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最遠的距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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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爾嘉利落地叩響了房門,在得到允許後,推開門一步踏了進去。事已至今,要想撤退是不可能的,無奈之下,林微微只得硬著頭皮跟在後面。

“今天感覺怎麽樣?”奧爾嘉詢問著幾個傷病員。

“除了痛,沒其他感覺。”有人在那邊說。

“死人還不知道痛呢!有痛感,說明還有得救。”

那人被她一句堵得沒了下文,聽她這麽說,林微微立即投去佩服的眼神。奧爾嘉,你好牛,我崇拜你。

“庫特中尉,請問這是什麽?”奧爾嘉的聲音傳來。

“藥。”庫特面不改色地回答。

“昨天的藥。”她更正。

他不以為然地聳肩。

“為什麽不吃?”

“忘了。”他回答地理直氣壯。

“忘了?”奧爾嘉皺起眉,但隨即又舒展開眉峰,笑了笑。這個笑容看得庫特中尉背脊涼颼颼。

“袁,給我配一支消炎針劑,0.3的阿司匹林,0.2的合維生素b,0.09的 氨卡西林鈉,0.4的他塞米松磷酸鈉。”

按照比率一一配制好,林微微將針劑遞給她,然後略帶同情的目光投向庫特。

“脫褲子。”

林微微轉過身,聽到她在後面命令。

庫特唧唧歪歪地說了幾句,不得不地照做,就聽見衣服悉悉索索的聲音,然後——

“啊”的一聲慘叫,貫徹整間房,嚇得林微微針筒一抖,差點戳錯了地方。她忍不住不禁回頭,只見奧爾嘉一手叉腰,一手拿著針筒,毫不留情地戳在他的臀部,將藥劑推進去。完事後,針頭一拔,拿了塊棉花胡亂的擦了幾下算是完事。

第一次發現,她的好友是如此滴強悍,林微微幾乎看傻了。然後,就聽她在那裏說,“在戰場,你們最大。在醫院,我們最大!下次記得乖乖吃藥,免得受皮肉之苦,明白了嗎?”

庫特哭喪著臉,不情願卻也只能點頭。碰到這種牛逼哄哄的醫護人員,身為傷病員的他們,只能摸鼻子自認倒黴。如此一折騰,病房裏頓時鴉雀無聲,大家似乎都被她這驚人之舉給震懾了。

林微微給某位傷者打完針,站起來走回工作臺,換針劑。一個堂堂七尺男兒,帝國的鐵血戰士,卻在一個小女人面前吃了癟,想想就覺得好笑。捂住嘴,她很不厚道地偷笑,比起奧爾嘉,看來她還算是溫柔的。

一個個輪過來,最後終於輪到了魯道夫。一擡頭,正好對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魯道夫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兇器’,擰緊了眉頭。

小樣兒,怕打針啊?!

不會吧,一個連子彈、炸彈、手榴彈都不怕的人,竟然怕打針!

想到自己為他所受的委屈,林微微實在很想像奧爾嘉那樣,一針狠狠戳下去。可,當她看到他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時,又下不去手了,所有的生氣和怨怒都變成了不舍。

乘著打針的當口,她摸了摸他腰上的疤痕,很想問他還疼不疼,動了動嘴,最終沒問出嘴。

當她摸上他肌膚的時候,魯道夫忍不住渾身一顫,不知是因為她手指上的冷意,還是心底突然升起那種怪誕的感覺。

工作完成,沒有繼續留下的理由,她和奧爾嘉便退了出去。

“怎麽樣?”奧爾嘉撞了撞她,神秘兮兮地問。

“什麽怎麽樣?”她莫名其妙。

“再見老情人的感覺。”

聽她這麽說,林微微一怔,一時反應不過來,楞楞地問,“你怎麽知道是他?”

“看你的神情就能看出,太明顯了,臉紅、發呆、摸著人家的屁屁還一臉戀戀不舍。...”

擦,有這麽明顯嗎?怎麽從她嘴裏說出來,就好像她林微微是個十惡不赦的大色女???

“你別亂說,我沒有。”

“自欺欺人有意思嗎?你欺騙我也就算了,就是這裏沒法騙。”奧爾嘉伸手戳了戳她心臟縮在的位置。

林微微被她堵得無語,找不到反駁的話,只能站著沈默。

奧爾嘉還想說些什麽,突然後面病房的門被人猛地拉開了。一回頭,便見魯道夫滿臉惶然地沖了出來,而他的手上捏著她的漢堡。

在外人面前他向來自矜自控,此時此刻卻完全失了控。看見林微微她們,幾步追上來,一把握著她的肩膀問,

“是誰送的午餐?是誰?”

