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漫長的夜晚，蟬鳴隨著夏夜湧進窗戶，在每一個充滿空氣的地方“嘒嘒—嘒嘒”地叫個不停，像是一種示威，更像是一種嘲諷。陸向舟肝火郁結，在床上完整練習了無數遍乾坤大挪移之後，終於在天擦亮時起身推開了窗戶，想趁著自己還沒被氣死，再最後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結果就看到了那兩只因為驚嚇而從樹上拔枝而起的麻雀——翅膀拍打著翅膀，依偎著飛遠。

“靠！！連麻雀晚上都是睡在一塊的！！！”

最後一絲清明被動物界的恩愛壓垮，陸向舟“哐”地一聲拉開門，打算沖過去找宮羽理論。可誰曾想，步子還沒邁開呢，宮羽的腦袋就從臥室盡頭的走廊那兒伸了出來：“向舟？？你怎麽就起了，這才六點半啊！”

“這話難道不該我問你？？”

和自己皺巴巴的睡衣不同，宮羽已經換上了出門的T恤、短褲，不知道是正要出去，還是已經回來了。

“噢，我出去買點新鮮的肉，想著給你熬點粥、蒸點包子。”

“六點半熬粥、蒸包子？那我得幾點起，我回家第一天就沒有睡懶覺權了嗎？！”

陸向舟氣鼓鼓的樣子看上去格外可愛，宮羽沒忍住，走過來捏了捏他的臉：“那怎麽可能，我這餡兒都還沒剁呢，再怎麽著也得一兩個鐘頭，如果弄好你還沒起，我就擱蒸籠裏溫著，也不礙事。”

“但還是很早...”宮羽的指腹微涼而濕潤，大概是剛碰過水，陸向舟被這樣的手捏了幾下，然後又被擼了擼毛，然後還被看似隨意但其實過分溫柔的拍了拍肩，整個人就像排空了氣的高壓鍋，一下啞炮了。

“我本來就習慣早起嘛，倒是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昨晚沒睡好？”

“沒睡好！完全沒睡著！”

“為什麽啊？床鋪得不舒服？”

舒服，就是過於舒服了，讓我不由得想起過去這大概似乎應該可能是兩個人睡的床，而且兩個人大概似乎應該可能除了睡覺，還能在床上再幹點別的。但陸向舟能這麽說嗎，他不能，他還要臉，所以縱有萬千苦悶，說出口的也不過是“對的，我認床”這麽敷衍的答案。

“認床？那你在香港是不是也睡不好？？不是，剛離婚那會兒你是不是在教師公寓也沒睡好，那會兒還——”

聯想到陸向舟當時的處境，宮羽一下心如刀絞，也不管自己另一只手上還沾著面粉，就一把將人摟進了懷裏。

“對不起，我都不知道，我應該想得到的！那今天我們再回趟公寓，把你在那邊的枕頭被子拿過來，這樣會好點嗎？”

“不！會！”

成對飛走的麻雀又再次在陸向舟的腦海裏清晰起來，他用盡全身力氣踩了宮羽一腳，然後惡狠狠地說：“我要去睡回籠覺了！你不許叫我起床吃早餐！”

“誒，誒？我本來也沒打算叫你吃早餐啊，我就是先——”

“嘭！”

房門合上的聲音震耳欲聾，宮羽盯著門板發了半天的呆，也沒想明白自己剛才又是哪裏說錯了話。原來談戀愛這麽難啊，一些婚都離了但戀愛水平還約等於中小學水平的同志默默地搖了搖頭，暗暗發誓一定再接再厲，堅決不辜負人民對自己的信任。

但當然，戀愛的謎題，絕不像攻克醫療難關一樣有理可依。

在嘗試了換被子、換枕頭、買香薰、買小夜燈等多種方案後，陸向舟的失眠癥依舊沒有得到徹底緩解，宮羽看著他越來越深的兩個黑眼圈，心裏可真是疼得發緊。

“要不還是搬回去吧，我陪你一塊過去，你睡床，我睡沙發，先緩緩再說？”

這是什麽扯淡的提議？陸向舟沒好氣道：“那不如我們再分居唄，我睡那邊的床，你睡這邊的床，沒準不是床的問題，是人的問題呢？”

“那......”

