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著相生貪

關燈
“叫常青來看看也好,也該看看你與墨璟魂魄額狀況。”墨珩不動聲色斂了眸中神采,眸光不自覺偏向梧桐樹,“也該看看淡竹,到底是內山出去的子弟。”

“淡竹是佛宗有意點化才生了靈智,也算佛宗半個弟子。”舒久緩聲接了一句,這還是佛宗第一回提起淡竹,總覺著佛宗該想起來的事情已經全部想起來了。他倒是想問問佛宗緣何一直與他那麽親近,分明,也該想起他的身份了。

墨珩一時也記不起他當初點化那花精的本意,只是舒久如是說了,他便應了,“嗯。”頓了頓,續道:“若是常青看過墨璟之後,覺得他與你魂魄穩當,我打算放他去人間看看。”

“不是說要融魂?凡間氣息龐雜,不大好吧……”舒久驚楞,一時不明白佛宗怎麽好好地生了這個念頭。

墨珩早將此事思量齊全,應對自如:“你陪他去就是了,我分些靈識修為寄存在你那裏,會護著你們的。他不曾涉足凡間,總要你提點的。”

見佛宗不是臨時起意,舒久這才稍稍放心,“聽佛宗安排。”

墨珩皺了皺眉,不明白為何舒久總是順著他,其實若是不願,可以直說的,“若是你不情願,便同我說。何況,此事眼下還沒有定論,你可以想想再應。”

舒久笑了笑,道:“既然是佛宗安排,我總是信佛宗的,自然不必多想。”

墨珩點了頭,心情談不上高興,只是有些覆雜。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信手往虛空裏一抓,便拈來一張雪箋,一支飽蘸濃墨的小白雲,寫了幾個字。

舒久不曾探頭去看,卻也猜到了這是要給常青傳信,不經奇道:“佛宗何不去三十三重天將醫仙與淡竹接來?反而傳書於他呢?”

“此事不急在一時,等他過來也是一樣。”墨珩擱筆,他只是隨手一擱,竟當真將那小白雲擱在了硯上。

舒久瞧著那憑空出現的硯臺,那硯臺,也瞧不出什麽石料,形狀拙樸卻不乏有趣,絕類樹皮,不由笑問:“佛宗這硯臺,也是外山采買來的?”

墨珩將寫好的信箋隨手一揚,忽而一陣風將那信箋卷去,約莫是聽了佛宗指令,要上三十三重天。

“早年,我閑來無事,自個兒尋了石頭來磨的。用了這麽些年,也就慣了。”

舒久聽得稀奇,拿手觸了觸那硯臺邊緣,摸著質地倒是細堅,確實是能磨硯的材料,但好不好,他還真說不出個名堂來,“沒料到佛宗竟還有這般的手藝。”

墨珩笑了笑,“萬年清修,何況內山不似凡間熱鬧,總要有個消遣。”

舒久倏然想起眼前這人,已然在這內山耗費數萬年光陰,個中清寂,非他凡人可想。又念及萬年清寂不曾壞他半分祥和佛心,心裏莫名添了幾分欽佩。眼風繞著佛宗轉了一圈兒又速速收回來瞧著自個兒面前平滑如鏡的水磨玉桌面,似乎又許多話說,又似乎無話可說。

墨珩卻不曾顧及舒久心念,只信手一拿一放,桌上便被他放了一沓宣紙,沖著舒久招了招手,道:“來,寫幾個字看看。”

舒久有些羞赧,猶豫了片刻才道:“不精此道,寫得不好。”

墨珩起身,指了指面前筆墨,道:“不寫怎麽知道不好?”

舒久這才起身繞道筆墨跟前,拿了小白雲,筆尖兒卻落不下,一時不知該寫些什麽。思忖了片刻,唯有早年所讀《道德經》歷歷在目,便提筆寫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片刻便洋洋灑灑寫去小半部,小楷在宣紙上頭鋪陳得齊整。

墨珩剪手瞧了半晌。下筆輕柔,筆鋒輕巧柔和,構架雖擺得好看,因了筆鋒柔潤,顯得秀氣有餘,剛勁不足。

才擱筆,瞥見佛宗正在瞧著他寫出的字,有些羞怯得別開了眸光,“都說了寫得不好。”

