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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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羽覺得自己很理智也很冷靜。

他是發自內心的覺得開心,自己無法彌補的窟窿從別處得到了挽救,這是老天對他的格外恩惠,如果不知道這些,他的人生可能會被遺憾不斷吞噬至徹底幹涸。

所以就是真的很好啊,他一遍遍回味陸向舟剛才說過的話。會削水果,還會把石榴一粒粒的剝好放進碗裏,這樣陸向舟就可以直接吃了。這小家夥最討厭吃麻煩的水果,原來無論石榴還是柚子都一律不碰,現在...現在總算有個人可以幫幫他了。

而且那個人還會開車,不是,會開車沒什麽特別的,特別的是他竟然有這麽多的時間,可以一直接送陸向舟上下班。那樣自己就不用總是擔心泉臨師大附近的施工工地了,有男朋友接送,肯定非常安全吧?

會做菜也是加分項啊。他最近就一直在想,如果自己早點學會做飯就好了,那樣他就可以在下夜班休息的時候,也給陸向舟做一桌熱騰騰的飯菜,然後像陸向舟等著自己一樣,開開心心地等他回家。回家就能吃上熱飯菜的人得多幸福啊,一想到陸向舟終於過上了這樣的生活,他就覺得老天真的沒瞎眼。

當然,最重要的是那個人還有錢。之前不知道陸向舟扔掉卡的時候,他每個月都在堅持往卡裏打錢,即便是丟了工作的這段時間也依舊沒有間斷。他怕陸向舟離婚了因為難過就亂買東西,也怕他在香港開銷太大而影響生活。但...但現在就太好了是不是?有這麽有錢的男朋友,陸向舟便再也不用擔心經濟問題,從今以後就都是好日子了。

是好日子了,都是好日子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讓陸向舟受委屈了,他唯一放不下的人,終於可以放下了。

可為什麽心還是這麽痛呢?

宮羽蜷在地上不停地發抖,已經融化的藥片在他的胃裏慢慢釋放,他不知道為什麽這病會越來越重,重到現在即便已經增加到了雙倍的藥量,也還是見效緩慢。

要不直接死掉好了,他突然這麽想。

直接死掉,讓身體脫離大腦,那樣即便心痛到快要碎掉,也不會感受到絕望。何況現在他真的沒有什麽遺憾了,陸向舟過得這麽好...這麽好,那自己為什麽不能去死呢?

我為什麽不能去死呢?

在越來越濃的困意裏宮羽不斷地想。好想死啊,讓我死吧,我死了帶走最後的痛苦,這個故事裏所有的人就都會幸福了......

可是死哪有這麽容易呢?

同病痛和夢魘抗爭了一夜的宮羽在渾噩中醒來,白晃晃的天花板映入眼簾的一瞬間,他知道了自己還活著。還活著,就還得再接著受苦,然後在一秒接著一秒的煎熬裏等待下一次發病。

而這個過程裏不會再有陸向舟了。

其實早就不該有了,宮羽知道。但他還是憑著所剩無幾的運氣,憑著厚如城墻的臉皮,生生從陸向舟那兒佘來了這麽幾次。像個好逸惡勞的乞丐,也像條躺泥坑裏的土狗,腆著臉用最臟的身體去討要最美的東西。

不過好在,以後不會了。

宮羽用手肘杵著床墊,艱難地把自己撐了起來,昨晚發病時助步器被他推到了很遠的墻角,所以現在他只能靠著床頭櫃和墻壁緩緩移動。

差不多快走到門邊的時候,一陣碗碟碰撞的聲音從餐廳傳了過來。宮羽一楞,然後想都沒想就撲向了門把手,絲毫顧不上神識到底能不能突破身體極限。在他即將摔倒的前一秒,木門被撞開,夏日的光透過大落地窗灑滿地面,陸向舟手裏端著兩個盤子,看著突然沖出來的他,像在看什麽怪物。

“你平時都是這麽起床的嗎?靠物理撞擊醒困?”

