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光沖進了濃霧裏，厚重的雲煙漸漸散開，灰撲撲的，像是飄飛的塵灰。

霄擎軒幻化出人影，淺淡的綠意順著指尖溢出，驅趕著周身的黑暗。視線漸漸明晰，他閉上眼努力感知對方的位置。

突然，心口湧上一股強烈的心悸，裹卷著沒來由的心慌。心臟“咚咚”狂跳，像是有人在擂鼓，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胸口沈悶發緊得厲害，意識仿佛也陷入了困境。眼前的畫面顫抖起來，接著碎成了灰色的顆粒。

濃霧又重新聚攏匯集，猶如被註入了生命，竟將他一口吞了進去。

綠光瞬時瑩瑩閃爍，正當霄擎軒想要驅散濃霧時，眼前的畫面再次發生了變化。

漆黑的視野漸漸明亮起來，灰黑之下透出淺淺的昏黃。眼前多了幾抹顏色，一條崎嶇不平的土路率先露出蹤影。

耳邊似乎出現了細微的聲音，由遠及近，越漸清楚。

“大娃，你記著，待會兒就往那山裏面走，那裏面野菜多！”

透亮的女聲帶著婦人獨有的刻薄，刺耳又咄咄逼人。霄擎軒聞聲看過去，視線卻是一楞。

“阿媽……”面色枯黃的男孩低聲喊了一句，瘦小的手緊緊牽著婦人的衣角，唯一稱得上漂亮靈動的眸子很卻彌漫出濃濃的不安。

高挑的濃眉微動，婦人瞪了瞪眼，一副兇相，“叫你去就去，憑的就你事多！”

男孩抿了抿嘴，面上也有些委屈。他不敢說什麽，他只是知道，阿媽又要扔下他了。

男孩擡起頭輕輕扯了扯衣角，清澈的音色帶著些許期待，“阿媽會等我嗎……”

婦人不耐煩的啐了一口，一把推開他，“話怎麽這麽多！再不快點，野菜就被其他不要臉的趕著采完了！”

男孩低下頭，小小的身影很是落莫。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他吸了吸鼻子，一股腦轉身沖進山裏面。

有半人高的枯草發出沙沙聲，男孩瘦小的身體沒入了金海。

婦人擡眼往裏瞧了瞧，見草叢沒了動靜，踮著腳悄悄走出幾米遠，邁開步子跑了。

霄擎軒看著眼前的景象，控制不住走進了草叢。

男孩正靜靜坐在地上，雙手環抱住腿，無聲抽泣著。

心臟仿佛被捅了一個洞，霄擎軒顫抖地蹲下身體。他熟悉這個氣息，他很肯定，眼前的男孩就是幼年的霖殊。

聽著微弱隱忍的抽泣，他的心也隨之泛疼。他想做些什麽，他想抱住男孩告訴他別難過，他想哄男孩開心……

可他，什麽都做不了……

男孩看不見他，他也觸碰不到男孩。他就像過客，只是見證發生過的往事。他沒有能力改變，也無法進行改變。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守著傷心欲絕的男孩。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美麗也失了色彩。

男孩停止了哭泣，紅彤彤的眼睛失神地盯著地上。一道熟悉的聲音蹦了出來，“你要是舍不得你的阿媽，我可以帶你去找她！”

是軟綿綿……

霄擎軒略微驚訝的看過去，只見一直巴掌大的小羊飄在空中來回晃動，嘴裏不滿的吧唧著，“你阿媽都扔你三次了，你還想著她幹嘛！”

“阿媽是不得不這樣做……”男孩無力地反駁道：“阿媽很可憐，阿爹去世後所有的事都落到了阿媽身上。而且近年大旱，糧食都不長，阿媽沒辦法養活我和弟弟才會這樣……”

“那她怎麽不扔掉你弟弟呢！”

“弟弟個子小，吃得也少，比我好養活……”男孩的聲音輕輕的。

“胡說！”軟綿綿嘁了一聲，“明明你才是吃得最少的。我可都看著呢，你阿媽罵你只知道吃，卻每次都給你弟弟盛滿滿的一碗。這可是大荒年，糧食這麽短缺，她照樣把你弟弟餵得白白胖胖的！”