肩膀被他捏得生疼,她嚇了一跳,一時反應不過來。見她不答,他松開了她,又去問奧爾嘉。

奧爾嘉也是一臉莫名,他是個大男人,手上卻完全沒有輕重,被他晃得頭暈,她伸手推了他一把。

“發什麽神經?午餐當然是食堂準備的。”

如醍醐灌頂,他頓時恍然,松開她,轉身向樓下跑去。

看著他的背影,奧爾嘉皺起了眉頭,道,“你剛才沒給他打錯藥吧。”

得不到回答,一轉頭,才發現林微微站在那裏,早已是淚流滿面。

不等奧爾嘉繼續發問,她已向著食堂的方向,飛奔而去。還沒到餐廳,就聽見拐彎處有人在叫嚷,“廚房重地,閑雜人等不能入內。”

“我要找人。”

“找誰?”

“簡妮﹒布朗。”

“這裏有叫蘇珊,有叫麗娜,就是沒人叫簡妮……唉,你怎麽硬闖?跟你說了沒這個人,出去出去,快給我出去!”

鍋具落地的乒乓聲,引起混亂無數,然後就聽見魯道夫的聲音在那邊響起,“簡妮,我知道你在這裏。簡妮,出來見我,簡妮!”

那一句句簡妮,出來見我,簡直讓人撕心裂肺。聽得她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都在叫囂。咬著嘴唇,她拼命忍住淚意,可無奈淚如雨下。

她多麽想出去,說,魯道夫,你的簡妮在這裏,我就是簡妮。

可是做不到,她害怕,她恐懼,她懦弱啊。

魯道夫發了瘋似的到處尋找,在廚房裏奔走。盡管只是那一點微弱的希望,卻不肯放棄,執意要找到那個活在心裏的人。沒人能夠擋住他的腳步,也沒人能阻止他的信念,大家只能退在一邊,眼睜睜地看著他將廚房翻個遍。

沒有,哪裏都找過,還是不見那個身影。簡妮不在這裏,又是夢,又是失望,這一刻,他幾乎克制不住自己哀慟的情緒。

“簡妮……”他狠狠一拳敲上墻壁,那一聲哀嚎,宛如陷入絕境的孤狼,滿是傷痛、滿是絕望,叫人惻然。

他在那裏傷心欲絕,卻渾然不知,他要找的人就在他的身邊,一直都在!

受不了他那樣的眼神,受不了那麽冷傲的一個人,被愛折磨得失控。那一刻,林微微真的想走出去,不顧一切地抱住他、吻住他,而她也確實這麽做了。

可是,剛跨出了腳步,就被隨後趕到的奧爾嘉一把拉住。

“怎麽了?”奧爾嘉看著滿臉悲痛的她,輕聲問道。

“我,”她哽咽,幾乎泣不成聲,心中的傷口再度被刀無情地刺破,鮮血直淋。

奧爾嘉沒再逼她說話,而是給了她一個安慰的擁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真的會好起來嗎?真的會嗎?奧爾嘉,可是為什麽我陷在這個迷宮中,完全看不到出口?

痛定思痛,眼淚更是泛濫,這一條路走得好辛苦。多希望自己失憶,可偏偏過去的點滴卻那麽清晰,忘了不了,反而更深刻。

睜著一雙淚眼朦朧的眼睛,望向那個模糊的身影,她想,她已經找到了答案。他還愛她,而她的心裏也不曾忘記過他。

曾經有人說過,把手握緊,裏面什麽都沒有;把松開手,擁有的是一切。握手,還是松手,一無所有,還是擁有全部,這不僅是一個選擇,更是面對人生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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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排列著三只漢堡,加上被他吃掉的那只,一共是四只。

一個星期內,收到了四次,卻始終找不到那個做漢堡的人。這個世界真是殘酷,燃起了的希望,再慢慢被撚息,一再讓他品嘗絕望的滋味。

簡妮,你是否還活著?你是否就在我身邊?如果是,為什麽你要躲著我不肯相見?

他反覆自問,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前幾天,太過沖動,導致手臂上的傷口再度開了裂,反反覆覆,怎麽也好不起來。傷雖痛,但比起心口上的,微不足道。

閉起眼睛,無奈地嘆息。

病房的門被人推開,是溫舍,進門第一句就說,“小子,你出名了。”

聞言,魯道夫睜開眼,詢問的目光投向他。

“我今天一來,醫院的人就來向我告狀,說你大鬧廚房。”他皺著眉頭,道,“我說你小子要吃不飽,大可以告訴我,你去廚房搶劫什麽?”

“……”

見他不說,溫舍又道,“身為第一警衛隊的少尉,卻為了三鬥米折腰,你讓我這個頂頭上司情何以堪?”

越說越離譜,魯道夫終於忍不住,為自己辯解,“我沒去偷食。”

“那你去廚房幹什麽?”他不解。

“找人。”

沒料到是這個答案,他一楞,隨即又問,“那麽找到了麽?”