盛滿包子的盤子被放在桌上,陸向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向他走來。

“你助步器呢?門不會好好開,就連助步器也不會用了嗎?”

“你怎麽來了?這...還這麽早!”

宮羽的語氣帶著驚疑,他真的不太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醒。

“因為我就沒走,在小臥室湊活了一宿。”

“為什麽不走?”

是吧,我就是沒醒吧?宮羽一只手扶著門框,一只手捏著門把,此刻恨不得自己再長出第三只手,好狠狠給自己一個大耳巴子,讓他別再沈浸在這種不靠譜的夢裏。

“沒事就不走了唄,順便還可以給你做頓早飯。你洗臉刷牙了嗎?沒洗就快去,弄完趕緊過來。”

“可...可是你男朋友呢?你不回家,他不會著急嗎?你怎麽能不回家呢?!”

“哎呀什麽狗屁男朋友,卡是老陸的!除了老陸天底下還有哪個Alpha會給我剝石榴啊,他要擔心也沒法了,七月半還沒到呢,人間路不通!”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宮羽傻了眼,他盯著陸向舟,死活沒敢接話,心裏突然納罕地想:我沒在做夢,難道是真的死了不成?這地獄就是我家?

“誒,誒!”從地獄裏伸出來的手扯著宮羽的胳膊猛晃,“差不多得了,能不能去洗漱了,大清早的站著發夢呢?”

“真是你啊?”

宮羽用嘴發問,卻覺得這聲音是從心裏出來的,所以他雖然問了,又不是很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問了。

“嘿,你什麽毛病?同樣的問題,你昨天問我一遍,今天又要再問我一遍,怎麽我是什麽潮流A貨嗎?需要你一遍遍反覆驗貨?”

“不...不...”

“不什麽不?向後轉,給我洗漱去。”

被問得心煩氣躁的陸向舟從臥室角落撿起了宮羽的助步器,然後一把塞進他的手裏,點了點衛生間的門,示意他趕快消失。宮羽這才像宿醉初醒一般,推著助步器緩緩地往廁所挪,一挪還三回頭,生怕陸向舟在這一會兒功夫就“嘭”的一下消失了。

說不上是不是陸向舟的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場起了作用,宮羽這洗漱的耗時簡直神速,一去一回的時間還不夠陸向舟把所有的點心上齊、碗筷放好。

“幹嘛?這麽著急,怕你的南瓜馬車被老巫婆收回去啊?那不是半夜12點才有的事嗎?”

看著嘴角還沾著牙膏沫的宮羽,陸向舟沒忍住擡手擦了擦,結果看見這人抖得連睫毛都在顫,又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和心疼。

“我是撿了條流浪狗嗎?可憐巴巴的,一會兒用帶你去打疫苗嗎?”

“不...不用。”

“嘿,這話你也接,”這可真的太狗了,陸向舟笑道,“行了吃早餐吧,沒工夫和你演舞臺劇。”

忙活了一早上的陸向舟還真有點餓了,他一把將宮羽摁在椅子上,隨手往倆人的碗裏各放了一個包子,就開始埋頭吃了起來。要說包子還是得自家蒸的香,從皮兒到餡兒,只有自己做的才拿捏得準分寸。

空曠的餐廳一點點被肉香填滿,陸向舟吃得心滿意足,完全沒註意到宮羽一直在靜靜地看著他,就像在欣賞一尊稀世的藝術品。

“所以你打算什麽時候開始找呢?”

在第二個包子即將下肚的瞬間,陸向舟聽到了這個問題。

“找什麽?”

“男朋友,你...你打算什麽時候開始找?現在嗎?還...還是要再過一會兒?”

