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威特說：“我說過, 人魚和人類除了習性不同之外，其他方面都很相似。有的人魚傾向於和人類建立友善的聯系, 有的人魚站在相反立場。”

那看來，溫格和洛克就是站在反面的人魚了。

在真正見到人魚之前，他們已經以傳說的形式在阿弗爾王國存在了幾百年。

有精靈和龍族在先，人魚逐漸從傳說中躍入人類世界，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

前兩者與人類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共生關系，所以絕大多數人先入為主地認為人魚這種海洋生物會和精靈、龍族一樣與人類友好相處，卻忘了，精靈和龍族與人類握手言和，也不過是最近幾十年的事。

克萊恩這樣想著，問：“決定立場的是什麽？”

“生命。”斯威特補充：“低等海族的生命，和高等海族的生存空間。”

不用過多的解釋, 克萊恩就明白了。

讓帕洛依港放棄漁業是不可能的——除了居民們的日常消耗之外, 自從阿弗爾王國的海運事業蓬勃發展，海鮮產品的出口成了帕洛依港的支柱產業, 捕撈的力度隨著四通八達的航線的延伸越來越大。

低等的海族不僅僅是人類的食物, 也是海洋裏一些高等海族的食物。

不僅如此，人魚的存在因為日益發達的海運事業變得不再是秘密, 克萊恩聽說，為了滿足一些貴族的獵奇需求, 捕捉人魚獻寶, 甚至發展出了一條灰色的產業鏈。

生命、食物和生存空間, 這三重相沖的利益點, 便是人類和人魚之間不可彌合、足以挑起兩族對立的矛盾。

克萊恩小時候, 就聽說有漁船在深海翻覆, 那時漁民大多都會被人魚送回岸上。

後來, 每天都會有一兩艘漁船被風暴淹沒。

發展到現在，人魚已經開始無差別地對海面上的船只下手。

動力艇今天能在海面上安然無恙，是因為他的船上有一個人魚族的王子殿下。

斯威特不可能一直都在，等到啟航的那一天，珍珠號能獨自面對在人魚的操縱下的風浪嗎？

珍珠號不能航行是小，真正的問題在於，以後，還能有船只放心地在海面上航行嗎？

克萊恩明白問題的嚴重性，心驚不已，“那你……”

斯威特安然說：“我並不激進，與我的父母一樣，希望能從中尋求某種平衡。”

正因為如此，從他登上陸地的那天起，帕頓就時刻提醒著他要嘗試和人類建交。

他正好在矛盾被激化的年代出生，身為海底王宮幾代以來血統最純正的王族，蛻變之後，他對大海的掌控便會登臨頂峰，接管整片大海是早晚的事。

整個海底王宮都在等著他的回歸，他的態度決定著人類和人魚的未來。

大部分人魚都是柔善的，但也有一部分在人類日益泛濫而無節制的打撈中被激怒，進而對另一部分對人類抱有善意的同胞產生了仇恨。

斯威特這一次蛻變之所以沒有選擇帕洛依港，就是因為有這方面的考量——他要躲避的不僅僅是人類，想讓他蛻變失敗的人魚也不在少數。

能相信的人很少，所以他只帶了帕頓。

原本以為時間足夠，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人魚按捺不住，搶先在他回到海底王宮之前動手了。

克萊恩真心實意地說：“那再好不過。做為珍珠號的船長，有覲見國王的機會，我很樂意為海上的和平出一份力。”

人類不能失去大海，而大海是人魚的主場，硬碰硬的話，就算人類最後能征服大海，需要付出的代價一定是慘痛的。

一旦發生事端，臨海的阿弗爾王國會首當其沖。

這個道理顯而易見，現在矛盾已經被翻到了臺面上，利害關系也足夠清晰。只要雙方都有人能在合適的時候做出合適的事，自上而下地遏制住情況惡化，有很大幾率能兵不血刃地解決問題。

斯威特頓了頓，轉過頭來，對克萊恩說：“很高興你和我有一樣的想法。”

在克萊恩受到的教育中，如果有人轉過來跟他說話，出於禮貌，他也要正對說話的人。

但斯威特那雙眼睛藍得幽深，與廣袤的天空和深不見底的大海一樣仿佛包羅了萬象。

有一剎那，克萊恩覺得斯威特融進了海天之間，每一片空氣裏都有他的氣息，而自己正像腳下這艘動力艇一樣，被某種暧昧旖旎的氣息包裹起來，千絲萬縷的空氣都長出了細長的鉤子，勾著他不斷往斯威特的方向靠近。

心跳越來越不正常，克萊恩失神了一瞬，猛地反應過來，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自覺地傾向了斯威特，面色微滯，重新坐直，忍了忍，不太愉快地說：“你答應過我，不再對我用那種能力。”

