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些過去

關燈
有君燁的伴隨,一路的順利許多,連速度也加快了許多。

京城還是像以前一樣繁華熱鬧,而自己的心境卻完全不同了。

溫曉照樣住進白果軒,回來兩晚都無法安睡,只想早日見溫希瀾一面。

他不敢問他是否被定罪,也不敢問是什麽罪。

這天他依舊無法安睡,終於忍不住主動踏進蕭禹商的院子。

一路走來也沒見著個人,諾大的院子裏有一片荷塘,蔥蔥郁郁的荷葉飄在水裏,溫曉走過荷塘上的小石橋,心裏不由有點不安。

裏面只有一處院落亮著燭火,溫曉頓了頓,思索了一下,便直直朝那裏走去。

一般來說,亮的地方應該就是主人所在吧,即使不是,好歹也能找來人問一下。

窗帳上印著兩個人的影子,兩人正在說話,一時幾個字傳出,倒是斷了溫曉本想敲門的心思。

裏面的人像是沒察覺到門外的狀況,繼續自顧自說著。正是蕭禹商和管家向雨。

溫曉透過窗子看到向雨站立在蕭禹商的背後,兩人皆背對著窗外。

“王爺……那邊傳來的消息,溫二少爺在牢裏喝了毒酒,已經去了……”

溫曉不知道自己怎麽能看的那麽清楚,一切在他眼中好像變成了慢鏡頭,他看見蕭禹商瞬間把手捏緊了,突然轉過頭來,緊皺著眉頭。

“怎麽可能。”

蕭禹商像是極其不相信,他的左手一直按在桌角上,竟生生在桌面按出幾條深深的痕跡。

溫曉半晌才反應過來聽到什麽,往後退去幾步,像站不穩般倒在了石階上,雙手掃過一旁,幾個石子被他一手揮開,發出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音。

裏面的人總算聽見聲音,也立刻從窗口掠出來,看見呆坐在地上的溫曉後,冷峻的眼神瞬間透出幾分不忍。

溫曉就那樣坐在了地上,白色的衣袖蹭在粗糙的地面上,劃出幾道黑色的痕跡。

這算不算是無法填補的缺失?

蕭禹商心中想著,口中卻輕聲地喊他的名字,“溫曉。”

溫曉聽見他的聲音,擡起頭要看他,但焦點卻一直沒有辦法落在他身上。他的眼裏好像什麽也沒有了,什麽也看不見,空得可怕。

蕭禹商抿了抿唇,走過去把人打橫抱起,往自己屋裏走去。

溫曉在感覺到他溫度的一刻,真正地脫力,陷入了黑暗中。

溫曉知道自己在做夢。

這秋日的院落很冷清,整個院子都沒有人,像是荒廢有一些日子了。溫曉記得,這是溫家的一處小院子,是他娘親生前住的地方。

院子裏矗立著唯一一棵銀杏樹,葉子都黃了,隨著風緩緩掉落。一片一片,小扇子的形狀。

這棵樹還在……

銀杏樹還在,那就還是他娘親死去不過一年吧。一年過後,溫老爺不願他再觸景傷情,便把這處院子改了,那唯一的一顆銀杏樹也移走了。

溫曉忍不住過去摸了摸那粗粗的枝幹,粗糙的表皮刮得手有點癢。一片小小的葉子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小心地取了下來。那葉子很小,卻黃透了,落在他手裏還沒有半只手掌大。

突然傳來一陣腳踩踏樹葉的聲音。

溫曉看向門口,那邊跑進來一個小小的孩子。小孩子穿著一件薄薄小襖,左腳上踢踏著一只鞋子,另一只光著,那鞋子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踏沒了。

那孩子臉跑的通紅,看見了銀杏樹,跑的更急了,仿佛完全沒有看見這邊站著的溫曉。看他走得飛快,雖然知道是夢,溫曉還是不由地後退幾步。

可到了樹旁,那孩子卻停下來,伸出小小的手小心地摸著那粗粗的枝幹,一下一下,就像溫曉剛剛伸手摩挲樹皮的樣子。他臉上並沒有笑容,小孩子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樹上密密的黃葉,像在想些不符合他年齡的事情,像個小大人一般。

溫曉看了看他,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樹葉,這個場景有些熟悉,他卻一時想不起來哪裏看過。

那孩子看了一會,像是累了,他席地坐下,抓起旁邊的掉落的葉子把玩,嘴裏喃喃地發出一些斷斷續續的字眼。

溫曉有意地聽了一會,連起來,發現是這樣一句話。

“不知棟裏雲,當作人間雨。娘親……我會念了。”

溫曉身軀一震,這才想起來這是哪個場景。

那時也是秋天,銀杏的金葉落了一地。

那年娘親雖然病著精神卻還好,抱著自己坐在院子裏的搖椅上。

娘親撮撮穿著圓滾滾的自己,笑得眼睛彎彎。

“你這只小球球還真重。娘親教你念詩好不好呀。”

那時自己還不太懂事,什麽都不懂,只會跟著一遍遍地念。念得多了,居然也記住了。

但是下一年的春天,娘親就去世了。

而自己只會一遍遍地跑來這處院子盯著那棵樹,一遍遍念那句學來的詩,想著哪天娘親就回來了。

而這天,自己照樣跑進來這裏坐著玩,卻被抱走了,從這次之後,這個院子就改了……

而那個把自己抱走的人,應該就是……二哥溫希瀾!

