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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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可青輕嘖了聲。

他眼皮剛剛成功掀開一個縫,半邊身子都麻著,雨就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連著他那一點‘我操我這是還活著嗎’的喜悅之情一起淋冷了個透。

必定是在歡迎他,連老天都這麽喜極而泣以淚洗面。

但是不必謝謝。

葉可青邊罵邊磨磨蹭蹭地從地上爬起,骨頭劈劈啪啪響著精彩得很,他半瞇著眼睛尋到棵避雨的樹靠著,直楞楞地盯了半晌自己的手掌心。他才醒腦子還不太清醒,眼前朦朧一片,他剛剛就在可勁琢磨自己究竟是誰。

媽的我誰啊?家裏的人怎麽就給我扔這兒了。

……

哦,想起來了。

葉可青終於回過神,低頭瞇著眼睛把自己的下半身打量了,朽鈍的腦子裏往事漸漸清晰了起來,他扯起嘴角樂了一下。

——所以究竟是明鏡弟子的刀太鈍,還是他的骨頭太硬,他的胳膊腿怎麽還能這麽完美整齊。

那可是明鏡八百弟子,唾沫星子疊起來都能把他淹死。

妙啊。

但葉可青他心裏有點數,按理說這種好事絕對不會平白無故地落在他身上,他太有自知之明了,畢竟運氣向來差到令人發指。所以當他摸到自己身上少了一魂的時候,只是微微挑起了眉,面上端的是雲淡風輕,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人間果然不值得。

但他還是直接給氣笑了——靈體殘缺,經脈混亂。

葉可青險些破口大罵,極有可能還他媽得死回去。魂魄不全他就是殘身,找不回那縷魂魄他就必死無疑。

這才睜眼多久就要死第二次,換誰能忍。

誰那麽缺德撿人魂片了?給他添了多大麻煩!

——

薄霧濛濛,涼意扣骨,大雨方停。

藏在棵樹下的葉可青擰幹自己往下滴水的破舊衣袍,找了條還算幹凈的溪蹲下身洗了把臉。水淌得快,銀白波光浮動,他只能把他現在這副模樣看個大概。

果然,樣貌變了。形雖為皮相,但由內而生。他現在體內少了一魂,自然相貌與往日不同。

葉可青有點難過,他沒之前帥。眉眼雖然仍是精致俊秀,不過是陌生的脆弱纖細,一點都不張揚風流,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根活不久的病苗,一碰就死。

也是。

畢竟脫了一魂,可不就是活不長。

葉可青虛虛地握了下自己的左手,在原地楞了一會兒,感嘆了下死前的遺憾,然後一腳深一腳淺地往有人煙的地方走去了。

他楞。

他不知道這究竟是自己投胎太著急一睜眼就這麽大,還是換了個殼子重來一次,又或者是他是幹脆死後重生了。

他真的楞,按理說這種福氣和他沾不上邊。

他哪敢信。

——

曾紹明覺得罷了,今生今世此生此世都不該會有比他更慘的人。

他被人捆了雙手雙腳吊在樹上,已經有幾個時辰。那名滿臉橫肉的惡修說兩個時辰後來吃他,都三個時辰了他卻也沒把那名惡修等來。

我呸,連給個死都不能給個痛快。

曾紹明現在已經不太絕望,只是單純的冷,連著吸鼻涕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

大概那名惡修是被更厲害的惡修給吃了,這條路偏僻少人,惡修出沒最多。惡修惡得很,大多都吃人,也不知道狗咬狗會是個什麽場面。

曾紹明說這樣想著又有點慶幸,至少自己被吊死也算是個體面的死法,垂下眼眸看到了一雙帶著點泥濘還濕著的靴子。他一楞,擡眼就對上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帶著笑意看著他,估計看他有好一會兒。

是個身材瘦削的青年,面貌端正俊秀,曾紹明瞧著他覺得像是個好人,好看的人大都是好人。

葉可青盯著掛在樹上的人,欲言又止想著怎樣訛人,他殺人厲害但騙人還不行。正尷尬地和那人對視著死活開不了口,沒曾想那人主動說話了。

“仙人,我終於等到你了。”曾紹明幾乎落淚,吃力地掙紮了起來:“我被惡修所害,還請仙人救我!大恩大德,我定當沒齒難忘。”

“太好了。”葉可青低聲讚嘆了句,然後撿起腳邊的一根樹枝,掂量了下問笑道:“都好說,但弟弟你能不能給我點銀子作為酬勞?你看,我挺窮的。”

曾紹明喜出望外:“都給你,我身上還有不少銀子全、全都給你。”

“那感情好。”訛了個有錢的。

葉可青擡手擲出樹枝尖的那頭,擦過打結的繩末。曾紹明一聲嘶吼憋在嗓子裏,直直地往下墜,被葉可青正好撈住然後穩穩放在地上。

曾紹明沒反應過來,盯著眼前葉可青那張清俊白皙的臉楞住了。

葉可青伸出一只白凈修長的手,在曾紹明的眼前晃了晃:“弟弟我好看嗎?你即使誇了我,該我的銀子還是得給。”

曾紹明連忙點頭,把身上所有的銀子都幹幹凈凈地掏給了葉可青,一雙眼睛就直直地盯著他看。葉可青倒是幹脆,他數了數手上的碎銀子,然後退了一半銀子回去,轉身就走。

見葉可青想走,曾紹明又伸長脖子,猶豫著念念不舍地喊他:“仙人,你去哪?我、我能不能跟著你?”

