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清往青山戒中塞行李, 然後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

對面的房門被推開，一米八三的周修瑾走到姬清面前, 和姬清並肩走在走廊上。

“暑假天天八點多起床，現在六點半就起床了, 好困啊。”姬清看著神采奕奕的周修瑾, “你一點都不困嗎？”

“不困，等會上車了，你靠著我的肩膀瞇一會兒好了。”周修瑾現在處於變聲期，聲音低沈嘶啞, 他的變聲期比同齡人要晚一點，個子倒是長得比大家都要快。

顏虹玉招呼著姬清和周修瑾吃早餐, 她自己做了豆奶和面包，炸了油條，姬清用油條卷了面包，放在嘴裏啃。

“聽說高中兩個星期才能回一次家，你們多吃點, 學校裏可吃不到這麽好吃的油條。”顏虹玉一個人絮絮叨叨著, 她今天穿著咖啡色的長裙，紮了一個低馬尾, 氣質溫和優雅。

周修瑾吃了三個面包兩根油條才收手，他把小件的行李裝到後備箱中，拆了一塊巧克力, 折了一半給姬清。

顏虹玉開了兩個小時的車, 來到了高中。他們先去高一一班繳學費, 等到了教室門口時，顏虹玉的表情一變，她整個人怔楞在原地。

姬清有些疑惑地戳了戳周修瑾的腰，和周修瑾咬耳朵道：“顏阿姨怎麽了？她好像和門口的那個老師認識。”

周修瑾搖頭，“我沒見過那個老師。”

門口站著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他帶著黑框眼鏡，身材精瘦，長相儒雅。這個男人應該是負責姬清這個班級的班主任，他在和新生家長們交流，天氣有些悶熱，男人轉了身想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結果視線和走廊上的顏虹玉撞了個正著。

“……虹玉？”那個男人遲疑道。

顏虹玉的手不自覺地攥住裙身，她輕聲道：“夏成。”

“真的是你！”蒲夏成驚喜地叫了出來，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轉身和學生家長說了聲抱歉，然後讓新來的老師過來接手他的工作。

做完這一切後，蒲夏成大步走到顏虹玉的面前。明明已經是四十好幾的人了，可蒲夏成現在的樣子卻和毛頭小子一樣，他站在顏虹玉的面前，磕磕碰碰道：“我沒想到真的是你，你現在的樣子和以前一模一樣。”

顏虹玉咬著下唇，然後緩緩笑了一下，“年紀都這麽大了，怎麽可能和年輕時一樣呢。”

蒲夏成的額角冒出薄汗，不知道是因為悶熱天氣，還是內心的緊張。“沒有，你真的看起來很年輕，和當初一樣好看 我一眼就認出你了。”蒲夏成用手背擦拭臉上的汗，“現在天氣挺熱的，你是帶孩子來報名的嗎？”

顏虹玉點頭，指了指身後的周修瑾和姬清，“我帶他們兩個來的。”

“這麽多年沒見，沒想到你的孩子都這麽大了。”蒲夏成有些感慨道，他看著周修瑾的面容，“這個孩子的鼻子像你。”

周修瑾擡眸看向蒲夏成，低聲道：“老師好。”

“來，我來幫你們幫手續。”蒲夏成光明正大地給顏虹玉開了後門，他登記周修瑾和姬清的名字時，驚訝道：“狀元和探花是一家的，真的太巧了。”

顏虹玉一只手摟住姬清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摟住周修瑾，她有些自豪地笑了起來。

報完名就要把行李搬到寢室，蒲夏成拿出手機和顏虹玉道：“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還沒有你的電話號碼。”他有些緊張地解釋道：“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的，只是做一下朋友。”

顏虹玉低頭，將碎發撩到耳後，她輕聲道：“其實我現在……已經離婚了。”顏虹玉拿過蒲夏成的手機，把自己的電話號碼輸入其中，然後擡眸笑笑，“什麽打擾不打擾的，我們本來就是朋友。”

蒲夏成動了動唇，顫聲道：“我也離婚了。”

他們兩個人對視著，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姬清向周修瑾使了一個眼色，他們拖著行李走了出去，在樓梯口時，姬清向顏虹玉喊道：“顏阿姨，我們先走了，您不用管我們了！”他說完就拉著周修瑾一溜煙地跑掉了。

顏虹玉看著跑得沒影的姬清和周修瑾，急得想要追上去，她剛剛轉身，手就被蒲夏成拉住，顏虹玉吃了丹藥，她現在的力氣極大，如果想要掙脫開，蒲夏成完全拉不住她，可是顏虹玉只是輕輕地掙紮了一下，就站在原地不動了。

蒲夏成的手心出了汗，他觸電般收回手，聲音幹澀道：“虹玉，我、我可以請你喝咖啡嗎？”

顏虹玉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輕輕嗯了一聲。

蒲夏成激動得手都在抖，他跑去和新來的老師交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走到顏虹玉的旁邊，“我們、我們走吧。”

