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清和周修瑾聽完墻角後回房間寫作業, 周修瑾還處於一臉懵逼的狀態，他有些恍惚地拿出作業, 提筆寫了一個字，又忍不住擡眸看著姬清。

“怎麽了？”姬清已經做好當知心哥哥的準備, 溫柔地看向周修瑾。

周修瑾放下筆, 他低頭看著作業本，輕聲道：“我……挺高興的。”他說了這句話就閉口不言，握著筆安靜地寫作業。

房間裏響起了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周修瑾略顯稚嫩的聲音好像在幼小的身體裏藏了許久, 此刻一點一點慢慢地探出來，“其實我有一個秘密。”

姬清不說話, 他斂聲屏氣著，生怕驚動了面前的人，面前的那個孩子好像一只努力探出觸角摸索外界的蝸牛，一有風吹草動，他就會迅速縮回殼裏。

“如果我長大了, 他還是那麽壞的話。”周修瑾看著紙面,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講出來，他在顫抖地剖析著自己不為人知的內心, “那麽總有一天，我要……”

“我要親手殺了他。”

姬清忽然想起來他曾經聽聞的一個傳言，主神空間挑選的人是有一定的標準, 一種是姬清這樣的天縱之才, 另外一種則是沾了血腥的亡命徒。

這兩種人是主神空間認為值得培養的打手。

他好像知道周修瑾被主神空間選中的原因了。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姬清的出現, 那麽顏虹玉和周修瑾的人生就是一個悲劇，顏虹玉的身體那麽差，也許有一天，男人再次家暴了她，少年的周修瑾目睹了母親倒地不醒的過程，埋藏在心底多年的仇恨種子終於破土而出，一瞬間長成參天大樹，撐破了理智的囚牢。

他的雙手沾滿了血腥，而後主神空間的光芒籠罩在他的身上，這是來自煉獄的召喚，卻是他唯一的救贖。

姬清看著坐在床頭櫃前的周修瑾，那個孩子瘦瘦小小，身上沒有一點肉，他說完這句話就飛快地抿唇，如同一只受驚的幼獸蜷縮在角落裏。

其實第一次見到周修瑾的時候，姬清就覺得面前是一只時刻惶恐不安的小獸，他渾身是刺，柔軟的地方卻早已滿是傷痕。

姬清站起了身，他起身的動靜在寂靜的空間顯得尤為刺耳，周修瑾的眼睫輕顫，他想要擡眸去看姬清，卻怕看到姬清離去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很想把那些話講給一個人聽。

而且只想將給姬清聽。

如果不講出來的話，那些東西會慢慢腐爛在他的心底，腐朽惡臭的氣息伴隨他的一生。

有些東西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很壓抑的，特別是對一個敏感脆弱的孩子。房間的隔音很差，他貼著墻壁可以聽到男人打罵的聲音，第一次看到張建同打媽媽時，他還沒有反應過來。

只覺得面前是一場放大的皮影戲，男人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暗沈的陰影，女人壓抑的哭聲就是配樂，而他是唯一的觀眾。

他很害怕，他想要和媽媽講，想要告訴媽媽，我好怕啊，我想要離開這裏，你帶我走好不好。

可是女人臉上洶湧而出的淚水那麽嚇人，兩行清淚宛如巨大的水龍游蕩而出，龍眼猙獰，它們一口把小小的男孩吞了下去。

包括那些未說出口的話。

周修瑾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周圍的那群孩子是不一樣的，他有一個會打人的繼父，別人沒有。

他有一個永遠在哭泣的母親，別人沒有。

他有一個充斥著黑暗和哭聲的家，別人沒有。

可是他不想要那些東西，如果不想要的東西可以砍掉就好了，如果張建同可以消失就好了，如果他可以快快長大，殺了那個男人就好了。

聽說生日的時候許願最靈驗了，雖然他沒有生日蛋糕，可是媽媽幫他點一根蠟燭。小小的男孩閉上眼，他虔誠地許願道——

讓張建同去死好不好。

身後傳來溫暖柔軟的觸感，周修瑾怔了一下，才發現這是一個擁抱。耳邊響起姬清輕柔的聲音，“現在上天幫你完成這個願望了。”

“上天還把我給了你，小哥哥，你會很開心很幸福地長大，你以後的人生再也不會見到黑暗，所以，現在我們有一個新的秘密好不好？”

姬清牽起周修瑾的手，用小拇指勾住對方的小指，他垂眸看著握在一起的小手，露出一個淺笑，“小哥哥小哥哥，等你長大了，你還要喜歡我，好不好？”

