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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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次。

陸向舟不請自來,推開這扇門出現在他的面前,一共兩次。第一次,把早就無所謂生死的他從鬼門關外拉回來,一次,又把他重新推回去。

但宮羽還是充滿了期待。既然有兩次,一次之後又是一次,那會不會還有第三次?在那麽憤怒地離開之後,陸向舟會不會又突然地消氣,然後用不管是什麽樣的理由,來看看他有沒有死?

這種完全不切實際的想法讓他覺得沒來由的輕松,原來適應餘生的辦法不是讓自己徹底絕望,而是用盡全力活在荒誕的幻想裏。就像癮君子依賴毒品,賭徒迷戀牌桌,他也可以當一個亡命徒,不管不顧地活在一場夢裏。

所以這幾天,宮羽終於在沒有陸向舟的家裏找到了最舒適的去處——門口的換鞋凳。

那兒離門最近,如果陸向舟輸入密碼,他就會在第一時間聽見。而早聽見一秒,就可以早開心一秒,早開心一秒,也許就能再多活一秒。

原來我還不想死,宮羽開心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不死,和陸向舟一塊活著,然後在這個700萬人口的城市裏等一個相遇的幾會,無論怎麽想都不算是太渺茫的事情。

但事實證明,預想永遠跟不上現實,當那扇門貨真價實地響起了輸入密碼的聲音時,宮羽整個人僵坐在換鞋凳上,喪失了一切思考的能力。

“——滴滴——”

推門而入的陸向舟發出一聲驚呼:“媽呀!你怎麽不出聲啊?嚇我一大跳!”

回應他的是令人窒息的沈默,宮羽仿佛石化了一般,就這樣仰著頭一動不動,眼裏全是渾濁的倒影,有他,又像是沒有他。

“你在這兒坐著幹嘛?要出門嗎?腰好了?”

所有問題統統石沈大海,等待陸向舟的依舊是無邊的寂靜。

這是什麽情況?完全陌生的宮羽讓人有些發慌,陸向舟彎下腰,想要看清楚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卻被一只手攔住了去路。它從宮羽的身側出現,然後緩緩上移,到了和陸向舟的臉齊平的位置後,突然迅速又輕微地往左碰了一下。

就是很輕的一下,快得仿佛蜻蜓點水,如果不是陸向舟一直眼睜睜地看著那手,他可能都沒法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被宮羽摸了一下。

“怎麽了?你在摸什麽?”

“是你嗎?”那只手還懸在空中,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是我啊,都給你說了你家密碼除了我沒人知道。”

陸向舟索性拉住了那只懸空的手,想借著大臂力量把宮羽給拽起來。

“你是向舟嗎?向舟?是向舟嗎?”

向舟,一個在他們倆之間極少出現的親昵稱呼,此刻卻以這麽恍惚的語氣從宮羽的口中蹦出來。

陸向舟放下手,靜靜地看著宮羽。

“宮羽,站起來,看著我說話。我是陸向舟,今天是星期六,我沒有課,過來找你吃飯。”

“我?吃飯?”

“對,你,吃飯,去樓下的火鍋店,我倆都喜歡的那家,你如果現在是清醒的,就進去換衣服,換好了我們出去吃飯。”

說不清第一個細微的裂縫是從哪裏出現的,但它們像是約好了一般,一個接一個把宮羽過於震驚的臉慢慢融化成平靜。眉毛、眼睛、鼻翼、嘴、下頜線,直到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一聲既像是感嘆又像是放松的嘆氣從嘴裏輕輕流出,陸向舟終於聽見了一句語氣正常的話。

“你來啦?我還以為不是你呢,先喝口水好嗎?我這就去換衣服。”

靠在墻邊的助步器被宮羽扯到了跟前,他雙臂用力,顫顫巍巍地把自己撐了起來,然後轉身向臥室走去。途徑餐桌時還不忘給陸向舟倒了杯水,說是溫的,自己下午剛灌好,到現在應該恰好能喝。

這是一個過於詭異的開場,陸向舟看著宮羽蹣跚的背影和那杯還在打著旋的水,突然覺得眼睛有點發酸。

“要不我推你下去吧,你這行進速度怪礙事的,我怕等我倆挪到那兒都得排隊等號了。”

宮羽不知道在磨嘰什麽,換個衣服就耽誤了快半個小時,等到了這會兒,已經快過了陸向舟謀劃的最佳吃飯時間,所以他想著還不如省事些,不勞煩宮羽再耗費他這病腰。

“啊,行,也行,如果你不覺得麻煩的話——”

“不麻煩,我就是覺得這樣最方便才這麽說的。行,那你就站這兒,我把輪椅推過來。”

這輪椅是陸向舟在醫院裏隨便買的,沒想到還挺好用,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宮羽生病變得太輕了,所以他現在這麽推著走,根本不用費工夫。

“我剛上來的時候看那家店裏還沒什麽人,不知道這會兒什麽情況,如果開始排隊了,我們就換一家吃吧。”

“沒事,排隊就等等吧,還是你有別的事?”

