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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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可青還沒躲到一個時辰, 就又被秋鎮的百姓從山洞裏捉了個正著。烏壓壓的秋鎮人, 堵嚴了山洞口, 整個山洞更加狹小逼仄。

他才給梁文衣捉了兔子剛烤熟一半,人腳踏出的風,正正地把他的火給滅了。

葉可青擡眼看著秋鎮的人, 頓感委屈:“我的火。”

四娘張口要說什麽, 但梁文衣一腳踢開火堆的聲音打斷了。梁文衣懶得和任何人廢話,強硬地穿過人群,帶著葉可青果斷換地方。她本生性子就極冷,對自己厭惡的人向來是半分面子都不給。

等換了地方, 葉可青一屁股坐在地上, 拿出剛才帶走的半熟兔子生火接著烤,邊烤邊對梁文衣說:“他們有本事來找我, 說明東海那位真人也回來了。我們能躲一時,但絕對等不到顧笙涼回來。他們想要我的手,所以一定會來找我。”

“能躲一時是一時。”梁文衣認真地看著他:“葉師兄,我會保護好你的。”

她梁家不是小家, 若是她今天在秋鎮殺了人,最多不過被逐出師門, 永不入明鏡。

她都不在乎, 若是葉可青也同樣不在乎就好了。

葉可青控制不住笑了下:“我很感動,但若你因為我而受傷, 那麽一切都沒有意義。你知道的師妹, 你至少要過的比我好。”

北境和東海兩位真人不蠢, 知道什麽才能牽制葉可青。若下次他再像這般逃了,他們或許會卑鄙到對梁文衣下手,那就太劃不來了。

他把兔子的四條腿撕下來包在樹葉裏,遞給了梁文衣:“師妹你不需要想別的,有師兄在,你護好自己就行。”

梁文衣沈默地接過葉可青遞過來的東西,始終展不開眉。

真如葉可青所料,很快秋鎮的人又找了上來,不由分說地將他們圍住。梁文衣想帶葉可青走,但是葉可青卻沒有像上一次一樣同意。

梁文衣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齒道:“師兄!”

葉可青把他擋在身後,掃了人群一圈,帶著笑意的嗓音才慢吞吞地問:“不知道這次跟來的究竟是北境、東海的哪位真人?”

梁文衣聞言下意識抽出劍,但是卻始終無人應答。

四娘被丈夫扶著,腆著肚子,艱難地上前一步:“葉仙人說笑了,小小秋鎮哪兒來的北境、東海的真人。”

這下秋鎮的其餘人附和的倒是快。

越快就越有鬼。

“我也就是這麽隨口一問。”葉可青沒拆穿,只拍了拍手問他們:“諸位飯也不吃,這麽三番五次找我有什麽事嗎?”

四娘道:“葉仙人何必明知故問,我們並非故意想為難仙人,找你來也只是為了求你治病。”

葉可青挑起眉頭,朝他們都笑了笑:“你們整個秋鎮的人都病啦?那我幹脆先幫你們看看秋鎮的風水。”

四娘也不惱,模樣看著是十足的好脾氣,不過口頭上說的話倒是不怎麽客氣:“橫豎仙人也走不了,給我們看看也不過舉手之勞。你若是給我們看了,大家也不至於這樣浪費仙人的時間,自會識趣離開。”

葉可青當真思索片刻然後擼起袖子,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那就來吧。我先說好,我水平有限,並非所有的病都能治。”

梁文衣頗為意外,連婦人都意外極了,所有人頓時鴉雀無聲。

梁文衣氣急,卻推不動葉可青。她知曉葉可青是為了她,所以更加無能無力,她沒有本領說服葉可青。

三爺擠在人群裏,聞言無聲地冷笑了下。他自是認為葉可青虛偽到了極點,又覺得若是葉可青這雙手是自己的就好了。呸!天道當真不公,憑什麽他葉可青一生下來便有這樣起死回生的本領,而自己就要在秋鎮這樣的小地方爛上一輩子。若他也有這般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本事,區區明鏡他定不會放在眼裏,整個天下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看向葉可青的眼神嫉恨十足,卻又裹挾著難以隱藏的灼熱掠奪。

這並不突兀,也不陌生,因為所有人都是這樣看著葉可青的。

葉可青甩了甩手臂道:“既然大家時間都緊,那就快來吧。”

梁文衣提著劍,片刻不離地守在葉可青身邊,連眼皮都不願意眨。

四娘的丈夫仍是第一個來找葉可青的,男人直直地躺在了他的眼前。葉可青低頭見他確實面色青白氣色不佳,不用探就知道他是服了更厲害的毒藥。他頗為無奈,脈了男人很久。是厲害的毒,碰巧他能治,他自己都意外,但不代表下次就有這樣的好運氣了。

葉可青壓低聲音告訴他:“治你此番中的毒要比你的腿疾難治不少,但我說了,不是我不想治你的腿疾,而是我不能。你別再服毒來找我想讓我治你的腿了,下次來我興許連毒都解不了。”

男人還沒來得及開口,被四娘打斷了。四娘就跪坐在男人旁邊,耳尖也聽到了。她自然是一個字都不肯信的,陰陽怪氣嘲諷道:“你所言又有幾分是真?當初你在北境救了上萬人也不見你磨蹭如此,怎麽治一只腿就能讓你為難到這番地步?”

葉可青皺起眉頭,又給她解釋了一遍:“你不了解,我治了的人沒有幾個能有好下場。既然是舉手之勞,我便沒有和你糾纏這麽久的理由。我以為我說的很明白了,我今天治了你丈夫的腿,得不償失,說不定你的孩子生下來就會殘疾。”

婦人護著肚子後退幾步,拔高聲音喝到:“你咒我腹中的孩兒!我只是想讓你治一下他的腿,對你分明就是易如反掌的事,為何出言如此歹毒?”