原來講出來之後，那些腐爛的東西真的會消失不見，而明媚溫暖的陽光真的會照在原本陰暗的地方。

“……好。”周修瑾輕聲道，他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那寸陽光，周修瑾微微勾了小指，小心翼翼擡眸看了姬清一眼，他眨了眨眼睫，緩緩笑了起來，周修瑾不常笑，總是板著小臉，其實他笑起來很可愛，有一種天真無邪的稚嫩感。

姬清的眼眸漾起一抹笑意，他將大拇指緩緩按在了周修瑾的指頭上，軟軟道：“我也會一直喜歡你的。”

周修瑾的臉上浮現一抹薄紅，他有些靦腆地低下頭，拿起筆寫作業。

門被推開，姬清和周修瑾一起回頭看到了顏虹玉。

顏虹玉端著一碗切成塊的蘋果，她和周修瑾一年到頭也吃到多少水果，這次是張建同住院，張老頭自己買了水果給兒子吃，現在被顏虹玉全部拿過來了。

“姬清，你也在這兒？”顏虹玉把蘋果端給姬清道：“吃一口，甜的。”

姬清捧場地拿起一塊，認真道：“很甜，小哥哥，你也來一塊。”

顏虹玉看著吃水果的二人，目光柔和，“姬清，阿姨不知道你來了，也沒什麽東西可以給你吃，阿姨去給你捉泥鰍吧，泥鰍炸起來很好吃的。”

姬清道：“顏阿姨你註意身體，不要太累了。”

顏虹玉擺手道：“不累的不累的，我準備過段時間把這些事情處理好了，就重新上山去養兔子。”

“那倒不用了。”姬清笑道，“顏阿姨，山上的那些兔子過段時間就能長得又大又肥了，我給那些兔子餵了一些仙界的東西。”

顏虹玉驚喜極了，她不知道該怎麽感謝自己，只能把蘋果端到姬清面前，一個勁讓他吃。

“顏阿姨，您以後離婚了，準備做什麽工作？”姬清問道。

“今年兔皮的價格降下來了，不適合養兔，我明年應該會回廠裏上班。”顏虹玉她在床邊緩緩坐下，“我這個人沒讀過書，字也不認識幾個，只能做些賣力氣的活，以前身體不好，拼死拼活也就賺那麽點錢，現在我身體好了，多做些活，總能自己賺錢養大兩個孩子。”

“顏阿姨，您知道成人夜校嗎？”姬清看著顏虹玉的眼睛，輕聲道：“您現在才三十，以前沒有上過學，那就現在去上學吧，出來後有更多選擇。顏阿姨，您現在身體變好了，人又那麽漂亮，您的一生不應該囿於一個小小的工廠。”

顏虹玉動了動嘴唇，她遲疑道：“我、我可以嗎？”

從來都沒有人和她說過這些，她小的時候，只上了一年級就沒有再讀過書了，因為她要輟學洗衣服做飯、養雞，因為她上學浪費錢。

哪怕她的成績很好，可是她的父親不讓她上學，所以她就沒有這個機會。她現在認識的幾個字，全部都是當年村裏的那個男孩教她的。

她之前帶著五歲的修瑾出來找工作，做過別人家的保姆，當過月嫂，去補習機構當清潔工，去工廠裏上班，她做了那麽多體力活，她記得有一次去補習機構擦樓梯，太累了整個人差點暈倒在樓梯上。

那個時候她就在想，如果我讀過書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去做個會計，而不是在這裏提著水桶，從大廳洗到三樓。

而現在，有一個人對她說，她可以去讀書了。

說不出的滋味從她的心頭蔓延出來，又酸又苦，顏虹玉低頭看著自己都是老繭的手，顫聲道：“可、可我很多字都不會寫。”

“小哥哥是不是也有很多字不會寫？”姬清看了看一年級的周修瑾，“顏阿姨，您可以和小哥哥一起學習。”

顏虹玉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肚子，“可我要是去上夜校了，就不能賺錢養家了。”

“所以我現在這裏，真誠地聘請顏阿姨當我的保姆，照顧我的飲食起居。”姬清眨了眨眼睛道，“工資不高，但包吃包住，包三個人的吃住。”

顏虹玉捂住了嘴，擡頭看著天花板。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了淚，然後緩緩吐出了濁氣，“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

她的聲音微啞，帶著一點哭腔，顏虹玉站起身，“阿姨給你捉泥鰍去。”她說完走出房門，不讓孩子看到自己的淚光。

她現在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顏虹玉了，她不能隨隨便便就哭泣，顏虹玉關上門，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淚，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擡頭挺胸走了出去。

周修瑾看著顏虹玉離去的背影，怔楞了許久，直到顏虹玉把門關上時，他才回過神來。

媽媽這一次，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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