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翻轉得越來越快，霄擎軒看著記憶碎片裏眉開眼笑的洛霖殊，心下卻莫名慌亂。

他能感覺到這個時期的霖殊是幸福的，可他也清楚，一定會有什麽慘案發生。

霖殊排斥這一段記憶，那便證明短小的幸福後會是無盡的傷痛。

他有些不安，不知名的感傷縈繞在懷。心臟仿佛懸掛了一顆巨石，欲將他的血肉撕扯得稀碎。

畫面裏，小霖殊與洛水笙一起生活了兩年。兩年時間裏，洛水笙憑著出色的女紅手藝入了一家裁縫店，而小霖殊則被送去了私塾讀書。

日子過得儉樸，卻很美滿。小霖殊的臉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蠟黃，現在被養得白裏透紅，臉上都多了一些肉。

連軟綿綿都忍不住誇讚，說洛水笙真的把他放在了心尖上。

聽了這話，小霖殊也高興得不行。他還想著將來的生活，他要快快長大，掙好多好多錢，然後給阿姐買好吃的。

可幻想總是美好的，現實卻能剝掉一層皮。

好日子過了，終會迎來不幸。

青木小鎮的安寧在鞭炮聲裏結束了。

新來的商賈修了一座戲臺子，抓了鎮上長得漂亮的少年少女。鄉親們跑去報官，卻未曾料到小小的鎮長早與商賈勾結。而商賈則放出了消息，只要能獻上樣貌姣好者便可贖回子女，或獲得者賞金。

消息一出，寧和的青木小鎮徹底成了算計人心的溫床。鄰裏鄉親猜忌提防，暗自敲著算盤如何得錢，如何贖回親人。

往日的笑臉相待此刻只剩惺惺作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洛水笙被鄰家老大爺出賣，商賈派了幾個壯漢來抓人。女孩氣得臉色煞白，拿起剪刀就往壯漢下盤猛刺。

壯漢也沒想到這小姑娘如此生猛，一時不察被刺了個精準。逮著對方大驚失色的間隙，洛水笙抓著小霖殊便往山裏跑。

為了不被發現，兩人一直藏於深山。這期間還是靠著軟綿綿，這才躲過了商賈的好幾次搜查。

時間一晃便是三年。

青木小鎮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鎮長換了一個又一個，富商大賈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日子似乎漸漸安寧下來。

洛水笙帶著小霖殊出了山。鎮上多了許多新面孔，其中有一個從外地來的讀書人，叫荀允。洛水笙瞧他說話好玩，一來二去，聊得多了便相互表明了心意。

男人告訴她，外面亂得很，到處都是難民和死人，也就偏遠的山旮旯裏還未遭受影響。

直到某日清晨，外面的戰火終於燒到了山裏。

一群身著制服的人闖了進來，槍聲在小鎮裏響了一天。商賈引以為豪的戲臺子被一把火燒得精光，只留下了一地灰燼。

真正的苦難降臨了，原先的戲臺被改建成了別墅。而山那頭的世界似乎也不太平，說是在打仗什麽的。這群如同土匪般的人就是從那邊來的，打了敗仗沒臉面回去，只好夾著尾巴逃到這山裏作威作福。

槍桿子肆無忌憚對著鎮民，仿佛打開了天窗，土匪終於禍害起人來。

俊男佳女被抓去了別墅，洛水笙也沒逃過。她將小霖殊托付給荀允，卻不曾料到情投意合的心上人竟為了錢出將她無情出賣，小霖殊也因反抗被打斷了左腿。

洛水笙心裏恨極了，她發誓她絕對要扒了荀允的皮！

攜著極致的恨，她被送到了土匪的床上，每一天都是不同的人。

洛水笙心裏有一股子傲氣，她嫌自己臟，便不再讓小霖殊靠近她。為了更好保護對方，她主動迎著笑臉恭維起那群土匪。如此，她成功報覆了荀允，青木小鎮從此多了一個手腳盡廢的啞巴。

可時間的威力太大，它能改變的太多。只需短短數載，便能使得一張稚嫩的臉透出成熟的味道。

洛霖殊抽條了，身高長了不少，臉蛋上的肉也少了，看上去就像富家裏養的小公子。洛水笙也越發風情萬種，往昔的清冷溫婉也盡數埋葬在回憶裏。唯一不變的，便是對洛霖殊好的初心。

畫面定格在兩人的歡笑模樣，卻在下一秒，仿若流沙隨風散去。

霄擎軒只覺得心口突然湧來強烈的酸澀，似有一條無形的線拉扯著他的心臟。

仿佛有感覺到什麽，他猛地看向右側。

霖殊……

霖殊！

他狂奔過去。灰霧散開，隱藏在深處的人露出了影子。

他停下腳步，怔怔看向前方，目光落在那顆腐爛的頭顱上。

“霖殊……”他情不自禁輕喚出聲。

對方擡頭看向他，那雙靈動狡猾的眼此刻只剩空洞麻木，“你不該來……”

