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機差不多成熟了。

沈宴宴安定地坐在祈神殿自己的居室之中，素手輕輕執畫筆，蘸著硯臺之中的墨水，另一手則摩挲著晴天娃娃面無表情的臉，嘴角輕輕勾起，雖然仍是一身白衣，卻顯出一份與平日聖女並不相同的神態。

靠著與景遇風的交易，她在和國師百裏辰星的交手中已經是搶占了先機。雖然不知道在百裏辰星那張一切盡在我掌握中的神棍面容之後到底隱藏著什麽，但是有優勢就要直接上，不然未免太慫了一點吧。

沈宴宴聳聳肩。一縷沒梳好的黑發從發髻之中散落到了肩頭，她想不在意地把它別至耳後，卻在中途便觸到另一個人溫熱的手指。

她一怔，旋即嘆氣開口：“國師，怎麽總喜歡同那些雞鳴狗盜之輩一般，不打招呼便從奇怪的地方進別人房間？”

百裏辰星淡笑道：“雖是雞鳴狗盜之輩，卻亦是救主一命之人，宴宴何以有所偏頗？”

他輕柔撫上她的發髻，靈活的手指替她放開一瀑青絲，將那縷調皮的發絲歸入其中，又重新梳了起來。

沈宴宴微微頷首以表謝意，又道：“國師難道也是為了救宴宴一命才作此行徑嗎？”

百裏辰星只是笑並不作答，視線移到她手中所拿的晴天娃娃之上，“為了拿回我的東西，也並不算不對吧？”

沈宴宴在心底撇嘴。

還裝，早知道這玩偶是你死穴。

她漫不經心地用抓住晴天娃娃的手反扣了幾下桌面，於幕簾後便膝行出一個形容憔悴的少女，不卑不亢地對他們兩人行禮，“民女夏莎，見過聖女、國師。”

沈宴宴細細觀察百裏辰星的表情，果然見到他微瞇眼眸，眸光中冷色一閃而過，給那張少年精致的面容平添幾分威懾。

她心中沒來由也是一緊，就像是看到了什麽絕不應該看到的東西一樣，有種性命不在掌握之中的感覺。

但是，為了查明百裏辰星的身份，她也不得不傾盡底牌來一拼。

“夏莎，便將你之前與我說過的，再對國師說一遍吧。”

“是。”夏莎低頭躲開百裏辰星的視線，目光釘在地毯花紋之上，“民女亦是上代聖子之一，自幼便在宮中長大，與聖女和其他同輩一道接受宮中的聖子教導。宮中的生活本是無憂無慮又無聊平淡的，直至民女遇見了那個人。”

她飛快掃了百裏辰星一眼，“民女還記得很清楚，那是個雨天，民女資質駑鈍，被夫子罰坐於臺階之上，便見到那個人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懷裏抱著一個與我同輩的女孩。他身著一身青衣，可見是剛從外歸來，臉上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聽著懷中的女孩開懷地與他說著什麽。他像是聽進去了，又像是沒有；他像是在看著你，又像是透過了你在看風景；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站在那……”

沈宴宴無言地聽著。

話說，這畫風不太對啊？妹子你之前和我講的時候，哪來這麽多懷春的描述啊！

但她看著夏莎臉上夢幻的表情，又是於心不忍。

“民女當時十分狼狽，但他卻看見了我，在不遠處放下了那個女孩，轉身與我搭話，‘聖子，何以孤身在此淋雨？’我向他說明緣由，他彎起眼睛拍拍我的肩，一股暖意順著肩膀便流過我的全身，‘好了，我會代為向夫子說明的。每一個聖子都是獨一無二的珍寶，不應被暴殄天物。但作為交換，要替我保密啊。’他眼眸波光閃動，將手指比在嘴唇上。我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我……我一下子便動了心。”

夏莎擡眸看向百裏辰星，目光迷蒙，“未過幾日，他便來找我一同悄悄出外玩。我明知不可，卻還是每約必應，甚至將我自己全然交給他，像是中了邪一樣……也許是報應，所以我才未能選上聖女也說不定——不，其實我是知道的，以我這樣的身體和心靈，是不可能被選上聖女的，只是多少還有些妄想，希望那個人是真心待我。”

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氣，終於將話問出口，“國師，國師，夏莎應聖女之邀，將我原本想藏一輩子的秘密盡數說出，您知道我有多不願嗎？這原本只是屬於我們的，如今卻要被第三個人分享。但是夏莎，夏莎太想見您一面了。”

少女的淚水順著瘦削到有些駭人的臉頰流下，眼中卻還是那種歡愉到迷蒙的神色，語氣欣然，著實讓人驚懼，“國師，夏莎好想你好想你啊。”