“要我說，你阿媽根本舍不得對你好。不過你也夠傻，居然還真聽你阿媽的話。她怨你吃得多，你還真就寧願餓著也不多吃一口，你這脾氣也真夠倔的。”

男孩癟了癟嘴，仍舊反駁道：“弟弟還小，有好東西肯定要先給弟弟……”

“你都瘦成竹竿了！”軟綿綿不服氣地哼了聲，“要不是我出現，你有過一頓飽飯嗎？你瞧瞧你弟弟，那白裏透紅的臉蛋子跟猴屁股一樣，再看看你……面黃肌瘦的，說你是從亂葬崗刨出來的都不為過！”

“你別這樣說……”男孩有一點生氣。

“唉……”軟綿綿瞪大了眼睛，“我就不明白了，你阿媽這樣對你，你幹嘛還護著她？”

“阿媽生我養我，很不容易……”

“哦，結果她扔了你三……不，加上這次，是四次！”軟綿綿如實道。

男孩嘴唇動了動，臉上浮現出怒色，“阿媽不是故意的！”

“嗯嗯，她只是故意留下你弟弟。”

“你！”男孩氣呼呼的盯著小羊，紅紅的眼眶開始蓄滿淚水。

“我不和你說話了……”仿佛被說中了痛處，稚嫩的聲音微微哽咽。

軟綿綿無奈地嘆了嘆氣，“你別哭嘛，我帶你去找你阿媽。”

“不可以……現在不能回去……”男孩搖搖頭，抹掉眼淚結結巴巴道：“阿媽……阿媽不想看見我的……”

它還不想看見那女人呢！

軟綿綿心裏這樣想，白眼翻得差點撅過去，“你就一小傻子，幹嘛這麽聽話啊……”

男孩不說話，擦幹眼淚踉踉蹌蹌站起身便往山裏走。

他要挖很多野菜……這樣，阿媽就會覺得他有用，便不會再丟下他……

還有就是，他也想聽阿媽誇誇他。阿媽經常誇獎弟弟，每次他都只能躲在一旁偷偷看，別提心裏有多羨慕了。

他希望阿媽能這樣對他，可他明白，阿媽恨他。阿爹去世後，阿媽再也沒對他笑過。

阿爹的死是阿媽心裏的一根刺，而這根刺是由他種下的。

阿媽怨他，恨他不爭氣。他也這樣認為，如果自己不那麽病秧子，阿爹也不會連夜跑去鎮上尋醫，也不會在途中遇上泥石流。

他只記得那天雨很大，阿媽沖了出去，回來時手裏只有一塊黃泥。

阿爹，沒有回家。

從那之後，阿媽的眼裏再也不見幸福，那娓娓的溫情只有看向弟弟的時候才會顯露。他知道原因，因為弟弟更像阿爹。

黑夜徹底降臨，男孩在叢林裏摸索，像是習以為常的事，不曾露出一絲恐懼。

直到第二日晌午，瘦小的男孩才拖著滿滿的野菜一步一個腳印往家的方向走。黃仆仆的臉蛋浮出累出來的紅，薄薄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等到日落西頭，雲霞黯淡，他才走回了家門口。

男孩揚著笑臉推開了緊閉的木門。

“阿媽！”

“弟弟！”

回應是無聲的寂靜，院子裏、屋裏空無一人。

門外傳來響動，男孩臉上一喜，能看清來人卻又木訥無光，“幺婆婆……”

堆滿溝壑的臉扭動幾下，老者嘆了嘆氣，“娃子啊……你阿媽昨晚上帶著你弟弟走啦……”

惋惜地搖搖頭，老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離開，嘴裏碎碎念叨著，“哎……作孽啊……老天不做人，我們人難做……怎的就留下一娃子遭罪哦……”

阿媽……弟弟……

男孩無措的站在院子裏，小小的身軀孤單地立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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