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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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十裏,是為情劫,不可擋也。

溫時新看著書桌上平平飄著的幾個字,心不由一沈。

不過一刻,那上面的字便散了,像從未出現過,而窗外一如舊年的神山桃花林,依舊艷麗無雙。

“大哥怎麽了?”

“啊,沒事,你怎麽過來了?”

溫時新展開不知何時被抓在手裏的宣紙,低著頭,並沒有看那突然闖進來的溫曉。

溫曉盯了溫時新兩眼,若有所思,過了會,溫柔地展顏,“大哥,我今日遇見蕭府的向管家,聽他說王爺近幾日就要返京了,因此特地來問下大哥的意見。你看咱們是不是應當辦一次餞行宴,以盡地主之宜?”

“哦?”

溫時新藏起一肚子的情緒,微微瞇起眼笑著,細細看著溫曉:“果然出門一趟不一樣了哈,我不問世事的三弟何時竟懂得此等處世之道了?看來這睿王爺的影響還挺大嘛。”

溫曉聽了他這麽半是調侃半是暗示的一席話,臉上卻未異色,依然還是笑著的,只是帶點遺憾道,“別說我年歲也不小了,如今在外的個個孩子哥兒哪個不懂這個,倒是我一直不通人情世故,才累大哥煩擾了許多,如今懂了,當然得想著分擔。”

溫時新看不出什麽,反倒揮揮手阻止了他的話,只道:“你若想辦就辦吧,和管家說一聲準備就好了。我還有賬目要看,你出去吧。”

溫曉眼中有些驚詫,卻未顯露分毫,他的眼角依舊上挑著,臉上帶著近乎溫柔笑意。

“嗯,那大哥繼續忙吧。”

他說完也不再看溫時新低下裝作看賬簿的身影,徑直往外走去。

突然後面傳來問話,溫曉頓住腳步。

“曉曉……這宴席你想在哪裏辦?”

溫曉笑笑,卻並不回頭,嘴角的委屈藏得極深。

“弟弟想了許久,還是覺得桃花林合適。大哥……如今二哥不知在何處,”溫曉突然感覺有點哽咽,他的背影突然變得堅定沈默,“但我還是想說……我從小到大,有你和二哥庇護,實在是三生之幸。”

“咱們兄弟,你何必說這些……”

溫曉回頭一笑,點了點頭,卻不再說話,直直地往外走了出去。

溫時新看著這背影,那番氣度模樣,不由怔了許久。眼前這人,哪還有以往那沈默靦腆的影子。他說得並不誇張,溫曉這一番出去,真是變了許多,變得他都不認識了。

他不由握緊雙拳,狠狠砸向桌子,硯臺上的餘墨飛濺到雪白的宣紙上,仿佛是誰的淚滴。

不可擋也。

不可擋也!

“曉曉,到底誰是你的情劫……”

溫曉走出書房,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曾放下,他一路走到生母所在的院子,看著那早年種植銀杏的地方發著呆。

想當初他還年少,母親就帶著自己坐在搖椅上看著它,而如今那銀杏也不見了那麽多年。

溫曉坐在旁邊冰冷的石椅上。他的神情十分安靜,不比以前拒人千裏的模樣,反倒帶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的母親名喚餘容,她去了多年,卻從未上過溫家的祠堂受人祭拜。他年少不懂,如今卻都能想明白了。

餘容啊餘容。

嘴裏喃喃喊出印象中母親的名諱。

他還記得,卻又是現在才真正記得,那少女經歷許多,在他的長久的記憶中卻只有一副模樣。

臉龐明媚動人,偏偏一臉不懈的表情,“本少女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餘容了!”

溫曉憶起以往,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可見的弧度。

只是……癡人,總是沒什麽好下場的。

他這一生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了,遇見的人也不算少,只是其中受著一方執念過活的人,都沒幾個有好結果的。

或者,這執念便是他們所說的心魔吧。

溫曉敲敲石桌,站起身,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餘光不經意向右後方的角落掃了一眼,諷刺一笑,慢步向前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選擇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會有第二種答案。

不光是他,又或者她。

桃花宴溫曉是花了些功夫的。

他實地考查了好久,才總算在桃花林中找了一處清凈人少之處,並命人搬去了好些家裏面的東西,將那露天宴席整理得有模有樣的。

宴席的餐點也和往日不同,除去了那些大魚大肉,更多是利用這季節初生的桃花做成的糕點,精致小巧卻美味難尋,連飲用的水酒也是溫老爺早些年埋在此處的桃花釀。

往這些細裏來看,這也確實是名副其實的桃花宴了。

溫時新看到這井井有條的模樣,不由也有些無奈。

他那天將這事交給溫曉去操持,自己也就完全沒過問,看這般模樣,溫曉倒也確實是個有想法的。

只是哪裏都離不開桃花二字,卻讓他不免感覺有些添堵。

自從那日在書房看見那些字,他的心就一直不定,對溫曉的擔憂也是一日多過一日,他一會擔心這個一會擔心那個,卻又不能多言一句,作為大哥,他這心裏的愧疚不是一點點。只是那句不可擋也,對他確實有太大的影響。

