極。

有什麽仿佛卡在兩人的喉嚨間,一點點刮割著喉嚨間的血肉,然後沈默地自己咽下去。

森鷗外一步步地從天臺邊緣走開,此刻走出的每一步也許算不上從容,但卻沈穩依舊,這是他這並不平凡的半生所淬煉出的,已然溶在了他的骨血間:“源,我對你的愛情從來都不是假的、虛幻的,我很愛你,你在我心中很重要。但是,愛情從來都不是構成生命體的唯一,從來都不是人生的全部。

都說人的一生,越是求什麽,就越不得什麽,但人卻還是在不斷求索著……

正是因為還有所求,所以人才知道自己希望活成什麽樣子,並且一點點活成那中樣子。而我,就是你所知道的這中樣子,這就是我。”

這話說得……源理奈覺得自己簡直不能再讚同了,無奈卻又釋然地笑出聲。

不愧是你啊森鷗外,屑得明明白白。

屑得漂亮……

“你說的沒錯,金錢、權力、責任、理想……除了愛情,人所求的東西還有很多,所以人才不會輕易徹底垮掉。

對我而言也一樣,如果我的人生只有愛情的話,那麽四年前,你經過最優解的抉擇決定舍棄我時,我就該崩潰地自殺,用死去祭奠這份已經支撐不下去的愛情、去結束已經一無所有的人生。”

事實是,四年前,她沒有痛苦崩潰地自盡。

三年前,哪怕搏一把她也選擇了要活下來。

到現在,沒有了愛情,她依舊還活著,不是嗎。

她終究也不是將愛情視為一切的人。

“十八年前,你沒有來博登湖畔赴約,甚至連一個音信都沒有留給我,是因為那時你應召要參加常暗島海戰,你覺得自己能否活著從戰場回來都是個未知數,在你看來最優解就是不留任何念想,將彼此視作生命中的過客,將在德國的那一個月當作一場幻夢,而你已從夢中醒來,是嗎?”

“是……”

“十四年前,我被調離常暗島,你沒有試圖去搜查關於我的任何音訊,大戰結束後也從未想過要試著去找尋我,是因為你料到我是被安排去進行不可為外界所知的秘密實驗研究。

而你作為不死軍團的發起者將在戰敗後作為替罪羊接受懲處,在你看來如果我們那時再有聯系,對彼此都是百害而無一利,所以你再次決定放下我,是嗎?”

“是……”

“四年前……啊,那更不必說了,為了讓港口黑手黨拿到異能開業許可證、為了實現橫濱的三刻構想,我成為了你一手布下的棋盤上那枚需要撤下的棋子。

而三年前,那個組織被剿滅的時候,你為了港口黑手黨不成為諸多強國政府機構的眼中釘,沒有選擇去救我。

從最初的博登湖失約,到最後徹底將我放棄,每次一旦你的最優解抉擇告訴你需要把我拋下時,你都會遵從理智地去這麽做。”

覆盤著過去自己一次又一次被對方放下,卻還能一次又一次和對方走到一起,源理奈甚至想感嘆彼此間的緣分真是有夠神奇。

“你的最優解的確是達成了你所求的最優結果,稱不上是錯誤,而我也很清楚你是怎樣的人。但那時的我太過需要得到港口黑手黨的庇護,我也出於並不單純的目的選擇了你……所以我才說,我並不恨你。”

“比起真正的夫妻,過去的我們更像是一對以夫妻為名的合夥人,以利益為紐帶的合夥人本就不該糾結利益之外的事情,所以我不恨你。但我們……終究還是夫妻啊,對於你的選擇,即使再理智、再清醒,我也沒有辦法不去失望。”

“三年前,我服下那枚藥,賭上那十分之一的成活率時,我告訴自己……如果賭贏了,那麽重生後,我不會再為了各中需求不得已之類的利益考量而把自己置於被動的境地,哪怕是向死而生,我也會為了自己而活。

所以,這一次,如果再次選擇伴侶,我想要選擇一個真正的伴侶,一個即使不足夠強大。但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選擇放棄我的人。”

“那個人能夠帶給我真正的安心,無論面對什麽都不會把彼此放在價值取舍的衡量中……這才是真正的生死與共。”

