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揚在重癥監護室昏迷了兩天，這兩天他曾經幾度游走在鬼門關前，醫院向家屬下達了病危通知書。醫生無奈地告訴他的家屬和戰友：“他現在的狀態十分兇險，不過我們已經盡力了，該做的我們都做了，現在就看病人的意志，他能醒過來就什麽事都不會有，如果醒不過來的話他也撐不了多久了。”

所有人都在祈禱奇跡出現，他們不相信這麽牛X的一個兵就這樣消失了。李國慶是第二天趕到這裏，一到這裏就在醫院的花園裏和路風明吵了一架，兩位老兵臉紅耳赤地，只差沒動手了。

李國慶說：“要不是看在你是老排長的面子上，我真想抽死你，上次佳怡出事你是怎麽說的？我要把揚兒調到我的部隊，你答應了，但是你和他說了沒有？你把自己這一輩子折騰得差不多了，現在又折騰孩子，唯一的兒子也要保不住了，你告訴你路風明，這次要是揚兒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這些年的戰友也到此為止。”

路風明被他披頭蓋臉臭罵了一頓，正要辨白兩句。李國慶又說道：“別給我談覺悟，我覺悟不比你低，但是為國盡忠，兩家的孩子都是獨苗，總得留下一個吧？世界這麽大，少了你們路家兩個男人這世界就不轉了？”

路風明的眼眶裏淚水在打轉。他說：“他是我兒子，我希望他出事？我……”

“你還有臉說他是你兒子，這麽多年你管過他什麽？他從小學到高中畢業再到部隊，你操過心嗎？那一樣不都是在我在打理？就算他是你兒子，那他還是我女婿呢！我不能由著你這麽折騰。路風明我告訴你，如果揚兒這次好了，你再阻止他調到我的部隊，老子和你沒完。”

任江南不知道時候出現在他們的身後，他本想勸說兩句的，但是他見到這樣的場面也頗有些尷尬，正準備轉身遛走的時候被李國慶看到了。

“老任你也不要走，你們二十一區難道就只有一個路揚？他這才進你們基地多久就幾次死裏逃生了？……沒錯我是黨員更是軍人，不應該說這種話，但我現在沒穿軍裝，我就以他長輩的身份求求你，這是和平年代，為什麽非要不停地派他去執行那麽多危險的任務？他這樣的兵，放在任何部隊都能夠體現出他的價值，而死對他來說才是沒有價值的。”

任江南沒有像電視裏那些一臉正氣在唱高調的首長那樣，站在道德和覺悟的置高點遣責他，相反他能夠理解他的心情，也讚同他關於價值的觀點。他想為自己辯解幾句，他想告訴他們，路揚是他見過的兵裏最與眾不同的，他優秀得耀眼又無所畏懼，敢於不停地挑戰自己，在他的人生字典就沒有逃避這個詞，每一個任務他幾乎都是搶著去。任江南也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麽？也許他真的享受這種刺激的暗戰生涯？還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為了成為一個少校？不對，他如果只是想成為一名少校，他根本不需要做這些，以他的能力和條件，在任何一支部隊用不了兩三年就能成為他想成為的那種人。或者說，他的骨子天生就一種與邪惡不共戴天的正義？任江南更願意相信後者，他也相信李國慶說的，這樣的兵放在任何地方都能夠體現出他的價值，但絕不是犧牲。

任江南心裏同樣堵得慌，這個兵是他一手挖掘出來的，他的每一步成長都承載了自己的心血和努力，他甚至希望假以時日，路揚能夠成熟到可以成為二十一區的第二把鐮刀，甚至是基地未來的掌門人。所以他的內心其實和這兩名老兵是一樣的，他想把這一切告訴李國慶，他甚至還想痛罵他兩句，可是他開不了口。

“這次如果他能夠死裏逃生，我同意將他調離基地。”

任江南的妥協讓李國慶的情緒綬和下來。

“不過，這事也不能完全強迫，得尊重他本人的願意。”任江南又補充道，等於說了一句廢話。

海豚就在這個時候過來了：“有情況！”

大家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事實證明路揚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強，他在生命垂危的最後時刻，發生了一件神奇的事情，醫生幾乎要放棄了，在他旁邊守了整整兩天沒合過眼的傅水語突然握緊了他的手，這個從來沒有開口說過話的啞巴女孩突然發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聲聲響：“路揚！”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電視劇俗套的情節那樣，我們的男人公路揚同志輕咳一聲後睜開了雙眼。他看著這一房子的人圍著自己，每個人都瞪大著眼睛望著他，他的眼皮眨巴了兩下後又睡了過去。

醫生欣喜地說道：“好了，他死不了啦！除了這個女孩，你們都可以出去了。”

“我操！”海豚手舞足蹈地，在醫院的過道裏晃蕩起來：“我就知道這小子沒那麽容易掛！他要是掛了我還就不信了。老大，你們說是不是？”

