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開心，又為什麽安心。

陸向舟覺得世界上會犯這種毛病的人，可能真的只有宮羽。因為這個人像是天生少了一根感悟神經，只知道對表面事實進行淺層推理。吃飯開心，那就是飯菜好吃，旅游開心，那就是風景好，病人開心，那就是病好了。絲毫不會多想一下，在這些由物質和生理連成的感情反應裏，有沒有那麽一丁點可能是人的主觀情感在作祟，有沒有可能即便這些客觀條件不存在，人也會因為自己的情感傾向而感到開心。

“所以你們讀大學不學心理學的嗎？”

“什麽？”

“心理學！或者什麽神經學、精神學，哎呀鬼知道你們醫學裏叫什麽名字，反正就是分析人心理的那種學科。你就算天生缺乏那根神經，後天學習一下也應該知道，人類開心或者不開心，不會總是由單一線索固定聯結的吧？”

“單一線索...固定聯結？”

宮羽潔白的腦袋上嵌著兩粒深邃但迷茫的大眼睛，陸向舟看著這人摸不清頭腦的傻樣，竟咂摸出了一點可愛。

“就不是天氣好就一定會有好心情，也不是所有人發財都會大笑，好事和開心並不構成必然關聯的關系，人類感到心情好，是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哦...哦哦！”

明明很簡單的道理，從陸向舟嘴裏說出來卻充滿了知識的力量，宮羽狠狠點頭，表示自己不僅聽懂了，還覺得非常有理。

“......我是來給你上課的嗎？”

陸向舟突然覺得這談話氛圍怪極了，本來都還深情款款、濃情蜜意的，怎麽一下子就變成了針對情感缺陷人士的科普現場？他看了眼宮羽剝好的蝦，果斷決定還是好好吃飯，民以食為天，有困難多吃菜，總是沒錯的。

“那...那所以——”

“閉嘴，吃飯，食不語寢不言，你不是打小家規很嚴嗎，怎麽對著我就一堆毛病。”

傾訴欲被打斷，緊接著求知欲又被堵了，宮羽楞楞地看著大快朵頤的陸向舟，覺得自己參與也不是，不參與也不是。

“是不是飯菜裏有毒？不然為什麽你一口不動，就看著我吃？”

“怎...怎麽可能！”

沒吃上飯還撈了這麽大一個控訴，宮羽覺得自己簡直冤死了。

“那你為什麽不吃？”

“我...哎，我就看你吃一會兒，下次給你做飯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呢...”

“咋？這是最後的晚餐嗎？你是猶大還是耶穌啊？”

“別逗我了行嗎？”宮羽苦笑了一下，“我就是高興，你還肯吃我做的飯，不管是因為什麽，都...都是天大的好事。”

“不管因為什麽？宮羽，你還真覺得我在補償你啊？”

？那不然？宮羽慶幸自己大腦控嘴的能力還是不錯，否則現在他真的有可能直接把這個會破壞一切氛圍的問題給問出來。

“我憑什麽要補償你啊？？”

陸向舟菜都沒來得及咽下去，就開始對著宮羽發火。

“我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要向你道歉？跤是你自己摔的吧？我有讓你扶嗎？沒有，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在後面。送你去醫院，給你請護工，完全是出於我的個人修養，是我個人，通過一點小行動，對你表示感謝。註意，是感謝！你語文再差，九年義務教育也是學過的吧，感謝和補償是近義詞嗎？”

“我沒有——”

“還有，你生病又關我的事嗎？你，堂堂一個產科醫生，三性生殖專家，從醫多年，居然還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屁大點事就搞個什麽植物什麽什麽紊亂，把自己弄得神經兮兮的，這難道也要我來幫你嗎？”

“你怎麽知道我是植物神經紊亂？”

在陸向舟的槍林彈雨中，宮羽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我怎麽不能知道？作為一個有知識有文化有嘴且還會上網的人，你覺得我會不會這麽長時間還摸不清楚你到底犯了什麽病？”

“不...不會...不是，向舟，我的意思是——”

“沒什麽你的意思，你有什麽意思？你自己說，摔跤怪不怪我？”

“不怪。”

“那生病頭發變白又怪不怪我？”

“也...也不怪...”

“不僅不怪，而且全是因為你活該。哦你，之前對我那麽差，醫院病人手術同事，我永遠排在最後一個。家不回，人不管，你自己說說，這家裏什麽東西不是我張羅的？啊？這碗筷碟子，你吃飯的桌子，就連...”