“那什麽？那也不是不行嗎？”

“那怎麽可能，你好不容易回來，哪有再分開的道理...”

宮羽知道陸向舟在說話氣他，可眼下他真是再想不到比這更好的辦法。

“噢，怎麽？等於我倆現在就不算分開了嗎？”

“現在怎麽算分開呢，你看咱倆現在多好啊，能一塊吃飯，一塊散步，一塊聊天，而且我每天一睜眼就能看見你，怎——”

“你睜眼就能看見我？說說看，你睜眼是怎麽看見我的，怎麽我睜眼看見的只有天花板呢？”

“嗐，這就是...就是種大概的說法，反正就是，我每天第一個看見的人就是你，最後一個看見的人也是你，多好啊，雖然原來也是這樣，但...但我不是都沒珍惜嗎...”

還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陸向舟想罵人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宮羽，雖然原來我就懷疑過，但現在還是想再和你確認一遍，你認識我之前是不是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別給我說什麽哪哪哪的Omega又追求過你，什麽什麽時候又收到了多少情書，我問的是談戀愛，正兒八經牽手親嘴那種談戀愛，有沒有？”

“有...有啊，怎麽沒有，我...我我我大學那會兒，班裏有個Beta，不是，你知道的啊，就是張麗娜，我們那會兒——”

“麗娜姐說你們就牽過四回手，之後你因為她老背不住解剖圖就提分手了。”

“是...是這麽個情況沒錯，但...但那也是談戀愛嘛...”

那哪裏叫談戀愛啊？？？陸向舟咆哮式無語，心想宮羽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要不是自己，他這輩子是不是連婚都結不了啊。

“那我還得謝謝你唄，不僅沒嫌棄我不會解剖圖，還把談戀愛能做的全套都做全了？”

“當然不是那個意思，我們那會兒...順其自然嘛，時候到了，自然就...”

時候到了？那敢情是現在還不到時候唄，敢情離婚再覆婚就必須所有的東西都全部清零然後重頭再來唄？要不是周圍沒有再婚的案例，否則陸向舟真想把人請到家裏來好好問問，看到底是他太性急了呢，還是宮羽太磨嘰。

“哎呀，過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嘛，談沒談過戀愛到最後不還是最喜歡你最想和你在一起嘛，”以為陸向舟是想翻舊賬，宮羽趕緊哄哄人想把事情給掩過去，“我都忘給你說了，下周你生日，想出去吃還是在家裏吃？”

“在家吃，我晚上要去媽那兒呢，中午出門太熱了。”

“行，那我給你做一大桌子菜，保證壽星滿意！”

“用一桌子菜就想打發我啊？”

“那怎麽可能，還有生日禮物嘛，但...但是...就...就那個，我買晚了，這會兒還沒清關呢，恐怕下周到不了了，你能等等嗎？”

“為什麽會買晚了？你是才知道我生日嗎？”

“哎呀，瞎說，之前不是想買不敢買嘛，怕你生氣，你搬回來那天我就下單了，但誰知道他們速度這麽慢，都倆禮拜了還沒到...”

“誒？不是，”陸向舟發現了一個盲點，“什麽東西還要清關啊？國外的嗎？”

“嗯，法國的，福樓拜的手稿影印本，也有一定年月了，我在個圖書拍賣網站上找到的。”

“什麽圖書拍賣網啊？法國的嗎？你怎麽知道這個網站的？不是，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福樓拜的？不是不是，你怎麽連是什麽禮物都要告訴我啊？！宮羽！你這個人有沒有常識啊？？”

“哈哈哈，”一長串的問題把宮羽逗笑了，“你這麽多問題我要先答哪一個啊？能挑著答嗎？”

“不能！你一個個給我說清楚咯！”