任江南長籲一口氣，他居然有一種想喜極而泣的感覺，但是他不能當著手下的面嘩嘩，於是跑到醫院的樓梯口，在那裏點了一根煙：“他媽的。”沒人知道他在罵誰，可能是他在用這句粗話，在向命運之神表達他的謝意。

李國慶和路風明好像根本就沒有爭吵過，他們一屁股坐在長椅上，兩個老夥計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蘇朝輝破天荒地咧開了嘴，往正在扭著屁股表現著人類原始歡樂的海豚的臀部踢了一腳：“走！當著領導的臉在醫院扭成這樣成何體統？”

“好！我去泥鰍的房裏扭。”說著，海豚小跑著去了泥鰍的病房。泥鰍已經醒來了，看著海豚歡樂地在門口扭動著臀部，他就松了一口氣，他知道王者並未遠去，他還將和兄弟們一起繼續他的傳奇生涯。

“別扭了，趕緊點根煙讓我吸兩口，慶祝一下偉大的平頭哥沒死。”

海豚說：“他沒死你就找死啊？！萬一嗆到了咳裂傷口有你受的。”罵歸罵，但還是快速地點上一根煙讓他吸了一口。泥鰍住的是特護病房，只要不被護士抓到，偷吸一口煙也是可以滴。

“劉君來呢？聽說他開槍打傷了人，基地會怎麽處分他？”

“蘇中隊說要把他送軍事法庭……”

“說人話行嗎？”

“人話就是他也好不了，這小子膽子太大了，我發現一個規律，只要是跟路揚一起混過的人，膽子會變大，而且越來越大。你說當時那麽多人在場，他竟然敢嚴刑逼供還敢開槍，這影響也太壞了，好在他還問出了點東西，否則他這身軍裝算是真穿到頭了。”海豚自己搶過泥鰍的煙吸了兩口後趕緊掐了，然後打開了窗戶。

“考塞爾犧牲了，他比我們更難受，可以理解。”泥鰍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憔悴，他嘆息了一聲：“還有路揚，這事對他的打擊也不輕，找個時間，咱們一起去看看她的家人吧！君來現在哪裏？”

海豚嗯了一聲，說：“本來是直接送回基地的，但是老大說暫時先讓他留在這裏幫著處理考塞爾的事，路局長派人把她的父母也送過來了，你放心吧！我們會幫著處理她的事情。”

泥鰍閉上了眼睛，海豚坐了一會兒，也悄悄地出去了。

窗外的陽光普照著大地，有些人能夠享受著這種美好的陽光，但有些人再也無法看到這種美好。

十來天後，泥鰍和路揚相繼出院，兩人在劉君來和傅水語的陪同下開車去了陵園，考塞爾的烈士身份幾乎沒有爭議，所以很快就批下來了。她被安葬在當地這片青山綠水環繞的烈士陵園裏，這裏面松柏常青，鮮花堆滿了她的墓前。她的照片不多，墓碑上的這張照片還是回國後路揚用手機幫拍攝的，照片上的女孩美麗而純潔，笑得像秋天山中紛飛的繁花。

看著她的照片，劉君來幾乎無法忍受了，他抱著墓碑又哭了起來。

在礦場那間宿舍裏，歹徒原本想用來記錄他“叛國證據”的小型相機，將他的表白以及與敵人的搏鬥過程全部錄制了下來，當地的公安局覆制了一份視頻，作為教育素材內部播放。據海豚說，在播放這段視頻的時候，公安局的很多警察尤其是女警都哭了。所以，劉君來的暗戀已經公之於眾，而這段生離死別、蕩氣回腸的英雄佳人故事，也隨著這段視頻漸漸被越來越多的內容人士看到，與其說是教育警員的愛國和勇敢精神，倒不如說將一名二十一區的職業軍人的俠骨柔情呈現在屏幕上，這比世界上任何一種描寫男女情愛的文藝作品更為打動人心。十年後，一名部隊作家將這個故事改編成了一部長達數萬字的中篇小說，此後不久，一位導演又將這部小說改編成了一部轟動一時的話劇，搬上了舞臺。當然這是後話。

對路揚而言，他想到更多的是那日在沙漠中陪她看黃昏落日，那大漠長空，沙塵飛揚，她的話恍若昨日，在耳邊不停回蕩，她要自由，要幸福。

她一生淒苦悲涼，最後又回歸悲涼，永埋於大地，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裏。他還想起來自己曾經答應她，要保護她一輩子，結果卻是這麽苦澀。他在心裏喊著她的名字，他說：“考塞爾，沒有保護你是哥的失信和失職，但我發誓，要讓那些傷害你的人付出更慘重的代價。”

每個人的眼裏都飽含著淚水，松柏無言，但風吹過它們身上的時候，它們發出了陣陣嗚咽，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考塞爾，在深情和不舍地與他們一一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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