山洞裏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梁文衣氣急,差點連劍都握不住,眼眶也發紅:“葉師兄!給她治,她要治什麽就給她治!他們出了什麽事與我們何幹?”

葉可青嘆了口氣,把男人扶起,與他細細地交代著:“地榆與鵝血燉煮,再輔之紅藤漿汁。餘毒難清,等你服下藥兩個時辰後,便找我來紮幾針。”

四娘不服,明明更難的毒都解了,她不明白葉可青為什麽就是不肯治她丈夫的腿疾。明明就是舉手之勞,明明不費吹灰之力,她甚至可以向葉可青發毒誓她誰都不會說。

冬訣是對的,明鏡不讓好處落在別地,葉可青就是怕回去受到處罰。四娘死死地瞪著葉可青,滿腹怒火,抑制不住地數落著葉可青。

葉可青等她怨夠了,好心補充了句:“記得拿針。”

四娘氣撒在了木頭上,站起身,黑著臉離開。冬訣是低對的,葉可青不肯幫除了明鏡外的任何人,除非他只是一雙手。而且之前冬訣也向她保證過,等葉可青真正變成了一雙手,他會讓天下人都有使用這雙手的機會。什麽病都能治,而且不用求任何人。

冬訣說了,這才是天道,這才叫渡眾生。

一直沈默不語的男人卻突然擡起頭,看了眼四娘的背影,然後輕聲道:“多謝葉仙人。”

葉可青攙著他站了起來:“勸勸你夫人,我是真治不了你的腿疾。如果你需要,我下次從明鏡能給你帶一根輕杖,你照樣能行動自如。等我回去了,最多七日就能給你帶來。”

男人低著頭,又道了句:“多謝葉仙人。”

他忽而捉住葉可青的手,梁文衣下意識就要抽劍往他脖子上架去,卻止住了。男人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神色很平淡。他一筆一劃慢慢地在葉可青手上寫了幾個字,他寫的很倉促,因為到處都是盯著他的眼睛,男人更像是站不住被葉可青扶了一下。

名裂,走。

此行必定讓你身敗名裂,快走。

男人對葉可青笑了下,轉身離開了。

梁文衣松口氣,始終護在葉可青身旁,也知趣沒有多問。

葉可青闔上手掌,沒有太大的反應。其實他是能猜到的,他是明鏡的人,手又長在他身上。縱使兩位真人真想要他的手,也必須過肖暮這一關。

最好的情況就是能讓他被趕出明鏡。

梁文衣就是他們的籌碼,所以他們有太多辦法了。

男人推開門,四娘早就回了家坐在木凳上,不過她顯然是沒有消氣,臉色非常不好看。

他輕輕地叫了聲:“四娘。”

四娘擡眼看著他,很快皺起眉頭:“不是叫你盯著葉可青,你回來幹什麽?”

“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四娘頗為詫異,多看了他一眼。她對男人就是太了解,她說的話男人向來是聽的,而且從不過問理由。男人沒個本事算得上窩囊,但是也敢為了她和明鏡來的梁文衣罵上幾句,對她從來都是過分好。日子清貧,但她沒吃過多少苦。家裏大小的事從來都是她做主,男人不會多嘴一句,也是破天荒頭一回他居然有事要與自己商量。

“什麽事?”

男人看著她:“我腿腳有疾,你嫁與我多有委屈,四娘是我對不住你。”

四娘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話,她像是根本不認識眼前的男人。

“但是我們的日子也不是不能過的,我們已經過成這樣了四娘,有屋子還添了院子。你若是覺得日子還不夠好,我明日就在河邊羊棚中再養幾只羊,我不會讓你吃一點苦。”

四娘皺起眉頭,握起男人的手,把他的手往自己隆起的肚腹上按著:“你怎麽了?我沒覺得現在的日子有哪點不好。”

“四娘,我們不能害人。葉仙人被趕出明鏡,就沒命可活了。”男人看著她:“葉仙人說他能送我一根輕杖,即使我腿腳不便也能行動自如。他是明鏡的真人,他是好人,沒有必要騙我們。”

“你信他?”四娘握著他的手,卻實在恨鐵不成鋼,輕嘆口氣道:“傻子,他一雙手有太多的本事。別說是治你一條腿,就是讓你起死回生也能。”

“會有報應的四娘,葉仙人說了得不償失。”男人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向往日一樣用硬短的胡茬蹭了蹭,四娘笑了起來,男人也笑了起來:“我們不去求那些,我們還有孩子。”

四娘閉上了眼睛,任由男人小心翼翼地抱著:“就是因為我們有孩子,難道她就要像我們一樣永遠呆在秋鎮?我們皆是凡人,生不出有仙根的孩子的。不是我貪心,凡人日子我過了半輩子了,沒覺得哪裏不好。你的腿治不治也沒什麽,我只是想葉可青松口,到時候我們再求求改改我們孩子的根骨。你見那叫梁文衣的姑娘沒?她真漂亮,我從沒見過比她更漂亮的女孩兒。”

男人說:“我沒覺得她有多漂亮。”

“我總覺得我們會有一個女孩,她不一定漂亮,但是一定可愛。”四娘看著男人:“我不希望她連選擇自己命的機會都沒有,她興許也能像那個女孩一樣,總之活得比現在要好。我不想要最好的,但我想給她最好的。我不想長命百歲,我希望她有足夠的時間去幹一切她想要幹的事。”

男人對她笑:“我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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