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冥吞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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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久想,這大概就是佛宗說的冥?可是佛宗不是說這東西吞人魂麽?怎麽整個人都給吞了還順帶吞了馬車?舒久這麽想著,還伸手摸了摸自個兒屁股底下,好吧,馬車沒了,大概是吐了?四周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周身也輕飄飄的,覺得自個兒像一根漂浮在半空的羽毛。

然後,舒久看見了光。那光,很奇特,居然是黑色的。唔……他周圍分明是一片漆黑的,但偏生叫他看見了黑色的光。他認得那種光,那是流動在佛宗尾羽上的光。

那一團漆黑的光撲騰到了他跟前,他伸手一把抓住。他抓住了煤炭球兒,心裏頓時放心了很多。趕緊兩手死死捂住,將煤炭球兒護在手心裏。

一道紅光從深處沖了上來。那是墨璟。

那一道紅光,撐破了黑色的天地。那黑色的天地片片皸裂,脫落,露出原本藍色的天空和明晃晃的陽光。舒久死死捂著佛宗,從半空摔下,摔得四仰八叉。

摔下來的地方應該也不高,但是還是疼。舒久在地上齜牙咧嘴,不知道是該揉胳臂還是捂背,反正著地的地方都疼。他掙紮了片刻才起來,瞧見了自個兒的馬車和墨璟。

墨璟化了原身,神氣活現地站在馬車頂上,喙上叼著個小黑蟲,那小黑蟲正在墨璟嘴裏拼命掙紮,墨璟一仰頭,把那東西吞了。

舒久大驚,“墨璟你也不看看那是什麽,能吃嗎你就吞?!”

煤炭球兒從舒久掌心裏掙紮出來,道:“墨璟不是吃了那東西,是把它燒掉了。”

舒久這才放心。

玄嬰老鬼,正同墨璟對峙,左臂已成了白骨。瞧見玄嬰老鬼真容的舒久也是一楞。這玄嬰老鬼,竟然是個頗有姿色的女人。

她道:“竟然是真鳳之身,難怪能吞了冥。”

墨璟不說話。

墨珩道:“你能養著這冥,也是不簡單啊。”

她狂笑,笑得面目猙獰,“不是我養著冥,是冥讓我養著它。它吞魂,為我續命,就是為了寄生在我身上。”

墨珩凝眉,不再搭話。

墨璟鳳喙一張,被冥吞下的無數魂魄從他口中噴薄而出。他們在哭,在笑,在質問,在呼救,面目猙獰血淚縱橫,他們張開虛無的口,要撕咬玄嬰老鬼的肉,然而,他們無法吞到玄嬰老鬼的血肉,只能撕扯她的魂魄。不過轉瞬,玄嬰老鬼,便被啃得魂飛魄散。

舒久倒是聽過萬鬼食魄,不少魔道殘害生魂用以修煉,一旦失敗便會被生魂反噬,萬鬼食魄,死後魂飛魄散。

將玄嬰老鬼生魂撕扯吞下之後的陰魂仍舊死死纏著玄嬰老鬼屍身不肯散去。

舒久動容,輕輕攏了攏手掌,“佛宗……”

墨珩一嘆,以這個煤炭球兒的狀態超度這麽多陰魂,其實真挺累的。

“你把我放下。”

舒久依言將佛宗輕輕放在馬車上頭。

煤炭球兒以一個莊嚴的姿勢蹲坐下來,閉上眼。小小的墨色短喙翕合之間,隱約有金光透體而出,透體而出的金光越發厚重,在小鳥上方凝成巨大的坐蓮佛影。

陰魂在佛光照耀之下神色漸漸清明,不再糾纏玄嬰老鬼,向佛宗行禮之後,化為一道虛影。

那些陰魂,有飛禽走獸,也有男女老少。

待陰魂散去,煤炭球兒睜眼,撲棱著翅膀往舒久這邊兒飛,飛到跟前就往他衣襟裏鉆。舒久沒來得及攔,便察覺那小煤炭球兒在他衣襟裏縮著不動彈了,八成是累了。

陰魂一散,玄嬰老鬼的屍身便露了出來,竟已變成了一堆白骨。

墨璟化了人形,走到那白骨身側,嘆了一聲,“這人其實早該死了,只是冥寄生於她,以魂養魂,強留她在世間百餘年之久。魂一散,軀體就化成腐土了。”

舒久瞧著那白骨,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兒。其實,他自己本來也該同這玄嬰老鬼一般,魂飛魄散屍骨無存,但偏生,他還好生在此處。

“你跟那養冥吞魂的老鬼能一樣嗎?”

佛宗的聲音直直撞入腦海。舒久嚇得一激靈,佛宗竟能感知我的所想?!

“你情緒波動得厲害的時候我能感知。”

舒久心緒稍平之後,收了那具屍骨,尋了個不壞風水的地方埋了,既沒弄成土包也沒有立碑,只是挖了個不算淺的坑,將她葬了。

墨璟很是不理解舒久所為,問道:“她魂魄都已散,再不入輪回。又何必再管這一副皮囊?”