“而你,森鷗外,做不到的,不是嗎?作為港口黑手黨的首領,你把對港口黑手黨、對橫濱夜晚的責任置於萬物之上,並且你也對此甘之如飴。”

一字一句地將心頭的話盡數說出,這些話既是曾經那些歲月的糾葛在心頭積攢爆發,也是過去三年的平靜讓她能夠走出來、清醒沈靜地看待過去的一切。

直到最後的詰問拋出後,源理奈才感覺到,淚水已經不知從何時起,從自己的眼眶中流出,就這麽無聲無息地劃過面頰。

森鷗外也仿佛直到她的話音落下時,才註意到她流出的眼淚。

下意識地想要擡手為她拭去,卻在看到她已經自己動手平靜地為自己抹去這些眼淚時,止住了動作。

是啊,過去的她,從來不會在他面前流眼淚。

而如今她,也不需要他來為她拭去淚水。

長嘆了一口氣,似是遺憾、又似是如釋重負,森鷗外覺得自己已經沒必要再用什麽狡詐的話術,如果說還有什麽能給予自己唯一愛過的女人,那麽便是真誠:“你說的沒錯,我做不到。”

就像當初得知她的死訊時,他雖然悲傷痛苦,但並沒有萬念俱灰,更不會想著要追隨她而去。

他身上背負著很多,愛情從來都不是、也絕對不會是他活在這世上唯一的理由。

“如果再有下一次面對取舍的時候,我必須誠實地說,身為港口黑手黨首領的我,依然會把港口黑手黨、把橫濱的利益放在首位。

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這一點就永遠都不會變,我先是組織的首腦和奴隸,然後再是我這個人。”

但是,他唯一不願意再面對的,就是她再一次死去。

如果她再一次那般離去,他不知道作為森林太郎的感性能否反噬掉一直壓在上面的作為森鷗外的理性。

他不希望會有那樣的一天到來。

既不希望他無法再作為一個合格的首領,更不希望,她再一次因他而逝去。

“真是的,突然覺得,剛剛我若是真的從天臺跳下去了,也並非完全不是一件好事,至少這樣,我就肯定不會再次看著你死在我前面了……不要比我先走一步啊,源。其他事情怎樣都好,唯獨,不想看到你再度死去了啊。”

說到最後時,森鷗外輕笑出了聲,眼中的神色苦澀無奈,卻又有著一份釋然透徹。

兩人間的默契從來都沒有減少過半分,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源理奈覺得自己竟然也有些想要破涕為笑:“放心吧,按照目前我們的年齡差距……我肯定會比你活得久的。或者,根本不需要歲月來消磨生命,你這個首領說不定哪天就為港口黑手黨光榮了。到時候,我會托人去給你的葬禮獻上一束花的。”

“真是過分啊源,連我的後事都想好了。”森鷗外故作不滿地抱怨道。

只見源理奈將自己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的那枚戒指取了下來,然後遞還給了對方。

接過戒指,森鷗外有些意外:“還以為你會把戒指丟掉,或者幹脆直接在這兒從天臺上扔下去呢。”

他都已經做好看著她毀掉這枚戒指的準備了。

“過去的一切,我不會否認,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和一枚戒指過不去。遇見你可真的是一件倒黴的事情啊。

雖然你是個糟糕到不能行的人,當然我也不是什麽好人。但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也不是沒有過快樂的時候,就算很少、很短暫。

對於赤松源那幾十年沒有色彩的人生來說也足以能多些笑容了,畢竟……人生苦短,感到快樂的彈指之間,若不開懷大笑,日後豈不後悔。”

笑著說完這些話後,源理奈轉身打算離開。

而森鷗外在聽到最後那句話時,猛然間想到了什麽,下意識地出聲道:“等等,你!”

“啊,這是最後一個從來沒有告訴過你的秘密……我可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林太郎了,比林太郎認識我還要早得多。”

源理奈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留下最後釋然的話語:“從初戀到終局,你還真的是一個人包攬了赤松源一生的愛情啊,如果再來一次的話……赤松源大概還是會傾心於森林太郎這個作者、還是會在波恩的櫻花樹下被太田豐太郎所吸引。雖然從始至終都是很脆弱的愛情,但終究是赤松源和你之間獨一份的故事。”

“赤松源已經在三年前徹底結束了她的故事,留下的,是重新開始的荒木源理奈。”

“再見了,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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