他這叫問仙。這門東西是隨他母親傳下的。

早些年,家裏要是有什麽大事不知怎麽辦了,他母親便會問仙,以窺天機。這是他母親早些年得遇的一場緣分。

但也是如此,他母親一向敬奉入神,不敢僭越半分,更不要說洩露天機,而如今的他也是一樣。

可知之,卻不可逆之。

他溫時新何等之人,卻不敢冒此大不韙。

只是,溫時新看著在一旁對仆從說著什麽的溫曉,那心也是刀絞著的。

“大哥來了。”

溫曉笑笑,伸出右手指引:“請上座。”

溫時新忍不住伸出手握緊了他伸出的手,半晌才放開,對著對方溫柔的眼神,他這才目不斜視地坐到了自己位置上。

溫曉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繼而擡起看向遠方走來的蕭禹商等人。

他與蕭禹商有些日子未見面了。這多日未見,那人還是如同往日一般,看去溫和文雅,實際心裏卻藏著入骨的冷意。依然是一襲深藍寬袍,穿在他身上更顯他氣質出眾,卻也隱隱帶著凜然的氣勢。

他現在是怎麽也想不通當初怎麽覺得他平和近人的呢?他這人,原本就該是那深山冰雪中高高在上的模樣,一身寒意如何也去不掉的,那周身的的氣勢如何能掩藏起來?

要怪也只怪他那時沒了記憶,連帶著心也被蒙上了。

溫曉邊想邊笑,眉頭完全舒展開。

他親自走了好幾步迎上前看著蕭禹商,那目光就像是要牢牢將他刻在心上一般,他聲音清冽,說道,“蕭……公子,這邊請。”

青雲跟在溫曉邊上,看見蕭禹商,也隨著上前迎接。

“多日不見了,三少爺。”

蕭禹商走向溫曉,臉上帶著笑,笑意卻未及眼中,反倒閃著一抹憂慮。

溫曉全當沒看見,反倒擡眼掃視旁邊的桃花,笑道:“是啊,也不過幾日光陰,我卻覺得和你一同賞花,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呵,三少爺倒是感時傷懷了。”

“是啊。”溫曉將蕭禹商帶到旁邊坐下,“你就要離開這裏,我卻怕再不傷懷就來不及了。”

蕭禹商低垂下眸光,猶疑著,“若你不舍,其實可以……”這話他說了半句,卻終究沒出口。他緊抿著嘴看眼前的人,心中像是突然間有什麽想法動搖了。

溫曉卻只一笑帶過,拉著他坐到上面的尊位,便沈默著起身轉向另一來客。

蕭禹商看了看眼前人,心中默念了兩個字。

楚晤。

那遠遠過來的人正是一身玄衣的楚晤。他嘴角依舊勾起的笑迷得周圍眾人團團轉,也不過幾日,溫府的仆從們都像是被他的音容笑貌所收買迷惑一般,個個說起他都是止不住的好話。

英俊瀟灑,溫和近人,半點沒有架子,和誰都能說上話,什麽好話都能堆在他身上,比之不怎麽和他人說話的蕭禹商,他在溫府倒是有了更高的呼聲。

如今這一出場,幾乎在場的人都被他吸去目光,也只有溫曉的表情才那副半分不動笑臉相迎的樣子。

或者還有那旁邊的蕭禹商也是沒受影響的,只顧著自己安安靜靜地看著手中的杯子,小口地喝著茶。

三人這距離倒是離得近,在他人看來,這氣氛卻有種說不出的異樣的平和。倒也不是說這三人之間有什麽,只是在手下人看來,不說楚晤和蕭禹商,單是一身平和氣質的溫曉,就是難得的出彩,如今三個人站得如此近,倒是少見,總讓人不由浮想聯翩。

這邊人還在想,那邊三人已坐在同席說起話。

此時楚晤突然拉過一直站在自己背後沈默的白衣青年,指給溫曉兩人看。

“溫公子,忘了介紹了,這是我的朋友,如今也路過黎城,我便一起叫來了,三少爺可不能怪罪我。”

溫曉這才發現那後邊幾可忽略的人影,卻禮貌地笑了,“怎會呢。楚公子的朋友便也是我們的朋友了。”

溫曉沖來人笑笑,卻見那人只是略微擡起頭掃了他一眼,咳嗽幾句,只吐出一句“蒼予”便再不言語。

見他這副模樣,溫曉也不再多話,客氣了句蒼公子也坐吧。便繼續和其他兩人介紹起桌上的小吃,有了楚晤的好奇和蕭禹商時不時的搭話,桌上的氣氛也不算太冷。

蕭禹商自坐下起便一直看著旁邊時不時說幾句話的溫曉,心中卻愈發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這溫曉與早先又不太相同了。

倒不是面貌上的變化,而是他嘴角的笑一直掛著,眼角微微挑起,雖然神態平常,卻又和往日不太一樣。

好像帶了些別樣的風情。仿佛多了一種無法言說的魅力。

早先的溫曉即使容顏清俊,但給人更多的是安靜文雅的形象,而今日給人的印象卻截然不同,好像不知覺中便帶了些讓人癡迷的味道,仿佛溫曉生來便應該就站在這桃花中與花為伍,甚至連他一張一合的嘴唇都仿佛比以前紅潤。

“蒼公子不喝些嗎,這桃花釀雖沒有多少歲月,味道倒是很好的。”

蒼予側著身咳了幾下,低聲回到:“不好意思,我不愛桃花的味道。”

“這樣,也是可惜。”溫曉無奈地笑笑,眸中一瞬間閃過的深意卻被閃動的睫毛遮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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