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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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娘親,那個蕭叔叔怎麽沒有過來了呀?”

一個小小的酒館裏,穿著黃色相間小夾襖的小女孩兒紮著兩股俏皮的羊角辮,臉上紅撲撲的甚是可愛,只抓著在幫人灌酒的母親的衣袖搖晃著。

那中年美婦挑起嘴角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頭,“霄兒想蕭叔叔了?他可不能時時有空來陪你,自個玩去吧。”

小女孩聽見這話,撇撇嘴角放開了母親,跑到靠門的一張小凳子坐下,把玩著手裏那只草編的小蚱蜢,時不時探著頭往外看幾眼,隨即又嘟起嘴角,揪揪手中的小玩意兒。

“老板娘,這小娃娃也真有意思呀,日日都找叔叔玩?”旁邊坐著的胖子好像是店裏的常客,看見小女孩兒的模樣,忍不住打趣道。

“可不是!”被叫為老板娘的美婦也笑了,“這蕭公子時不時來都給她帶些精巧的小玩意,可不就被這丫頭惦記上了。”

“那蕭公子倒也真是風度翩翩,說來早該有妻室了,怎麽卻總是獨身一人,你也不給他說說。”那胖子興致來了,說話也沒了忌諱。

那美婦沖他搖了搖頭,“我可不是說過呢,只可惜啊,那蕭公子是癡情的人,聽聞以前早已有了情定之人,只是那人沒福死得早了,你說這可不是作孽呀。”

胖子眼睛也瞪大了些,搖搖頭,“哎,可惜這麽一個英俊的公子,我家的妹妹還特意托我來問……”

兩人正說著,門外突然閃過一抹藍色,一直坐在門邊的小女孩兒這時卻動了,飛快地往外跑去,被門檻絆了腳打了一個趔趄,卻被一雙手抱了起來。

抱著他的人穿著一身藍衣寬袍,這時才走進店裏來,面容年輕英俊卻略顯蒼白,發絲被整齊地束起,只是雙鬢均是雪白,給他徒增了幾許滄桑。

來人這才要女娃娃放下,那小女孩卻死死地摟著他的脖子不肯動彈。

本來坐在裏面的中年美婦這時奔出來伸出手要將孩子接過去,說到:“霄兒快下來,你那麽重,小心累著叔叔了。”

小孩兒嘟起嘴,偏要賴在藍衣人身上,拼命搖著頭,“不要不要,我就要叔叔抱,叔叔不嫌霄兒重,叔叔喜歡霄兒。對吧,叔叔?”

藍衣人這才點點頭,沖那一臉歉意的婦女說到,“沒事。”然後找了一處靠窗的桌子,抱著女娃娃一同坐下了。

那人見他這樣說,倒也沒有再說什麽,倒是笑了,“這霄兒也是真得粘你,每次你一來就要你抱著。連娘親也沒那麽親呢。”她邊說話邊走會櫃臺邊取酒。

他每次來都是要喝酒的,而且只喝他們家的桃花釀,其他的一滴不沾,久了她也知道他的習慣了。

來人正是如今居於黎城的蕭禹商。

他小口抿著杯中的桃花釀,往事皆如行雲般掠過腦海。他愛他愛得極深,卻無法抵擋時間的長流將溫曉在他腦海中的模樣變得越來越模糊。

只有他上揚的泛著些紅色的眼角依舊清晰如昨。就像是用靈魂記住了一般。

自他來這黎城,就是這家酒館的常客。他曾走遍整個黎城只為找出當年溫曉給他送別時準備的那種桃花釀,卻只在這家酒館中找到了。

那時這個掌櫃還不是掌櫃,只是一個將要出嫁的小女孩,而如今連女兒都長這麽大了。

蕭禹商慢慢地啄著杯中酒,隨意小女孩一直搗鼓著他腰間的玉墜。

“霄兒今年幾歲了?”

