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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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9

診所裏,赤松源靜靜地坐在會診室裏,打量著這間小診所。

這診所雖然看起來像那麽回事,但她還是能看出來這裏應該已經不怎麽接待病號了,倒更像是個人基地。

森鷗外以給赤松源泡茶為由,去隔壁儲物室取放在那裏的今年新一季茶葉,太宰治嘴上說著自己也來幫忙,顛顛地一起跟過去了。

儲物室裏,一大一小兩個男人一邊翻箱倒櫃地找茶葉,一邊進行著「男人間的對話」——

“太宰君以前就認識源啊。”森鷗外的口吻聽起來如同閑聊般隨意,但卻透露出絕對肯定的態度。

剛剛這兩個人第一眼看向對方的時候,他就覺察出來了。

如果說森鷗外是已經修煉成精的老狐貍了,那麽當下的太宰治還只是只狐貍崽子,即使時不時亮出來示威的獸牙夠鋒利,卻還終究稚嫩。

因此,太宰治也沒指望能夠瞞過森鷗外……但他也不會就這麽輕易認輸的。

“我和源小姐可是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前就認識了……嗯,是十年前的春天吶,十年前哦。而且我們很久以前就一起過生日了,畢竟我們的生日是挨著的呢。”

太宰治著重強調自己要表達的關鍵詞,露出的那只眼睛裏也是毫不遮掩的得意和挑釁。

而森鷗外從太宰治這番簡短的話中,立刻便將二人之間過去相識的因緣推測了個七七八八了。

絲毫沒有因小孩子的炫耀而拱火,反而露出淡定平和的微笑,並在這份微笑中也透出自己的小炫耀:“那麽,十年前,太宰君的四歲生日,本來是只能自己一個人度過的吧,結果原本前一天去了德國的源卻又回到瑞士了。”

“你為什麽會知道?”太宰治眉頭皺起,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地發問,只是下一秒同樣立刻也將森鷗外與赤松源之間十年前的因緣猜測了出來,“原來如此……原來當年,和源小姐約好在德瑞交界處的博登湖見面的男人,就是森先生啊。”

他當然記得當年赤松源心頭的那抹「白月光」,那抹終究還是沒能遵守約定讓她失望了的「白月光」。

而如今知道了「白月光」居然就是眼前這個男人……簡直是侮辱了「白月光」這個詞啊,嘖。

無視掉少年那仿佛被硬逼著咽了什麽不幹凈東西的萬般嫌棄的表情,森鷗外繼續著自己的「炫耀」:

“而且,八年前到六年前的那兩年裏,我和源還在太平洋常暗島上的軍事基地裏相互扶持、朝夕與共,硝煙中的愛情,果然是更能銘刻進骨血中呢。

尤其是那年冬天,常暗島落下了那場難得的大雪,我們在雪夜裏告白、接吻、暢想未來、許下諾言……啊,抱歉,抱歉,不該和連喝酒的年齡都還沒到的太宰君談論這些呢。”

這話說的,要多刻意有多刻意、要多欠教訓有多欠教訓……太宰治黑著臉回以呵呵。

太糟糕,簡直太糟糕了,源小姐選男人的眼光怎麽就這麽糟糕啊。

而這個明晃晃的眼神也讓森鷗外頭頂那根頑固的呆毛忍不住抖三抖,想到了當年與謝姐晶子知道他和源之間的事情後也是這麽個眼神……唔,他有這麽糟糕嗎。

……

赤松源並沒有在森鷗外的這間診所逗留太久。畢竟她剛剛來到港口黑手黨,目前表面上只是以工作為名來和森鷗外進行接觸,讓人發現彼此間是「老熟人」並不是明智之舉。

所以今天,更像是三位「合夥人」之間的初步會晤。

森鷗外開車送赤松源去港口黑手黨為她安排的公寓。

“太宰是什麽時候加入港口黑手黨的?”