陸向舟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四處尋找自己在這房子裏留下來的痕跡：“就連你這身衣服！啊？是不是也是我買的？沒有我，你現在就得在家裏裸奔！”

“對對對，是，我知道，你...你別生氣...”被陸向舟突如其來的脾氣砸得手忙腳亂，宮羽顧不得倆人現在的關系，直接摟著肩膀把陸向舟撈進了懷裏，“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沒你我早就完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早該完了，所以怎麽會是你補償我呢，要補償都是我——”

“所以不是我補償你對不對？我沒理由補償你對不對？”

身體的溫度隔著衣服傳到皮膚，陸向舟在自己不適到激靈前及時推開了宮羽，用手指扶了扶眼鏡，裝腔作勢地問道。

“對，你沒理由，你從來不欠我什麽。”

“很好，那你記住了，記不住就給我寫下來貼墻上。我，陸向舟，從來不欠你什麽，對你毫無愧疚，更談不上補償。倒是你，欠我的太多了，列欠條都應該不知道要從哪兒開始寫。”

“對，對的，你說得沒錯。”

“嗯，很好，”信息傳達準確，接收者理解順暢，陸向舟滿意地點了點頭，“所以這頓飯就是你該做的知道嗎？”

“知道，非常應該。”

“不僅應該，而且還有值得改進和上升的地方。比如這個蝦，我不剝殼炒你就也不剝殼了嗎？動腦子想想，是不是剝了殼去爆的蝦會更入味，更好吃？”

“是的是的，我...我我...是我沒考慮周全。”

“那下次是不是要改進？”

“要改進。”

“還有海蜇皮，味道是不錯，但是順序錯了，涼菜要先做先上，沒有常識的嗎宮羽？”

“現在有了，下次一定先上。”

“這就對了。湯的話，也不用熬這麽久，說實話，和我用高壓鍋煲出來的沒有多大差別，就是稠一點和鮮一點。”

“那就還是要好喝一點的對不對？”宮羽覺得這句話是在誇他，趕緊伸手接住了。

“？宮羽？我是在說你熬的骨頭湯比我熬的好喝嗎？我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糟了，會錯意了，“你的意思是我熬的湯和你熬的湯味道差不多，但是我浪費了更多的時間。”

“是的，所以我熬的湯更好，性價比更高。”

“對，你說得對，下次我註意。”

“那所以你是不是還是有很多欠缺的地方？不說別的，但就做菜這一點，就還有很多需要努力的地方？”

“是，我會繼續努力的。”

一些滿意順著嘴角爬上了陸向舟的眼角眉梢：“還不錯，這態度就比剛才好多了，這樣吧，今天這頓飯呢，勉強能算你及格，我再給你布置幾個菜，你找時間練練，然後下次我來看看你有沒有進步，如果沒有，就是還在敷衍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也都是在放屁。”

“怎麽可能！不會，我絕對不會敷衍你。”

“行，你自己說的啊，那你記一下吧，我這三天要幫學生搞朗讀比賽的決賽，晚上都來不了。星期四，我要吃辣子雞、麻婆豆腐和水煮肉片，全是川菜，你自己想想要怎麽做、怎麽配菜。搞合適一點，不要把我的胃辣壞了，我胃疼可是很容易發燒的。”

“恩恩！可以！好的！我去研究！”

宮羽點頭如搗蒜，其實這三道菜除了麻婆豆腐他啥也不會，但為了讓陸向舟星期四還能來，別說辣子雞和水煮肉片了，就算是滿漢全席他也得拼了命變出來。

“行吧。”

一頓飯吃得有高潮有爆點，結尾還撈了個彩蛋，陸向舟覺得非常滿意，滿意到吃完飯還順便幫宮羽洗了個碗，還順便地順便陪他看了個電視，還順便又順便地順便幫他簡單地鋪了下床，收拾了一下衣服，才瀟灑揮手道別。

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活著見到這一天的宮羽簡直七魂丟了六魄，不僅大腦完全停機，行動也變成了牽線木偶，陸向舟指東他沒法往西，陸向舟指西他不敢往東。首長他沒見過，但被首長接見的感覺他是徹底體會到了，非常榮幸，非常激動，非常不可置信不可思議始料不及神乎其神。事後他回想起來，這一天陸向舟就算要他跪下，可能他也會五體投地顫抖著親吻陸向舟的腳尖——如果陸向舟不覺得惡心的話。

一直徘徊在他頭頂的烏雲好像突然消失了，從遙遠宇宙奔馳而來的光爭先恐後地把他照亮，打在他的頭頂、腦門、臉頰、心裏，生生掏出了一個滿是鮮花的五彩世界。陸向舟一定會什麽魔法，宮羽心想，否則怎麽會連點菜都像是菩薩在點化眾生？

“那我走咯？記得我的菜。”

記得我的菜，就連這句話，都不像是一個由五個字組成的句子，而是一串無人能懂的密碼，只要正確排列在一起，就能打開一扇通向未來的逃生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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