他的聲音依舊如當年一般清冷好聽,卻少了許多生氣。

“霄兒四歲了呢。”小女孩頭都沒擡,稚嫩的聲音顯得可愛非常,她繼續與蕭禹商腰間的玉墜搏鬥,一直想法設法地想將那東西解下來。

“四歲了啊……”要不是看著這小孩子一點點長大,他都不會察覺時間已經轉了那麽多圈了。他面容年輕,依舊是一身藍衣,若不是那泛白的雙鬢,把他當二十幾歲的青年人的也是有的。但其實,這卻是他在黎城的第十個年頭了。而他今天也已經三十四了。他十八歲那年在黎城遇見溫曉,兩年的時光在無盡的蹉跎中度過,等他愛上他,決心帶他遠離塵囂,卻又失去了他。

蕭禹商伸手將小孩兒一直拽著的玉墜從腰間解下來,從袖中取了一根細細的黃線,仔細地穿好,然後將玉墜掛在了小女孩的脖子上。

小女孩握著脖子上掛著的玉墜,大大的眼睛寫滿了驚喜。

這副單純的模樣讓他想起那一年,他與溫曉在南遙燈會上,自己將贏得的琥珀鏈子系在他手上時他臉上的表情。

那時的溫曉是世家中保護的極好的幺子,連出門歷練都不曾有過,這樣小小的玩意也讓他開心了許久。

他以為自己早該不記得這些小事了,可卻記住了,在如今閑暇的這些年來不斷地出現在他的回憶裏。

蕭禹商將桌上的最後一杯酒飲盡,把小女孩送到婦人的身邊,這才準備往外走去。

酒喝完了,他要回去了。

蕭禹商踏出不過幾步,卻感覺到衣擺處傳來一股阻力。他回頭看,卻發現是那個可愛的小丫頭。

她小小的手抓著蕭禹商的衣角,另一只手依舊握著玉墜,卻用了好些力氣。可愛的臉裝出一些嚴肅,感覺到蕭禹商的視線,卻又不太好意思般地轉過頭。

“你下次還來看我嗎?”

蕭禹商楞了楞,溫柔地露出一絲笑,“嗯。”

“那我們拉鉤。”小女孩伸出小尾指要和蕭禹商拉鉤,卻被母親抓著抱了回去。

“霄兒別鬧,叔叔要回家了。”

小女孩撇撇嘴,沒有再說話了。

看她一臉不情願的表情,蕭禹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提上婦人裝好的一壺酒,這才轉身走了。

大寒之日,即使是黎城,門外也盡是颯颯飛揚的雪花。不過幾時,已將灰色的石板路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蕭禹商被寒氣沖得咳了半晌,這才信步走了出去。

在那神山之上,桃花深處,有他的愛人,等著與他舉杯對飲。

蕭禹商提著半壺酒,回到了那獨居的木屋。他沒有進去,而是就先沖著靠外的一邊拜了拜,然後在靠裏的那一處前面席地坐下,將帶回來的桃花釀倒在了兩個小小的酒杯裏。

“曉曉,今日大寒了。”他邊說話邊將酒喝下,那酒早已在歸來途中便冷了,冰冰的有些滲人,他便又咳了起來。這次卻咳出了血絲。

他卻仿佛視而不見,繼續喝酒,“曉曉,我好像有些不好了。你有等我嗎?”

他低低笑著,深邃的眼中卻泛著淚光,他已經不年輕了,那麽多年的思念幾乎形成了一個習慣,而他不知道何時會被打倒。

“你會等我的吧。”

“你若沒等我也沒關系。”

“我去找你好了。”

他沒再說話,靠在了那座石碑上,舉酒獨飲。人說舉杯邀明月,對飲成三人。這裏沒有明月,而他也一直是一個人。壺中的酒幾乎空了,漫天的飛雪灑遍他全身,他在這大寒之日,背靠著他此生摯愛,緩緩合上了雙眼。腦中掠過短暫的一生,最後卻停在一座高高的雪山神宮邊上,穿著一身藍色陌生裝束的自己,和眼裏坐在雪裏自言自語的溫曉。

“原來……如此……”

他的嘴巴緩慢地吐出這句話,勾起唇角,然後安靜了下來,就像睡了過去。

飛灑的瑞雪將他掩埋,同時也掩埋了一段持續了幾百年的情動。

“娘親娘親,叔叔怎麽那麽多天都不來看霄兒啦?”一身紅衣小棉襖的小姑娘依舊揪著母親的袖子,臉上滿是委屈的表情,“他明明答應霄兒要來玩的。”

年輕的婦人深深嘆了一口氣,將小女兒抱在懷裏蹭了蹭:“叔叔以後都來不了了,他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小女孩聽不大明白,“就像爺爺那樣去天上了嗎?”

“嗯。”美婦將一直掙紮的小女孩放下,剛想摸摸她的頭,卻看她停都不停地跑到了外面。

外面下著雪,到處都是一片蕭索的白茫茫,卻也顯得幹凈異常。而一身紅衣的小女孩仰著頭看著天上,大聲喊著,“叔叔……叔叔……你能聽見嗎?我是霄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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