“我?”葉可青頭也沒回,順手掐了片嫩草扔在嘴中,留了個瀟灑的背影:“我沒什麽好跟的,有緣再見吧。我沿路把惡修揍了個遍,你放心回去,不會有人欺負你的。”

“那……那仙人再見。”

曾紹明一步三回頭地看著葉可青的背影,心中別提有多不舍了。他沒有仙根,一點仙緣都沾不上,真正的仙人他連面都沒見過多少次。他從小長大的好幾個夥伴都成了劍修,雖然都不是挺厲害的人物,但總歸是和他不一樣了,曾紹明口頭上說不羨慕都是假的。即使修不了道,能收個求個師傅打雜也好。況且葉可青又面善,還救了他的命。

留著也是受欺負被同村人看不起被惡修欺負,還不如就走了呢。

他忍不住又回頭看眼葉可青的背影,發現葉可青居然就神出鬼沒地站在他身後,一邊挑眉對他笑一邊拖住下巴盯著他看。

曾紹明喜出望外,舌頭都捋不直了:“仙、仙人,你怎麽回來了?”

“你不是想跟著我嘛。”葉可青吐掉嘴裏那片葉子,上下滿意了掃了曾紹明一眼:“實不相瞞,我隱居許久,對外界的情況一概不知。別別扭扭拖著你也不是個事,幹脆我就收了你吧。”

這人看著也挺老實的,能欺負。

曾紹明抖著手從懷裏摸出一塊竹板,說話更結巴了:“行!我、我講,我學過說、說書,想聽什麽我都能講。”

“說書就不必了,我不想自己說話也這個調調,怪嚇人。”

葉可青上去攀著他的肩,帶著渾身僵硬的曾紹明往山下走,邊走邊問他問題。

“你叫什麽?”

“曾、曾紹明!”

“小曾是吧,你多大了?”

“二十餘一。”

“家裏還有人嗎?跟著我說不定有危險的,我不一定能護得住你。你若是膽子小害怕,就盡早回去。”

“沒人了,只有一間破房,裏面沒什麽東西。我不回去,我跟著師父就不害怕。”曾紹明緊張得口幹舌燥,手都不知道該放哪兒:“我爹娘死得早,村裏的老人都告訴我是葉可青殺了我的父母。”

葉可青腳步一停翻了個利落的白眼,天日昭昭,這年頭真是什麽屎盆子都能往他身上扣了。

曾紹明又說:“但是我不信,老人總愛說胡話,人葉可青犯不著殺我爹娘。我爹娘連村口都沒出過,葉可青要殺他們還得找過來。”

葉可青果斷欣慰地拍了拍曾紹明的肩,實在滿意:“就你不改了,你就做我的親親關門弟子,師父必定是會好好疼愛你的。”

“那弟、弟子敢問師父尊名?”

葉可青想了片刻,現編了個樸素的名。

“你就稱我桐廬散人。”

“散人師父,我們現在去哪兒?”

“市裏。”

“好!市裏好。”

——

葉可青坐在酒坊二樓,面無表情地聽曾紹明在臺上拍著竹板聲情並茂地說書,總算理解了曾紹明話裏的意思。他本來只想帶著曾紹明來店裏吃些飯,拉不住要上臺說書掙些錢的曾紹明。

“師父,我能掙錢,你不要小看我。”曾紹明邊說邊往臺上沖,非要表現一番,氣勢把葉可青都唬住了。

葉可青還真沒攔住,一屁股重新坐了回去。

曾紹明上了臺一拍案,變臉一般迅速進入狀態,眉飛色舞地講道:“各位常客必定也是面熟我的,我今天還是給大家細講一遍烏玉殿一戰。”

臺下響起了掌聲,然後酒坊裏瞬間安靜了不少。葉可青喲了一聲,心道怪難為情的。

“話說十八年前,白日流火,山河崩塌。那妖物葉可青和眾仙門決鬥於烏玉殿,同門師兄花未紅惜手足之情放葉可青一馬,誰知葉可青竟然偷襲於昔日師兄。”

他面前的桌子上漸漸地積了些散錢,曾紹明拍了下案板,邀功般給了葉可青一個眼神。

而葉可青低頭暗罵,放屁吧!怎麽就能傳得這麽邪乎?

但樓上樓下除了他可謂都是憤慨不已,一個罵得比一個兇。

“小人吶,當真小人。我還聽說他當初給明鏡上下共十八弟子下了毒藥,還把他的師妹梁文衣藥成了傻子。連對師妹都下得去手,當真是喪心病狂。”

“呸!這還不算什麽,你們知不知道,他葉可青就是個變態斷袖,狗皮膏藥似的往人明鏡大弟子玉獨無身上貼。若不是顧笙涼現在的顧散人有所警覺,他指不定對著人玉獨無做出什麽齷齪的事來。”

葉可青心道,這他媽都是什麽東西,明明顧笙涼比他還愛粘著玉獨無。這點破事怎麽大家比他都還熟。

然後他猛然一楞,有一瞬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誰?

顧笙涼當了真人?!

……

他要跑路了。

修道界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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