赤松源已經口吻自然地將記憶中那個小黑泥團子的名字改稱為如今這個名字了。畢竟,這是他自己為如今的自己所命以的名字,不是嗎。

只是沒想到,當年在歐洲突然失蹤,津島先生調動所有勢力都尋找不到下落的津島修治,居然是混跡在日本橫濱的港口黑手黨。

“不,太宰君並不是港口黑手黨的成員。”

交通高峰期,橫濱最繁華忙碌的地段也是堵起了車,不得不將原本開著的車子緩緩停了下來,耐心等待。不過,也正好有這麽個機會,能夠進行只屬於彼此間的單獨交談。

“他不是?”這倒是讓赤松源有些意外,怎麽看她都不覺得太宰治是森鷗外一時善心大發收養的流浪孤兒。

就算要收養,他應該也會瞄著十二歲以下的小蘿莉收養,嘖。

“其實,我認識太宰君也不過才一周的時間,不過很幸運,我們之間一見如故,相處得非常融洽。”

你對「融洽」這個詞的定義是這樣的嗎?赤松源一時間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

果然,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個男人骨子裏的抖M傾向還是沒變啊,不,甚至更加嚴重了。

不過,這兩個人想要「融洽」相處也並不難。

畢竟,在某些特質上,這兩個人是那麽的相似。

甚至,比起津島先生,這倆人倒更像是「親父子」。

“一周前,太宰君自殺未遂,被港口黑手黨的人擡進了我的診療室。然後,為了防止這小鬼再次自殺,或者說為了確保自殺後能及時搶救回來,首領便讓我看住這小鬼,防止他再亂來。我也是借著這個契機,才認識了太宰君,並且……邀請他成為我的合夥人。”

聽著森鷗外的娓娓講述,赤松源卻覺得越聽疑惑的地方越多。

森鷗外自然是看出了赤松源的疑惑,以及她投來的讓他解釋清楚的眼神。

隨即笑了笑,並無避諱地將自己的考量盡數相告:“我選擇太宰君作為合夥人,原因有二,第一個原因,自然是因為太宰君出眾的才能,對所有異能力絕對克制的「人間失格」以及他無與倫比的頭腦,若能成為令我信賴的部下,那麽絕對將是我手中最為鋒利的一把利刃。”

這個原因在赤松源的意料之中,這男人不饞那孩子的才能就怪了,就像當初對與謝野晶子那樣……或者說,這次,更加強烈。

所以,她更想知道的是……

“第二個原因呢?”

她覺得,這才是他當下一定需要那孩子相助的原因。

“第二個原因嘛……因為,我需要那孩子的「證詞」來幫我完成港口黑手黨內部權力的更替。雖然這幾年我在港口黑手黨中也培植了一定的勢力,但尚不足以讓我實現目標。

更何況,如今的港口黑手黨在那位首領先生殘暴又癲狂的領導下,已經混亂一片了。

如果這個時候我再以暴力的方式來完成權力奪取,那麽必然將引發港口黑手黨內部的大亂鬥,只會再度削弱港口黑手黨整體的力量甚至直接導致整個組織崩潰,這並不符合最優解。

所以,我想要以「不流血」的方式來從首領的手中接過權杖。

而之所以太宰君的「證詞」能夠幫我實現這一點,是因為……他是那位首領先生所「寵信」的人。”

話說到最後時,森鷗外的語氣也變得意味深長。

而赤松源也是瞬間便領會到了那話中的意思,眸中的神色微顫:“難道說……”

“沒錯,就是那個意思。”森鷗外眼中的神色也沈下了幾分,唇角微抿,“他和首領之間……”

聽著森鷗外一點點講述著那二人間的糾葛,赤松源覺得時間仿佛都放慢了。

煎熬的時光,總是會顯得漫長。

“對於太宰君來說,這段時光,總歸是痛苦的吧,而他又偏偏是個怕痛的孩子。所以,當我向太宰君發出合作邀請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就同意了。”

靜靜地消化著這些事情,赤松源沒有回應什麽,而是等著森鷗外繼續說下去……也許是直覺吧,她知道他還有什麽事情沒有說完。

果然,森鷗外在沈默了片刻後,說出了自己心底的另一重想法:“其實,原本我是把太宰君當作一枚用完就舍棄的棋子的。畢竟他偽造證詞助我上位的話,我和他就成了命運共同體。

但同時也意味著彼此互為威脅,或者至少會互相牽制,於我而言並不利。

所以,這也可以算作是我選擇他作為合夥人的又一個原因吧。

畢竟港口黑手黨的人都知道他是個熱衷於自殺的自殺小狂魔,若是有一天他真的「一個不小心」自殺成功了,也沒有人會太過起疑心啊。”