一陣急急的腳步聲傳來,溫曉被驚醒,又見一個大概十幾歲的孩子跑進來。

那大孩子長得十分漂亮,臉色卻不好看,一跑進來就直奔過去將坐在地上的小孩子抱起來,將手裏握著的一只小小的鞋子給他穿好。

“曉曉怎麽又跑來了?冷不冷?”

小孩子看了看那只穿好的鞋子,指了指銀杏樹。

“娘親以前在這教我念詩……”

那大孩子頓時停住了,露出不似這個年紀的深沈,嘆口氣,溫柔地笑笑,將小孩子抱起來往外帶。

“曉曉,娘親不回來了,二哥教你念詩好不好,不要再亂跑了哦。”

小孩子睜大眼睛直直地盯了他兩眼,卻沒有哭,隨後在大孩子的身上挪挪屁股轉了個身,對著身後的樹的方向抓了抓。

沒抓住,小孩子有些沮喪地看看自己的掌心,嘴拉成一條線,卻沒有掉淚。

再之後,那樹就被移走了。

溫曉看著離去的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在心裏默默地說。

那些年只要溫希瀾能陪著他,就是他失去母親之後最開心的事。

而如今,溫希瀾走了,又剩他一個了嗎?

溫曉看著遠去的倆人,手微微伸著想要將那人拉住,最終卻垂了下來。

已成定局的東西,怎麽會因為一個夢發生改變呢?

“溫曉!溫曉!”

一陣喊聲仿佛從天際傳來,溫曉一怔,看向天空。

天空突然以極快的速度碎裂,重現在他面前的再也沒有那個院子,只剩下一張熟悉的臉。

那是……

“蕭……禹……商……”

溫曉眼前一黑,再次暈了過去。

溫曉醒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蕭禹商趴在自己的床前。

這不是自己的床……溫曉這才反應過來,他動了動,一旁的蕭禹商也醒了。

溫曉看了看他,沒有說話。他的喉嚨好像有點疼。

夢中的場景還依舊清晰,只是現實中,溫希瀾卻已經不在了。

銀杏……

溫曉想起之前聽見的話,腦子裏又是一陣轟響,臉色還是瞬間變得蒼白。

他抿了抿嘴唇,幹燥的感覺讓他很難受,說出口的話也變得嘶啞:“我……”他嘴唇顫抖得厲害,指甲深深地掐進手心。

蕭禹商忙把他的手掰開,緊緊握在自己的手心。

溫曉咬咬頭把手掙脫開,反而放在蕭禹商的雙肩上,雙目對視,認真的不能再認真。

“我聽你說……我二哥,死了?!”

“你二哥……在牢裏服毒,已經去了……”他感覺溫曉握在肩上的手深深地掐緊,左肩上濕濕的,箭傷撕裂了。

他忍著疼不吭聲,看著臉色蒼白的溫曉,臉上滿是愧疚的表情。他想把他抱在懷裏,才沒那麽痛。

過了好一會,溫曉感覺自己右手處濕漉漉的,艱難地轉眼看了看,指尖一片紅紅的液體。

那是?

遲疑半晌,溫曉才察覺出那是血。

蕭禹商的血。

溫曉匆忙放開手,好像突然回神般攤開手看著,“你的傷……?”

蕭禹商臉色有些發白,還是堅持著說:“沒事。你哥的事,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對不起。”

“怎麽你總是和我說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啊。看我弄得你傷口撕裂了……”,溫曉苦笑,“只是我再怎麽也有些疑問,我二哥拘於牢裏,居然還能拿到毒藥自殺,這不太可能吧,難道不是下旨死的嗎?”

“中間關系,我也還不是很明白。”

“這樣。”他畢竟和他一樣剛到京城,也無可厚非吧。只是怎麽繼娘親之後,二哥也走了。

溫曉心中苦笑,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什麽,便立時站起身往白果軒走去。

白果軒白果軒,好一株銀杏樹啊……

蕭禹商看他起身,也忍著傷口的痛,起身跟出去。

溫曉一路走過去,不是很快,眼神卻很堅毅。他如今的腦海裏只剩下夢裏那一棵高大的銀杏樹。

白果軒的銀杏樹葉黃得早了,才不過夏天剛過,這一片片金色的小扇子就掛在高大的樹幹上,在暗夜中也顯得亮眼。簡直和夢裏那棵長得一個樣子。

溫曉走進後院將那棵樹輕輕抱了抱那棵樹,隨後就像脫力般,用手指細細地摩挲著,眼睛直楞楞地看著頭頂上那片金黃的海。

“不知棟裏雲,當作人間雨。”

青溪跟著兩人進來後院,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少爺坐在樹下像是傻了一般癡癡地笑,而後面追來的睿親王扶著左肩站在一旁看著少爺,肩上的血滲透了雪白的衣服,一點一點往下滴。他心慌得緊,看向一旁的青雲。

這又是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