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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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曉……我們回家。”

溫曉虛弱地點點頭,緊緊地靠在身邊的依傍中。他以肉眼能見的速度衰弱下去,如今連說話也不太有力氣。

他兩次都選擇了這個人,雖然結果並不算太好,但他不後悔。

那次他在深谷中癡癡地向他走去,卻換來他穿心一劍,而如今他又是一身戎裝,自己卻終於站在了他的身後,雖然撐不了很久,但比起預見的,已經好很多了。

至少這次,他可以安心地在他身邊待到最後一刻。

他看著那站在自己身邊的人,不由熱淚盈框而出。

說起來,這些日子能跟在蕭禹商身邊,懵懵懂懂地相識相知,再相愛,幾乎將他前生的遺憾都彌補了。他萬分地感謝上天,感謝玄易,感謝餘容,讓他能以人的身份長大,然後在因緣際會中重遇他。他前世最想的是修仙,然後陪著他。而今世雖然相伴時間不長,好歹把陪著他這件心願完成了。

雖然……

溫曉感覺自己的眼睛模糊得厲害,牽著他走的身影變得模糊,好似變成了那時站在他身旁舉杯喝著桃花釀的仙君。

這已世,他卻還沒來的及,給他再送一杯桃花釀……

溫曉腳步一跌,倒入了旁邊的人的懷裏。

鼻翼中充斥著熟悉的味道,幾百年來都沒變過……可這幾百年畢竟已經過去了……而他也太累了……

不行……還不行……

他勉強打起精神,睜開雙眼看著抱著自己的人。

這一世,他不是天上的仙君,而他的靈魂,也藉由凡人之軀,這一世,他們是普通的。

溫曉用力伸出手,想要撫摸蕭禹商的臉頰。

他動得很慢,很費力,手剛伸不到一半,就被那人緊緊握在手心。

蕭禹商像是知道溫曉想做什麽,將他伸出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溫曉笑著,指尖拂過蕭禹商的眉眼。

“你的長相,是沒怎麽變……同那時一樣的,很英俊……雖然你輪回轉世,不記得我了……但我記得你,我告訴你……不是怪你,只是有句話,遲了那麽多年,還是忍不住告訴你……”

感受到手被握得更緊,溫曉也回了回力氣反手握住他。

“我在昆侖鏡中看盡過往……不怪你……從不曾……”

“我喜歡你……從第一眼就喜歡你……不管是前生,或是……今世……”

他說得很慢,有點吃力,直到說完了想說的,才安靜地靠在蕭禹商的懷裏,慢慢地闔上了雙眼,將這凡間一切,包括那個心心念念的人,隔絕在了世界之外。

一月後,陳國正式接受了東襄的封晉,成為了東襄的附屬。原三王子楚鈞接受旨意,執掌陳州,封為南臨王。

大軍凱旋歸來,都城的人們都跑到外面迎接他們英勇善戰的英雄,卻只迎來的一身素衣的將軍。

一直虎踞在旁的陳國問題得到解決,本是一件普天同慶之事,但他們年輕的將軍卻扶著一具棺木慢慢走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絲毫沒有打了勝仗的喜悅。像是被他感染,全體軍官,都安靜地走著,諾大的隊伍裏,幾乎聽不到人聲。

百姓們竊竊私語,看著那具棺木被放在了祭壇邊上,那將軍走到祭壇上,跪在了親自前來迎接的皇帝身前。

“臣弟拜見皇兄。”

君策看見以往瀟灑英俊的皇弟變成這副樣子,心中準備好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只好伸出手把人拉起來緊緊抱住,沖著他的背上連拍了兩掌。

“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本想問些什麽,卻最終什麽都沒說出口。事實擺在眼前,已經不需要再問了。

撇去了君臣之禮,這一刻,君策也只希望這份親人的溫情能彌補這人心中的缺失。

這一仗,打得很漂亮,卻結束得很迅速,仿佛陳國的盤踞就像一場笑話。

蕭禹商神情依然帶著些許如常的淡漠,眼睛卻空得可怕,像是這一場仗將全身力氣都被抽光了。他甚至找不出一句話來安慰他。

“皇兄如果沒什麽事,請恕臣弟先行告退,好久沒舒舒服服洗個澡了。”

君策盯了蕭禹商兩眼,默默嘆口氣,又或者是松口氣。

“去吧。”