斯威特略有遺憾地嘖了一聲，那股鋪天蓋地地的吸引力驟然被抽空，僅剩的仍掛在克萊恩衣領上的幾絲也被清潤的海風刮散了。

談話中突然引誘他，克萊恩自動理解為斯威特不想再繼續談下去。再待下去就很危險，說不定還會發生類似的情況，他起身離開了甲板。

為了讓斯威特認識到他是真的不喜歡被人操縱，克萊恩在接下裏的航程裏，除了吃飯等必要的交流，再也沒有和他近距離接觸過。

有斯威特保駕護航，動力艇在第三天天蒙蒙亮的時候抵達了奧萊裏公國的港口，比克萊恩預計的還要早上幾個小時。

艾德大叔完全沒有懷疑動力艇的航行速度，下了船立即乘動力車趕到鎮上的醫院。

克萊恩和斯威特一同前往，在病房外看到艾德大叔抱著氣色好轉的女兒哽咽時，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

七年前病房外的場景歷歷在目，只要一想到爺爺，克萊恩就很難對斯威特不假辭色。

斯威特察覺到克萊恩周圍楞了幾天的氣場有所緩和，眼中流露出很淺的笑意，但他沒來得及和克萊恩說話，就被艾德大叔一家三口拉進了病房裏。

虛驚一場，艾德大叔總算從魂不守舍的狀態裏恢覆，想起了這一路上克萊恩和斯威特對他的幫助，對他們千恩萬謝，老板娘還熱情地邀請他們去家裏做客。

記憶中八面玲瓏的老板娘變得和善溫柔，散發著母性的光輝，向克萊恩和斯威特道謝時，眼神還時不時地瞟向病床上的女兒。

斯威特彬彬有禮地拒絕了一次，聲稱有事要處理，不能在奧萊裏公國停留太久。

等到艾德大叔再度邀請時，他便不在說話，只是禮貌又疏離地笑著。

克萊恩對他這樣子最熟悉不過，知道他又是王子脾氣發作，趕緊從旁解釋。

艾德大叔一家都很有眼力，見他們確實沒有留下的意思，也不再強求，一路把他們送到了港口，不由分說地給他們裝上了一箱食物，和自家釀的麥酒。

克萊恩站在動力艇的船尾，屢次對站在港口的艾德大叔招手，示意他不用遠送，但艾德大叔還是堅持目送動力艇消失在蒼茫的大海之間。

短短幾個小時，克萊恩的心境變了不少——之前有艾德大叔的事壓在心頭，即便是思考，也會下意識地克制自己，返程時一身輕松，綿密的滯悶感被豁開了一個口子，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

船上從三個人變成了兩個，互相知根知底，斯威特便不再收斂，神色淡定地操縱著海浪推動動力艇前進。

如果有人從高空俯瞰，便會發現，一艘動力艇如同在海面露出背鰭的巨鯊，飛速劃破水面向前駛去，速度快到在海面上拉出了一條白色長線。

這種前進速度，溫順的海風都變得狂暴，但一切都在斯威特的掌控之下，沒有任何風險，透人心扉的海風反而給人一種酣暢淋漓的蕩滌感。

在奧萊裏公國的鎮上停留了幾個小時，登船返回阿弗爾王國的時候接近中午。

太陽西垂，海面被映得一片血紅時，動力艇離開了奧萊裏公國的領海，駛入公海。

斯威特終於降下了船行駛的速度，讓動力艇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自由地飄蕩。

克萊恩中途回到船艙做了一頓簡單的晚餐，感覺到船速下降，來到甲板叫斯威特下去吃飯，一眼看到了船頭那道逆著光的剪影。

斯威特身型修長，氣質矜冷，面無表情時會顯得很冷淡，笑著時也會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有這樣的氣場撐著，他做什麽都不顯得隨意，舉手投足間都透著涵養與貴氣。

比如現在，他的大半邊身體都被夕陽的光籠罩著，側站在船舷前，微低著頭，擺弄著手裏的某樣東西。

能被斯威特拿在手裏，克萊恩下意識想到了名貴的珍珠或者夜明珠，反正不會是普通的物件，走近才發現，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藏青色海螺躺在他的掌心裏。

克萊恩沒在意，他還在想該怎麽開口——從奧萊裏公國登船之後，他還沒和斯威特說過話。

人魚的聽覺很靈敏，斯威特早就註意到克萊恩，直到他走近才擡起頭來，海藍色眼睛被夕陽的光映成了濃深的紫色，那目光，如同獸類盯準自己底盤中的獵物。

克萊恩不太喜歡這種極具侵略性的眼神，停在距離斯威特幾步遠的地方，不自在地說：“晚餐做好了，可以下去吃了。”

他說完就要走，卻聽斯威特在他身後說：“我有些事，需要提前回去。”

克萊恩聞言怔了怔，回過身，不讚成道：“在帕洛依港和奧萊裏公國的港口往返最少也要七天時間，現在已經提前很多，再縮短就說不過去了。”

太陽落得很快，這麽一會兒的時間，海面上便由橙紅轉為了暗紅。

斯威特的身影幾乎被陰影吞並了。

他眼睛一錯不錯地望著克萊恩，靜了好一會兒，淡聲說：“不是回帕洛依港。”

“那你要回哪——”話沒說完，答案躍然而出。

克萊恩明白，能讓斯威特用“回”這個字的地方，只有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回去了再想回來就難嘍~ps：這是第二更！我盡力啦，明天爭取能多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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