赤/裸裸地將心底的這些盤算說出來後,森鷗外發現自己果不其然地收到了赤松源向他斜睨而來的犀利眼神,隨即輕笑出聲:“當然,經過這一周的相處,我改變主意了,因為……舍不得啊,這顆被我發現的小鉆石,實在是太過耀眼了,比起使其在還沒有被徹底打磨出來前就破碎掉,我還是更想要看看這顆鉆石究竟能奪目到哪種程度,那同樣也意味著他能發揮出多大的價值。”

比以前更加理性至極,更加心思深沈,也更加屑了呢……赤松源最終只是輕嘆了一句:“把你的這些盤算都告訴我,真的沒關系嗎?”

“當然沒關系。”森鷗外偏過頭來,紫紅色的眸子裏滿是柔情眷戀地註視著眼前的女子,輕握住她的手時更是溫柔至極,“因為,我和源是一體的啊,夫妻之間就應該同進同退,不是嗎。”

接著,在對方怔神的片刻,微微傾身上前,吻住了那片讓他這六年來在夜深人靜時分不時思念回味的紅唇,不深不淺的一個吻,卻偏偏吻得纏綿繾綣:“這六年,我可是很想你的啊,源……”

……

天陰沈沈的,暴風雨前的低氣壓籠罩著這座城市,山雨欲來風滿樓。

一如如今橫濱混亂到了極點的局勢,一如此時此刻的港口黑手黨。

橫濱一處繁華卻又冗雜的商業區,赤松源靜靜地站在一處不起眼的小店門前。

小店的門前沒有裝任何照明的燈光,也讓她此刻沈在黑暗中的神情顯得晦暗不明。

隔著車水馬龍的街道,遠遠地望著另一側霓虹掩映的街道上,人群中前行著的三個人。

最後面跟著的是個穿著傳統和服的銀發男人,雙手交疊著插在寬大的和服袖子裏,看起來一副生人勿近、不茍言笑的樣子。

而在那副嚴肅的表情下,實則潛藏著一份溫情,溫情地註視著前方走著的兩個孩子,簡直像就是個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心意的老父親。

而前方並肩走著的兩個孩子,左側的少年一邊走著嘴裏還一邊塞著甜點,右側的少女則是笑著同那少年交談著什麽,頭發上別著的蝴蝶發夾也在街上霓虹燈的照耀下一閃一閃,宛如當真在飛舞翩躚的金色蝴蝶。

赤松源的目光追隨在那個少女的身上。

看起來很開心呢,晶子。

眼睛裏有光啊,比起當年在常暗島上,最後她所看到的那個空洞的眼神,簡直好太多。

這樣,就很好了,不是嗎。

這樣就好……

“源小姐——”

突然響起的這道刻意拉長又帶著絲甜膩的聲音喚回了赤松源的思緒,轉過身來,只見一旁黑暗幽長的巷道裏,太宰治一點點走出。

懷裏還抱著幾罐蟹肉罐頭。

只見太宰治歪了歪小腦袋,用他那張漂亮的臉蛋一臉無辜純良地說道:“跟蹤我們的人,都已經解決掉了哦。”

說出來的話,卻與他臉上的表情絲毫不搭。

而赤松源並沒有對這種極端的反差表現出什麽不適,甚至都沒有詳細問他解決的過程,視線反而盯向他懷裏抱著的那幾罐蟹肉罐頭:“然後,你又順便去超市裏買了這些?”

“我也有買源小姐喜歡吃的巧克力哦。”說話間,太宰治騰出一只手,獻寶似地從外披著的黑色大衣口袋裏取出了一條巧克力,“當然,刷的是森先生的卡。”

銀行卡又被順走了啊,林太郎。

心中只為她的未婚夫先生默哀了零點三秒,赤松源便相當自然地接過朝自己遞來的這條意大利原裝進口Domori巧克力。

“走吧,回去吧。”

一邊走著,赤松源邊一邊撕開巧克力的外包裝,掰開來吃,還不忘掰了塊投餵給身旁的小東西。

太宰治一邊嚼著口中一條就要將近四千日元的巧克力,一邊含著巧克力嗚嗚噥噥地說道:“如果我現在是狗的話就好了。”

“你不是最討厭狗了嗎?”