“你在這裏！”霄擎軒上前幾步，眼裏是滿滿的克制，“我來帶你回去！”

“回不去了。”洛霖殊靜靜看著他，“所有的事我都想起了……我一直活在悔恨裏，我以為鎖上它就會好，可惜我錯了。”

“會好的！”霄擎軒急道。

“你根本不明白……”洛霖殊站起來，步伐輕緩。他停下腳步，擡眼凝視著面前的臉，修長的手指點在對方眉心，“我有多恨……”

話音漸漸飄遠，周圍的景象再次發生了變化。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哀嚎、哭喊、求饒……

鮮血淌滿了青石小路，刺目的紅覆蓋了黑褐的汙漬。血水沿著磚縫流進水渠，唯有具具僵硬冰冷的屍體一動不動。

洛霖殊漠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他們總是笑得那麽慈祥，那麽無辜，又那麽讓人惡心。”

霄擎軒仿佛清楚了什麽，“他們告密了……”

洛霖殊看他一眼，冷笑道：“我和阿姐一次次被抓，也多虧了他們。”

“軟綿綿告訴你的？”他沒看見這些記憶。

洛霖殊沒否認，指尖再次點上他的眉心。

眼前仿佛出現了畫面，霄擎軒僵直著身體。

耳邊飄來幽幽的話音。

“那群土匪不停折磨阿姐，後來又把註意打到我身上。我當然不能讓他們得逞，我開始拼命掙紮……”

“我墜下樓，從陽臺上掉下去。血冒了出來，我尾椎骨斷了，他們直接把我拖去了亂葬崗……”

“你知道，那有多疼嗎……”

“霖殊……”霄擎軒不忍心聽下去，摟過對方將人抱在懷裏，“都過去了……”

“狗屁。”洛霖殊神色冰冷，“我死裏逃生本是幸事，可等我重回別墅，我才知什麽叫生不如死。”

他望著對方，雙眼流露出恨意，“阿姐死了，她的頭被掛在別墅大門口。我就站在那看著，我的天塌了！”

說到這，他斜眼瞥向精神力幻化出的屍體，兀地笑了，“還好我報了仇……”

他的聲音很小，卻帶著濃濃的快意與自豪。

“我殺光了青木小鎮的人，我砍掉了所有人的腦袋。就像死去的阿姐那樣，我將他們的頭都掛在了鎮口。那一刻，我可高興了……”

霄擎軒不語，垂眸靜靜凝視著。

洛霖殊也同樣看向他，漸漸的，聲音顫抖起來，“阿姐肯定怨我……她知道軟綿綿的存在，她肯定怨我為什麽不早點回去救她……我也怨我自己，我要是爭氣點，也不會來得那麽遲……”

“不會的……”霄擎軒緊緊抱著他，“她怎麽會怨你，她那麽愛你……”

“霖殊……”他輕輕在額頭上落下一吻，“她愛你疼你，把你放在心尖上，她不會希望你活在懊悔裏……”

“我知道……”洛霖殊顫著聲音，“可我釋懷不了，我閉上眼便是阿姐死後的慘象……我還做了一件很過分的事，我拋棄了她，我鎖上了所有與她有關的記憶……”

“你只是想活著！”霄擎軒捧著他的臉，認真道：“你的天塌了，你無法承受這個現實，你選擇鎖上它，這不怪你！但現在……”

他溫柔笑道：“你有我，我會保護你，我會為你撐起一切，你不再是一個人！”

“霖殊，你得面對這段回憶……別害怕，有我陪著你……”

望著對方殷切的眼神，洛霖殊有了一絲動容，“那你說……阿姐……會原諒我嗎……”

“一定會的……”霄擎軒輕聲笑著緊擁住對方，語氣仿若隨風的羽毛。

綠色的光暈漫出來，在空中連成一條線盤旋環繞散開。綠意化成小小顆粒，遍布周圍，仿若點點螢火蟲，在蒙蒙雲霧裏閃著爍爍幽光，猶若夜間星辰。

漸漸的，繚繞雲霧被驅散，粒粒綠意像雪般落下。屍體似塵灰消散，青石小路也褪去了顏色。

刺眼的紅被綠暈包裹，掛在鎮口的數數頭顱也盡數被綠色的卷風吹散。

地上生出了綠草，耀眼的光傾灑下來，灰暗的的慘象隨著煦風的吹拂飄飛散盡。

霄擎軒松開手，眼裏帶著笑意，“霖殊，你看……”

風吹過，帶起飄逸的長發。

身後兀地響起熟悉的笑，洛霖殊猛地轉過身，呆滯的眼眸瞬間湧出淚。

溫婉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美麗，而這張臉的主人正是他的阿姐……

阿姐笑了，笑得釋懷欣喜。

但很快，那抹笑容逐漸模糊模糊，隨著掠過的風散去了蹤跡。

洛霖殊跪在地上，望著阿姐消失的方向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終是抵不住心中的傷感，埋頭痛哭了起來。

霄擎軒也不禁紅了眼，跪下＾身從背後緊緊擁住他，深邃的眼藏著說不清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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