“哎喲，法國的網站，我上網搜的，找了半天才找到，網站有英文版，操作還是挺簡單的，就是結算有點麻煩，他們不接受人民幣，為這我還特意辦了張美元結算的信用卡，你那本包法利也是在這上買的。知道你喜歡福樓拜是因為我聽過你的課，就...你都說成那樣了，很難不發現你喜歡福樓拜吧？還有告訴你那不是因為你問我了嘛，又不是只過這一次生日，你要喜歡驚喜，以後我都不說了，你怎麽問我都不說，好了吧？”

好了吧？陸向舟從宮羽這個短短的反問句裏讀出了無數種情緒，包括炫耀、嘚瑟、威脅和挑釁，但他偏就不吃這套，瞇著眼說道：“不說就不說，給你能的，就你這智商，我自己猜也能猜到。”

“是是是，你能猜到，但我可沒說你的生日禮物只有這個啊，剩下的嘛...就到時候再揭曉了。”

沒想到宮羽還留有後手，陸向舟算是吃了不小的一驚，之後每一天都在暗自揣測，希望宮羽能一下給他個大的，但又怕宮羽真一下給了他個大的。就這樣在幸福的猜測裏過了五天，生日終於到了。

那天陸向舟依舊睡得不好，等太陽已經快從斜邊升到頂上，才終於從宮羽邪惡的溫床上來了個鯉魚打挺，直楞楞地往客廳沖去。

“我的生日禮物呢？！”

“哎喲祖宗，穿鞋！也不怕摔了！”

“一會兒就穿，我禮物呢？”

“烤箱裏，你穿完鞋、洗完澡、吹完頭發，再挑身漂亮衣服，就能看見了。”

“是什麽好吃的嗎？”

“是是是，快去穿鞋，把事情做完了再出來。”

還有拿吃的當生日禮物的呢，陸向舟一邊嘟囔一邊往回走，心想宮羽最好是有點誠意，不然他今晚就不回家了，氣死宮羽。

結果等蛋糕香氣飄滿客廳時，陸向舟徹底傻眼了：“這什麽？這不是燕京那家蛋糕嗎？為什麽會在我們家的廚房裏？？”

“因為它只有一半是燕京的，”宮羽笑道，“你老說想吃，燕京那邊又不可能郵遞蛋糕，我就聯系那邊的店員，買了個配料包，然後自己照著網上的教程做的。裱花是稍微醜了點，但味道肯定沒跑，我嚴格控制了時間、火候和食材配比，絕對能以假亂真！”

不知道受了什麽邪力驅使，陸向舟蠟燭沒插、願望沒許，拿著筷子就挖了一塊塞進嘴裏，那味道......呵，簡直絕了！！和他幾年前去燕京吃到的完全一模一樣！！！沒想到短短幾個月宮羽的廚藝已經出神入化到了這種地步，陸向舟眼眶一濕，覺得這生日過得未免也太好了。

“是還行吧？”

看陸向舟吃得不說話，宮羽輕輕把頭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生日快樂小家夥，以後年年都有蛋糕，天天都有人陪。”

“可...可下次吃到就得明年生日了呀...”陸向舟高瞻遠矚，今年生日的蛋糕還沒開吃呢，就已經展望到了明年。

“誰說的，你要想吃，我隨時都給你做。”

宮羽這話說得真誠，陸向舟也絕對相信他沒有騙人，可沒想到的是竟然會實現得這麽快。快到他晚上去陳敏那兒吃飯時，居然又收到了一個從家裏送過來的快遞，快遞員提著包裝簡陋的大蛋糕問誰是陸向舟時，他簡直都沒法想象宮羽是怎麽在一天內操作出兩個蛋糕的。

而一旁的陳敏也懵了，陸向舟的生日向來都是和家裏人過，知道他生日且會送禮物的，這麽多年也就只有一個宮羽，可宮羽......

蛋糕外包上夾著的生日賀卡被陸向舟打開，陳敏湊過去一看，熟悉的筆跡躍然眼前：

“每天都想給你蛋糕，想讓你永遠只記得甜，忘記苦。

——宮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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