舒久答道:“我們為人,多數都說入土為安,這既是照料死者,也是慰藉生者。”

墨璟凝眉想了想,沒懂。但還是憋著沒問。

舒久一行稍稍休息一番,便又上路順著官道往葉山去。看時辰,在這玄嬰山下,也就耽了一個時辰,若是腳程快些,晚間還能到下一個村子落腳。

官道上頭還是覆蓋了一層死氣,只是比之前薄了些。死氣覆蓋之地,草木不生,死氣散去之前,會一直都是死地。但假以時日,周邊的生機會慢慢向此處延伸,最終將這片地方覆蓋,讓它恢覆原先生機勃勃的模樣。或許需要十年百年,但總歸,會好的。

墨珩將分在那小煤炭球兒身上的神識收回來,他本尊正在鳳凰內山書閣裏頭呆著。這一次舒久帶著玄參墨璟下凡歷練,他是存了私心的,他原本沒有讓墨璟玄參這麽快下山的打算,但聽說了暝山老鬼之後,他便按不住了,正好墨璟魂魄也穩當了,又出了簫雨生的岔子,他便趁機定下了下凡歷練的事情。

眼下這一只冥,還真是意外之喜。墨珩攤開掌心,掌心上方倏然出現了一個透明的圓球。其實那只是一層元力形成的結界。於佛宗而言,一掐就破;但於裏頭的冥而言,就是銅墻鐵壁金湯堅冰牢不可破。

他在墨璟燒掉冥之前迫它吐出了吞下的魂魄,再將它拿下。墨珩找了個葫蘆,將冥收了,順手貼了個封條,擱在了木架上,那木架,重重疊疊排了一圈兒又一圈兒,木架上頭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葫蘆瓶子,大多都貼著封條。

盤古開天辟地之時,氣之清者上浮為天,氣之濁者下沈為地,尤濁之地,是為九幽。地府便在九幽之上黃泉之下。

九幽之地也如凡間一般能生出萬物,只是那裏生出的都是煞氣戾氣極重之物。冥便是九幽之地生出的蟲,一寸來長,通體漆黑,無目有口,能以魂魄為食,食魂之後會漲大數倍。若給它封上一層特殊禁制,它便會將吞入的魂魄再吐出,且再吐出的魂魄,純凈無暇,可再入輪回。

地府便驅使這樣的蛇,送被壞了命格不得好死,怨氣深重,不肯飲孟婆湯的魂魄,再入輪回重塑命格。

若舒久執意要入輪回,那麽,他便用這冥,給他一個輪回,百世千世萬世,只要他墨珩還在,就能如他所願。

只是,地府冥蟲出逃一事,尚須追究。

墨珩心念一動,振翅而起,一振翅,便劃過萬裏。

地府秦廣王見佛宗駕到,第一個念頭,便是自打佛宗接了那道士的神魂回去,來訪地府的次數,比前幾千年加起來都多啊。

當年還是佛宗拎著把他按在了這個位置上,沒知覺,都好幾千年下去了,據說自打地府像模像樣,輪回也給扶起來之後,佛宗便鮮踏足地府。

據說在他這一代十王之前,還有一代十王。那十王是三萬年前天道崩毀之後被佛宗尋來的幸存者,什麽玩意兒都有,還有一棵樹來著。眼下這棵樹是天上的青木神君,管全人間的花木。

他自個兒翻閱這些典籍的時候,都覺著三萬年前的佛宗,挺不容易。

因了秦廣王這些個念頭,故而他來迎墨珩時,神色帶了幾分沈痛。

墨珩一楞,道:“本宗渡來的魂魄,不能投胎嗎?”

秦廣王也一楞,佛宗大老遠來一趟就為了這個?但也趕緊回了話,“是地府疏漏,竟未察覺,數萬魂魄已在地府,只是尚需一一對應名冊命格,才好安排投胎,恐怕還得再等一陣子才能全數再入輪回。”

墨珩點了點頭,“那就勞煩地府十王多多費心。”

秦廣王道:“職責所在。”

墨珩這才舉步踏入鬼判殿中,自顧自坐下。

秦廣王亦步亦趨,心中已掀起滔天巨浪。佛宗素來嫌棄地府晦暗幽森煞氣陰氣太重,從不在殿內久留,能一句話說完的事兒絕不多一個字兒說完就走。這回得是多大的事兒,都讓佛宗在鬼判殿內坐下了啊!

秦廣王自個兒也上了殿,到殿主之位上坐著,就是不敢粘牢椅子,一直提著呢。

佛宗道:“我在凡間遇見了冥。”

秦廣王差點兒給佛宗跪下了。媽的前段時間九幽封印松動那麽大的事兒您老不知道嘛?天上地下都他媽為了跑出去的幾個東西嘔心瀝血地要抓回來啊,您碰上的只是個小玩意兒啊!近百年人間那麽亂就是因為從九幽跑出去的玩意兒還沒抓完啊!

秦廣王措辭一番,才道:“之前九幽封印松動,有些東西趁機逃脫,至今地府仙班都還有人為了這幾樣東西在人間奔走。”

墨珩全然不記得此事,便問:“那是幾時的事?”

“兩百年前。”

哦……那會兒他正忙著照拂墨璟,沒顧得上,時日一長,他又涅槃了一次,就忘了。

“我知曉了。”墨珩這麽應了一句,起身出了鬼判殿,再次振翅而起。

雙翼帶起的風,恰好將趕出殿外相送的秦廣王掀翻在地。

秦廣王在地上趴著,將“佛宗是天道崩後的六界之主”一句在心中默念三遍之後,才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指著天上罵:“墨珩!起飛你他媽能不能看著點兒!”

念那一句話的功夫,剛好夠墨珩一振翅。他三振翅的功夫,已經到了鳳凰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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