顏虹玉再次嗯了一聲。

他們坐在咖啡店裏，顏虹玉並不會喝咖啡，蒲夏成看起來也不會喝，他們兩個人面面相覷，然後相視一笑。

“我以前帶過的學生會到這家店裏喝咖啡。”蒲夏成摸了摸鼻頭，“我現在是高中老師，以前是教小學的，教育局把我調到初中，又把我調到高中，高中老師有些累，但是我平時也沒有什麽事，倒不如多一點時間去工作。”

“我五年前和我前妻離婚了，孩子上初中，平常家裏沒人，因為孩子歸前妻，所以我每天就忙工作。”蒲夏成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呢，你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我十年前就離婚了。”顏虹玉捧著杯子，不去看蒲夏成，“剛剛離婚的那段時間，我去上了成人夜校，現在當會計。”

“你去上了成人夜校？真好。”蒲夏成陷入了追憶中，“我當初教你識字的時候，就覺得你特別聰明，現在教書這麽多年，依然覺得你是我帶過最聰明的學生……”

顏虹玉和蒲夏成是青梅竹馬，他們在一個村裏長大，顏虹玉的爸爸不讓她上學，所以顏虹玉連一年級都沒有上完就回家洗衣做飯了。

蒲夏成家裏有錢，他自己也聰明，他每逢寒暑假就去找顏虹玉，教她認字。村裏的人都看得出來，蒲夏成喜歡顏虹玉，顏虹玉也喜歡蒲夏成。

可是蒲夏成的家人不同意，在蒲家人眼裏，蒲夏成是大學生，他未來會娶一個城裏媳婦，而不是和連小學都沒讀完的顏虹玉在一起。

蒲夏成的媽媽直接找顏虹玉談話，顏虹玉臉皮子薄，被說了一遍後，就再也沒有找過蒲夏成，並且很快嫁給了鄰村的人，也就是周修瑾的爸爸。

顏虹玉坐在咖啡店裏和蒲夏成談了很久，蒲夏成說這麽多年他一直都很想要找到顏虹玉，他那個時候剛剛從大學放假回來，就得知顏虹玉已經嫁人的消息，他大受打擊，後來過了幾年想要聯系顏虹玉，看看她過的好不好時，才發現顏虹玉離了婚，不知所蹤。

“虹玉，這麽多年了，我真的……一直都沒有忘記你。”蒲夏成說著眼眶泛紅，“我知道我們現在都四十了，不年輕了，可是請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蒲夏成的聲音在顫抖：“給我一次，追求你的機會。”

顏虹玉輕聲道：“好呀。”她看著兩眼通紅的蒲夏成，心裏突然變得又酸又澀，其實她從一開始，在做女孩子的時候，就很喜歡那個書卷氣的男孩子了。

他們聊到下午四點多，顏虹玉和蒲夏成告別，她一個人握著方向盤，一邊開車一邊流淚，淚水失控般傾瀉而下，與此同時，心裏的那些情緒都洶湧而出。

這麽多年了，她已經錯過太多的東西，錯過了母愛，錯過了青春，錯過了愛情。

她曾經以為這些失去的東西再也回不來了，可是現在兜兜轉轉，老天爺卻把記憶裏的那個人送了回來。

半晌，寂靜的車中響起一聲壓抑的啜泣聲。

……

“我覺得顏阿姨和蒲老師之間有貓膩。” 姬清湊到周修瑾的耳邊小聲道。他們現在換上了軍訓的迷彩服，在樹蔭下休息。

周修瑾打開瓶蓋，喝了一大口水，礦泉水溢出來了一點，流到他滾動的喉結上，周修瑾放下水杯，輕聲道：“如果媽媽能遇到喜歡的人，那也挺好的。”

這麽多年，其實有很多人追求顏虹玉，當年顏虹玉上夜校時，就有人送她玫瑰花，可是顏虹玉一直都沒有接受任何一個人。

地方上有一只螞蟻在爬，周修瑾看著那只螞蟻，“以後我們和淩千都會長大，而她卻漸漸老去，能有一個人陪伴著她，最好不過了。兒女的陪伴和夫妻的陪伴終究是不同的。”

“不知道淩千會不會不適應。”姬清有些發愁，他拿起樹葉碰地上的螞蟻。

周修瑾靜靜地看著姬清，其實周修瑾剛剛有很多的話想說，那些話都是埋藏在心裏很久的東西。

他想說我們終將長大，最後也會娶妻生子，到了那個時候，你會有自己的家庭，而我無法插足，會有一個深愛著你的女孩陪伴你走完接下來的人生，朋友的陪伴和夫妻的陪伴終究是不同的。

姬清用樹葉把螞蟻掀翻，他有些幼稚地笑了起來，姬清用手支著下巴，那雙含笑的黑眸亮晶晶地望著周修瑾：“你發什麽呆呢？”

……所以，當初的誓言還會實現嗎？

記憶裏有一個男孩甜甜地說：“小哥哥小哥哥，等你長大了，你還要喜歡我，好不好？”

我會一直喜歡著你，那你呢？你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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