宮羽面前的包子冒著熱氣,但他的手竟都還沒有放上桌子。在陸向舟看不見的幽暗世界裏,一些如尖刀般銳利的想法來回劃過他的心臟,一會兒深一點,一會兒淺一點,或許有流血,或許也有痛,但他完全感覺不到。

宮羽在想,陸向舟還沒有找到男朋友,那他就還不能死,在所有的註意力被轉移之前,他所有的不幸都是陸向舟的負擔,生病是,死亡更是。所以還得再堅持一天、一個月,甚至一年,他必須在陸向舟尋找幸福的路上屏息靜氣,這樣才不至於在毀了陸向舟的前半生後,又毀了他的後半生。

“我不知道啊,”可是他聽見陸向舟這麽說,“我哪兒知道,我連要找什麽樣的人都不知道,哪兒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找。”

“我...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找什麽樣的人,你要找個好人,對你特別特別好的那種人!”

“噗嗤!”陸向舟沒忍住笑出了聲,“好人?宮羽你是小學生嗎?動不動就好人壞人,人是這麽容易區分的嗎?那你說說,到底什麽叫對我好?”

“他...他...”

許久以來一直在腦海裏徘徊的零星碎片終於有機會組成整體,宮羽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他要能欣賞你,喜歡你喜歡的東西,也知道你最擅長什麽。還要有好脾氣,你有時候性子太急了,如果他也急,會很容易吵架。當然工作也要好,收入要穩定,最好是比你好一點,一點就行,也不用好太多,你...你也沒那麽能花錢,男朋友太有錢,會給你壓力...”

“還有呢?”自己都沒有仔細想過的事情,竟然被宮羽說得頭頭是道,陸向舟本來只是想隨便逗逗他,現在卻突然想認真聽聽。

“還有就是要對你好啊,不...不是只有陸老師才會對你好的,真正喜歡你的人都會對你好,剝石榴...剝石榴也不是什麽麻煩事,他要真喜歡你,剝石榴、剝蝦、剝什麽都是可以的......要有耐心,一定要有耐心,我聽別人說,結婚過日子,愛只是一部分,更多的還是耐心和堅持,你不要找那種只有三分鐘熱度的毛頭小夥子,年紀大一點,人穩重一點,對待婚姻也會慎重一點。”

“要這麽好才行啊?這麽好的人憑什麽喜歡我呢?我是天仙嗎?”

這個疑問對宮羽而言簡直不可理喻,陸向舟怎麽會這麽想呢?這就算好了嗎?這在他看來根本...根本都還不夠啊!

“算了吧,我懶得聽你說了,要照你說的這麽找,我下輩子都別想脫單。”

“可是你就有這麽好啊!”宮羽說這話的時候唾沫星子差點沒噴陸向舟臉上,“你...你你就是特別好!是最好的!而...而且這些都是最基本的,你...我的意思是,你至少也得找個這樣的,少一條都不行,你不可以胡亂找的!”

“噢...這樣...”陸向舟突然轉身,直勾勾地盯著宮羽的眼睛,“那既然我這麽好,你怎麽不試試呢?不說這些都是最基本的嗎?你做得到嗎?”

“我?”

我當然可以啊,宮羽想說我當然可以,我不僅可以,我還可以做得比這些好一千倍一萬倍,可是...可是...

“我哪兒配...”一直在桌下裝矜持的手終於擡了上來,宮羽捏著那個到冷不熱的包子說,“我不就是沒做到嗎...你...你要去找個好人。”

好人。

好人。

就這麽一會兒功夫,陸向舟肚子裏已經塞了四五個包子,但宮羽碗裏那孤零零的一個,剛開始是什麽樣,現在就還是什麽樣。早知道就不起這麽早給他做早餐了,陸向舟有點生氣,心想好不好人先不說,不識貨的可千萬不行。

“說這麽麻煩,我不找了。你愛吃吃,不吃拉倒,一會兒把碗收了,我要陪你陳老師看房去了。”

“嗯?那...那——”

“別這那的了,我明天一整天的課,要晚上才能來,你能做飯嗎?我想喝排骨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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