蕭禹商往王府走去,還是帶著那副棺木。他沒有告訴黎城溫府任何關於溫曉的消息,就這樣強行地將溫曉帶了回來。

他有私心,他實在不想再與這個人分開了。這一生,仿佛早已隨著溫曉,結束在了邊關暖而濕潤的風中。

背後的君策看那人消瘦的背影,深深嘆口氣。

木棺中只有一副白骨,溫曉那天就那樣閉上眼離開了,原本依托的肉體缺失了支撐,瞬間化作了白骨。紅顏枯骨,果真不過一線之隔。

蕭禹商本想將他的白骨隨身帶著,最後想想,卻還是舍不得他受此奔波之苦,便葬在白果軒那株移植來的桃花下。他知道溫曉的靈魂怕是早已不見了。

溫曉不是尋常的人類,他也明白這白骨困不住那抹靈魂。

自從溫曉去了,他身上一直攜帶的那只桃木小船就自中間出現了裂紋。

蕭禹商請來眾多名匠,才將它修回原來的模樣。

他從府中翻出那條被他收回的琥珀手鏈,重新將小船系在上頭。

那琥珀上的“萬事遂意”還清晰可見,溫曉卻不再。

他緊緊握著那以前被自己遺忘許久的琥珀鏈,一瞬間,往事全都浮現在眼前。那些似真似假的相處,如今想來,卻都是一點點積累的情意。

他想了很久才明白的感情,卻終究沒有敵過命局的安排。

蕭禹商回來後就一直住在白果軒,看看那棵銀杏,也同那株桃花說說話。

他直到溫曉早已不在這世間了,卻又帶著僥幸想,說不定自己一直說下去,他就能感覺到了。

他才剛二十幾,少年郎的年紀,卻已經靠回憶過活。

那株桃花一年年開得特別好,溫曉卻從來沒有回來。就好像他經歷的現實只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中的溫曉還是初見時的模樣,他會花叢中探出頭來,把倒在樹下的自己領走。而現實中,卻沒有溫曉這個人。

他多次爛醉在這株桃花下,卻從來沒有那個人探出頭將他帶走,即使是在醉眼朦朧的夢裏也從來沒有出現過。

他總是睜著帶著醉意的眼睛,期待著一雙盈盈笑眼。

卻奈何總是落空。

君策和君燁都來看過他幾次,但終究什麽也沒說。

蕭禹商從來就是一個堅定的人,他看似溫和,實則漠然,能讓他在乎的東西實在太少了,少到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就願意在太廟發誓,上戰場將自己的命豁出去來換一個得償所願。只是可惜,那個人,他終究沒帶回來。

他在外的名字總是蕭禹商,但實質上,卻是君漠這個名字道盡了他的劫難。

雲瀟曾說,他此生將遇一劫,自縛心魔,不得解脫,便取了漠為名,希望他萬事漠然置之,脫離困局。

誰知此一劫,卻是躲不過的。

如今陳國已滅,東襄強盛,諸事順遂,但他和他身邊的人,又何嘗沒有為此付出代價?

淡薄如此,卻用情至深,無藥可醫。

第二年,蕭禹商也仿佛慢慢看開,不再只窩在白果軒中醉生夢死。他走了很多地方,每次的較為長期的停留卻都只在黎城那片茂盛的桃花林中。

這是養育溫曉的地方。

他每逢桃花盛開時便回到這裏,只為懷念他那與他相遇的那一剎那。

那時他閉著眼,暈暈乎乎,靠在溫曉的肩膀上。他如今想起來,那肩膀是那麽的溫暖,將他從困局中解救出來。

他在這裏呆過花期,便再次啟航,到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身份。

漸漸地,看過了許多不同的風景,見過許多的愛恨情仇,他好像也能將自己從往事中解脫出來,可以平靜地思念那個人。

他出行往往避開所有以往認識的人,但還是不免地遇上一些故人。

他走到大漠邊緣的時候遇到了怎麽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楚鈞。

楚鈞帶著一個車隊,滿滿的箱子馬車將松松的大漠路壓出一道深深的痕跡。但不久後又會被新來的沙子抹平。

可是人畢竟不是沙路,情感也沒那麽容易填補。

楚鈞看見他,卻沒有當初仇視的目光了。

果然在時間的長流中,無數恨意都會被抹平。

但愛卻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 沒人看麽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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