“確實算不得好,不過字如其人,也不差。”墨珩說得實在,倒叫舒久一時拿捏不準究竟是寫得好了,還是寫得差了。

“佛宗?”舒久將那小白雲蘸了墨,提在手中,筆頭,確實朝著佛宗。

墨珩會意,將筆接來,抽著舒久寫滿的紙張空處,寫了個“佛”字。同是小楷,這個“佛”字,筆鋒利落瀟灑,瞧著便叫人覺著疏放空闊。舒久眉宇間浸開悠遠的笑意,緩聲道:“字如其人,佛宗也當得。”

墨珩眉梢一挑,也不知是高興了還是得意了,“早年在凡間歷劫,還賣過字畫。只是凡間至今滄海桑田變幻更有無數大難災劫,怕是不存。”

“佛宗歷劫,是在三萬年前?”舒久聽得稀奇,“天道崩後,三界皆靠佛宗一力扶持,佛宗也要歷劫?”

“三萬年前,所謂的天道崩,不過是個說法。那不過是天道降於九界輪回的一場大災罷了。九界之內無一幸免。故稱之為天道崩罷了。”墨珩泰然一笑,將上頭寫滿字跡的宣紙抽去。舒久一面聽著,一面將那薄紙接來晾在一旁。

“大災之後,九界虛空,唯留了我一個生靈,料來也是天道有意為之。之後扶四合靈根,尋世存生機魂靈,也不過是順應天道而已。”墨珩提筆,隨手在紙上勾畫,草草寥寥,便勾出山河巍巍,江海遼遼,“天道永存,道、佛、魔,皆應天道而生,順天道而存。三萬年前,壞的不是天道,只是天道,要滅眾生。”墨珩稍稍停筆,沾了少許濃墨,笑了一笑,“所以,我也只能應天道而行,歷劫修行,皆應天道而已。”

舒久少聽佛宗論道,字字珠璣,叫他聽得似有所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雖不曾歷經其中種種,卻也能想到天道殘酷。佛宗能挺過來,既是天道垂憐,也是佛宗堅忍。”舒久嘆了一聲,三萬年,凡間已是滄海桑田。每每念及佛宗獨自一人在四合八荒之內行走,茫茫天地之間,唯有他一個生靈,四野寂靜沈寂,死氣沈沈。那麽長的光陰,他是這麽獨自一人熬過來的,是否,也險險在其中迷失?

“天地不仁,說對也對,但不全對。”墨珩著筆點染,巍巍山河間,萬物生,遼遼江海間,波濤起,“萬物得天地造化而生,天地之於萬物,自然垂憐。只是……天地萬物生生不息,變化無休,而天地僅存莽莽,萬物渺茫於天地之浩繁,於天地而言,萬物過於渺小。眾生,仙家佛道,皆是如此。故雲天地無情。”

道天地無情,只因天地於眾生過於浩瀚。道天地有情,只因眾生皆因天地垂憐而生。舒久將這念頭在腦中稍稍轉圜了片刻,忽得笑問:“天地可知佛宗如此揣度於它?”

墨珩忽得一楞,頓筆,凝眉細想了片刻,旋即釋然一笑,提筆繼續點染畫卷,江河湖海間有扁舟,群峰之間有雲岫山林,有倦鳥依依,更有炊煙裊裊。

“無論天地有情無情,我等眾生揣度於天地便是著相。你道心如此通透澄明,也不無道理。”墨珩泰然擱筆,瞧著宣紙上頭鋪陳的風景緩緩笑開,“舒久,你可曾想過重修道法?”

舒久一楞,確實不曾料到佛宗會有此問。等回了神,便淡然一笑,道:“眼下,便縱小道修了道法,一旦入了輪回,便是一場空。不如活得自在些。”

“凡人修道問佛,望得道飛升成仙成佛,皆是為脫離輪回之苦。既然輪回是苦,你又何苦?”墨珩眉尖微微一蹙,神色儼然不懌,他只是不明白,舒久為何如此執意於輪回。就這麽在他身畔,不好嗎?這念頭才在心裏冒了個尖兒,便叫他吃了一驚……不由微微闔眼,不該生此貪嗔。

舒久詫異地看了佛宗一眼,佛宗話語間的不懌,他聽得明明白白,只是不明白,這不懌是從何而來,因何而起,“佛宗,輪回是苦……超脫輪回成仙成佛,也未必……就不是苦。佛說眾生皆苦,於天地而言,神仙佛魔皆是眾生,又何曾不苦?”

“我著相了。”墨珩垂眼,衣袖一拂,面前筆墨紙硯便乍然消失不見。料來是歸了原處。

“佛宗?”舒久瞧著拂袖便走的墨珩,輕輕喚了一聲。但墨珩不曾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