沈宴宴十分尷尬也不忍再看——這種抓奸現場的感覺是怎麽回事，偏頭卻見百裏辰星依舊是嘴角微微挑著，一副聽故事一般的表情。

“聖子真是編的一手好故事。想要留在宮中享著舒適的生活，也不必將我拉進去。聖子，你若是能叫出我的名字，我便認了。”

“你什麽意思？”沈宴宴強壓怒火。

名喚夏莎的少女聞言一怔，倏然停止了抽泣。

百裏辰星俊秀的眉毛一挑，波光流轉的眸子中閃過諷刺，“若這位聖子當真與我有情，便應是知曉我的名字，而不是同其他人一樣喊我國師。”

他轉向沈宴宴，慵懶之色漸收，“聖女，這樣的聖子我已見過許多，若你以為這樣便能牽制到我，便是想的太簡單了。”他擡頭透過宮殿看天，“聖女，我的命星，仍是孤單一個，未與其他星宿有所交集。”

“不……不可能的。”夏莎癡癡地呢喃，“國師的名字……國師的名字，我……我為什麽不知道？”

被戀愛拐走了智商的女人，和他“交往”了這麽久，竟然都沒有註意到，自始至終百裏辰星連真名都沒有告訴自己嗎？

沈宴宴深吸氣，覺得她可嘆又可憐，摸出一枚銅錢飛點在夏莎睡穴之上，“國師，我知你的言下之意是默認。現下只有我們兩人了，你不必再裝。”

“宴宴，你很有自信啊，看來底牌不小。這倒是不壞，應該會很有趣吧。”

“百裏辰星！”沈宴宴蘸著墨的手因怒氣而顫抖起來，“欺人感情又不承認，實在差勁！”

一滴飽滿的墨汁幾乎是擦著晴天娃娃的臉落在了桌上，沈宴宴確信自己看到了百裏辰星下意識向前邁了半步。

發現他這個細微的動作，她手收得更緊，確保穩穩地抓住晴天娃娃。

這是她現在唯一的底牌了。

“像是夏莎這樣的聖子，好不容易可以出宮，卻因為被國師欺騙感情，仍想方設法溜進宮中。國師青年才俊，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為何一定要引誘從小在皇宮長大，心思單純的聖子？”

“我欺人感情？”他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一樣，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控制的失態表情，“沈宴宴，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來問你們！”

“什麽？”

也許是她的表情太過不敢置信，百裏辰星冷哼，“你明明猜到了一點。賢王是我故意留的突破口，不然你以為我會放著這麽大的破綻讓你看穿？你幹的還算不賴，想到差人去問這個世界的博衍。”他以手支頭，“我有時候為博衍感到可悲，更多的時候卻也羨慕萬分，沒有感情又如何，至少不會因為感情受到傷害。”

他目光灼灼，“沈宴宴，你還記得自己對他們的承諾嗎？你說過會愛他們一生一世，永遠陪伴左右，可事實上，你一個都沒有做到。”

沈宴宴腦袋發懵，猶如當頭棒喝，一個可怕的念頭生了出來，“百裏辰星，你居然有其他世界的記憶……”她想了想，又換了個說法，“你見過千疊，是嗎？我從段博衍那裏知道了一點。以前的你，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你聰明得過了頭，僅僅靠著幾天的相處，竟然就找到我和千疊之間的聯系。”百裏辰星把玩著衣服上別著的紅色滿天星，“你該慶幸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段博衍天生沒有常人的感情，所以沒有因為你惺惺作態的樣子動情，算不得你欺騙他的感情。否則我也不會以真正的樣子出現在你眼前。”

“你到底是誰。”她嘴裏發苦，“你……是真實存在的嗎？”

事到如今，她還能告訴自己，這是一個游戲，眼前的百裏辰星，只是一堆游戲數據嗎？

如果不是，那她曾經攻略過的人又是什麽？她對他們說的情話，許的承諾，又算是什麽？

他慢慢朝她靠近，“我的故事用語言恐怕很難讓你理解，畢竟這個世界上，人與人之間是不可能完全互相理解的。”

沈宴宴抓住晴天娃娃的手越發用力，她用最後的餘力思考是否現在這裏退卻，先回到現實世界重整旗鼓，把百裏辰星的一切弄明白再回來對付他。

不知不覺，她對百裏辰星的定位已經不是單方面的攻略，而是雙方你來我往的一場交鋒。

似乎從她緊張的表情中看出了想逃的意圖，他嗤笑一聲，“往日不可追，而現在我們個性相斥，正好我也有點厭煩這種被追著跑的生活了，讓我們來玩個游戲吧，等游戲結束，你一定會更加的理解我。”

他擡頭，深邃的眼睛直視著沈宴宴，“宴宴，我愛你。”

他的語氣深情無比，能騙過世上所有AI。

一瞬間，沈宴宴眼前的場景破碎，世界崩塌。

作者有話要說： 圓木就快要考完試啦！

隔了這麽久的更新，自己寫的時候都差點把伏筆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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