赤松源看向身旁個頭才到她下巴的少年,記得上次在診所外面偶遇流浪狗時,這小子當即躲在她的身後,滿是嫌棄地朝那只個頭並不算大的狗狗擺著手,甚至還吆喝著【森先生,咬它!咬它!你快點把它咬走啊!】

林太郎當時的臉色相當精彩呢。事後還哭唧唧地問她是不是找錯合夥人了,他到底是找了個幫手還是請了個祖宗,差點就要當即上街再撿個孩子回來,這次一定要撿個聽話懂事的。

此刻,已經讓那塊巧克力在口中完全融化掉的太宰治,似是在回味巧克力的味道,又似是繼續沈浸在他自己那片於深水裏無限沈溺下去的世界中,拖長了聲音喃呢著:“因為如果我是狗狗的話,現在吃了巧克力,說不定就能死掉了……啊,再多吃一些的話,一定能死掉的吧,一定的吧?”

說著說著,便興奮到滿是星星眼地看向赤松源,想要從專業醫生這裏得到肯定。

而赤松源不僅沒有吐槽他這番槽點滿滿的「奇思妙想」。反而當真從專業人士的角度進行解答:“理論上是可行的,只不過,狗在攝入了大量巧克力中的可可堿後,肝臟嚴重受損,進而引發嘔吐腹瀉、肌肉痙攣、心律不齊甚至內出血。走向死亡的這個過程可是很痛苦的哦,與太宰你所追求的無痛苦的死亡不怎麽相符呢。”

單獨相處的時候,她也有問過太宰治,港口黑手黨內部如今對首領存在二心的成員不在少數,為什麽偏偏選擇和森鷗外這個看起來並無實權的小醫生合作,而他的回答是……

【因為森先生答應了,事成後會為我調制安樂死的藥啊……完成一場無痛苦的愉悅的死亡,是我唯一的心願,也是我唯一所知道的活著所能去做的事情。】

“啊,太痛苦了,絕對不要,果然還是不要當狗狗這種生物了。”

太宰治原本滿滿期待的星星眼瞬間又頹喪了下去,接著可可愛愛又委屈巴巴地像只小黑貓似地蹭了蹭赤松源的衣袖,開始撒起了嬌:“源小姐真的不願意為我調制安樂死的藥嗎,比起森先生那種黑市庸醫,我對源小姐的制藥技術更放心呢,如果是源小姐的話,一定能夠為我調制出讓我舒適死亡的藥吧,吶?吶?”

只見赤松源又掰下了一塊巧克力,投餵進吧嗒吧嗒個沒完的小嘴裏,堵住這張讓人又愛又恨的小嘴巴:“我還是那句話……不行……太宰想要自殺是太宰自己的事情,我沒有權力要你一定放棄這種想法;但是,要不要幫助太宰自殺就是我的事情了,在這件事情上我完全不想要幫忙呢——”

太宰治默默地咽下巧克力,耷拉著眼皮道:“源小姐其實和森先生一樣狡猾呢。”

“所以我們才能走到一起啊。”赤松源笑了笑,接著也正色了幾分,說起了正事,“太宰那邊準備得怎麽樣了?”

她被「臨時雇傭」給港口黑手黨的一月之期很快就要到了,而在過去的這一月裏,她也是兢兢業業地給那位老首領「調理」身體。

不過,老首領還是很謹慎的,她每次配出的藥,同樣要經過多位港口黑手黨藥劑師的檢查把關。

當然,她還是有自信自己的專業水準能夠瞞過那些藥劑師的,只要森鷗外不出聲,就不會有人發現。而作為盟友兼未婚夫的森鷗外自然是不會多說什麽。

這就使得老首領表面上看起來起色好了不少,還讓不少忠實的首領派對她讚譽有加。

實則老首領的內裏已經漸漸被藥物侵蝕得越發虛弱,神志也越發混沌癲狂,只待一個徹底爆發出的臨界點。

而森鷗外和太宰治這一個月來也沒閑著,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地積極拉攏勢力以及在港口黑手黨內部散播輿論。

畢竟送老首領歸西容易,怎樣能盡快控制住首領歸西後的局面才是大問題。

如今,時機差不多了,和「酒廠」那邊的一月之期將到也同樣讓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放心吧,我和森先生這邊準備得也很充分……明天的行動,絕對沒問題的。”

明天,便是籌劃已久的動手的日子。

港口黑手黨的權力更疊,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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