“沒有。”

“……”這會兒輪到溫舍無語了。

他的這個部下性情耿直古板,又臭屁淡定,會做這種**事,真叫人不可思議。可偏偏人家告狀的時候,連名帶姓,叫他不信都不行。

兩人沈默,這時門一推,走進來兩個護士。打針換藥,例行公事。

林微微剛想將醫療器具放下,卻一眼看見了自己制作的漢堡,正整齊地在桌上排成一行。她煞費苦心的心意,沒想到他連動也沒動,不禁一楞,心中有些委屈,又有些氣惱。

她反應異樣引起了溫舍的註意,他的目光也移向桌子,問道,“這是什麽東西?”

“漢堡。”林微微。

“漢堡。”魯道夫。

見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溫舍怔了怔,然後不解地問,“漢堡?”

兩片面包夾著一塊肉叫漢堡,德國有個城市也叫漢堡,這下可把我們可憐的溫舍同志給弄糊塗了。

魯道夫沒聽他說些什麽,只是把目光移向了林微微,輕聲問,“你怎麽知道這叫漢堡?”

廢話,林氏漢堡……我能不知道麽?

不知道如何搪塞,索性不答,見她抿著嘴,魯道夫轉向另一個護士,問,“你知道什麽是漢堡?”

然而,那個護士只是茫然地搖頭。

“為什麽你知道?”他又問林微微,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她擡頭,迎向他的爍爍目光,反問,“那你又怎麽知道漢堡?”

魯道夫沒料到她會反問,被她問的一滯。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凝視眼前這個女孩,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湛,水波蕩漾,充滿了感情。人們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透過這一扇窗,這一眼他似乎觸及了她內心深處的靈魂。他看到了她的期待,她的盼望,她的依戀,她的俏皮……她眨著眼睛微笑,而這個模樣令他想起了一個人。

少爺,您就帶我一起去英國吧。

帶我去,帶我去,帶我去!我要跟你一起去英國!

你答應,我就放開。

好,公子爺,我的終身幸福就握在你手裏了。

簡妮……

當時她搖著他的手臂,懇求自己帶她去英國,也是這樣一副眼神,充滿了期待和希望,依戀和俏皮!

有這麽一瞬,他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簡妮,可是,這個想法也只是電閃雷鳴般地掠過。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前這個亞洲女孩怎麽會是她呢?

兩人正眉來眼去,無聲地交流著,就聽房間那端溫舍鍥而不舍的追問,“漢堡到底是什麽?”

魯道夫收回目光,答道,“是我年少時喜歡的一種食物。”

“就是這個?”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漢堡,見魯道夫點頭,又問,“好吃嗎?”

“好吃。”

“可以試試嗎?”

“請便。”

溫舍咬了口,挑起眉頭,看了眼他,道,“不錯啊。”

魯道夫淡淡一笑,道,“味道和以前不一樣。”

聞言,林微微偷偷瞄他,暗暗嘆氣,唉,怎麽能一樣!之前是瑪格麗特嬸嬸調的牛肉醬,現在是她林微微做的,兩人的烹飪手藝一天一地,根本不是一個檔次。

磨磨蹭蹭地,可還是做完了所有的工作。不情願卻也無奈,林微微和小護士一起退出了房間,房門砰地一聲,再度被關上。

屋裏沈靜了好一會兒,才又響起交談聲。

“你還沒有忘記她?”溫舍看著他,道,“都那麽久了。”

魯道夫沈默片刻,然後道,“我有種感覺,她回來了,而且……就在我的身邊。”

“別傻了,死人怎麽會回來呢?三年半,靈魂早就上了天堂。”

他不答,轉頭望向遠處的天空。他寧願相信,簡妮不願見自己,也不願去接受她早已離開人間的事實。現實已經夠殘酷,就讓他心底還存有一絲希望,哪怕只是幼稚的幻想也罷。

溫舍一嘆,沒想到這個外表冷酷的人也是個癡情之人。不過,一根筋通到底,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作者有話要說:下集預告:

林微微從醫院下班回家,踏著辭舊迎新的鐘聲,一路上都有小孩在放煙火,忍不住駐足觀賞。

目光不經意地滑向前方,不知何時,她的對面站了一個人,是魯道夫。寒風吹過,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胸中的心臟越發有力地跳動起來。

一聲脆響,煙火升天,繼而爆破,頓時將整個黑沈沈的天際照得通亮。曇花一現之後,又回歸了平靜。然而,在光明和黑暗相互交替的這個瞬間,簡妮的影像在他眼前電光雷石般的一閃而過,兩個不同的人卻在剎那交錯重疊。

他跨出腳步,向她走去。

……

他緩緩地低頭,湊近她的臉。他要吻我……當這個意識闖進腦海時,她幾乎不敢相信。宛如身在夢幻中,可是他確實低頭親了她,她的唇上有他的溫度,先是一個輕悠悠的吻,然後慢慢地由淺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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