“事我倒是沒有...”但我不想排隊,陸向舟本來想連著說,但看見宮羽期待的眼神,只好生生改口成,“那就等吧,正好我也沒那麽餓。”

得到同意的宮羽扯出一個笑容,背輕輕靠在輪椅上,像是已經開始享受自己的晚餐。

輪椅和地面摩擦的聲音細碎而雜亂,陸向舟低頭看著身下人被磨起了毛邊的帽子,輕輕嘆了口氣。

“歡迎光臨,您幾位?”

“兩位。”

剛剛還空空如也的飯館大堂,現在果然已經坐滿了人,陸向舟和宮羽不約而同地往裏湊著身,想看看還有沒有能容下他倆的空位。

“兩位是吧?和別人拼桌能接受嗎?可以給你們把兩張桌子拉開條小縫。”

“可以啊,可以接受,您安排吧。”

聽說不用排隊,陸向舟喜上眉頭,推著宮羽就往裏走,前輪差點沒壓著服務員的褲腿。

“就這兒,您請稍等,很快給您上菜單。”

“不用菜單了,”陸向舟瀟灑一揮手,“就一個鴛鴦鍋,紅湯加清湯,牛上腦、牛裏脊、牛筋和帶皮牛肉各來一份,然後再要份毛肚和蔬菜拼盤。”

“好嘞,您稍等,這就給您下單。”

“怎麽次次來都吃這些啊,”宮羽笑著說道,“不換點別的吃嗎?他家羊肉也很不錯的,還有蹄花。”

“你現在這樣就別吃羊肉了吧,上火,就牛肉挺好的,老少鹹宜。”

“誒,對,挺好的,老少鹹宜,怎麽吃都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剛才那個莫名其妙的會面影響,今天的宮羽似乎挺健談的,會主動搭話,也會認真發問。陸向舟覺得這是個好兆頭,所以原本打算吃飯時再說的話題,就這麽很自然地擡了出來。

“我看你今天氣色不錯,是不是最近沒怎麽發病?”

“啊?嗯,沒怎麽發,發了也很快就好了。”

沒怎麽發,很快就好了,陸向舟知道這兩句話裏一定只有一句是真的。但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哪句是真的,又或者無論哪句是真的,他都不喜歡。

“你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發病的啊?距離現在時間長嗎?”

“啊?不...不長吧...我不確定,記不清了。”

得,看來這也是個不能問的問題。陸向舟想了想,換了個方向:“但你心臟應該沒什麽毛病把?平時看上去也挺正常的。”

“是啊,沒毛病,我還專門去醫院看過,說都挺好的。”

噢,原來得這麽問,別說有問題,要說沒問題,別說問題大,要說問題小,跟哄小孩似的。一些無奈和好笑滑過眼底,還沒等陸向舟再次開口,鍋底來了。

“牛肉都是現殺的,今天剛從場子裏拉過來的,二位等鍋開了涮十幾秒就好,時間長了肉老。”

“好的,知道了。”

坐著的宮羽身姿矯健,唰唰幾下就把肉全挪到了陸向舟面前,不知道的還以為陸向舟要吃獨食。

“哎呀行了,我又吃不了這麽多,你那邊也放點。”

“沒事沒事,就放你那兒,我夠得著。”

“行吧,那你這心臟也沒事,腰也在好,問題應該不大了吧?”

“不大啊,本來就不大啊,之前就給你說了是小問題。”

“噢,我以為你剛辭職壓力大適應不過來嘛,聽我媽說你要去他們學校了?”

“是啊,本來沒想麻煩陳老師的,但不湊巧被她知道了,就...哎呀其實也沒什麽,我本來還想著去醫院轉後勤呢。”

本來沒想麻煩陳老師。

想去醫院轉後勤。

宮羽說這兩句話的時候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臉上全是無所謂的輕松,就好像他丟掉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張廢紙和一個無聊的夜晚。

“但還是不舒服的吧?突然換工作,誰都會不適應的。”

可是陸向舟不死心,他一定要把這個名為宮羽的石頭敲出條縫來。

“也還好,剛開始做不了手術的時候有一點,現在已經不會了。”

水開了,宮羽輕巧地往裏面放肉,一片又一片,中間還時不時地撈起來試試老嫩,完全沒有把這個話題放在心上。

“而且我現在覺得當老師也挺好的,你想,一個醫生一輩子再努力能救多少病人?可如果我是一個老師,像陳老師那樣的,那麽我一個人就可以培養出很多個醫生,然後這些醫生再去救人,體量會比我單槍匹馬地幹多得多,換個思路,其實是做了更大的貢獻了。”

更大的貢獻?他真的是這麽想的?真的就這麽看得開?

周圍的嘈雜讓火鍋變得更加熱鬧,宮羽沒註意到陸向舟的詫異,還在開心地涮著肉。

可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難道不能當醫生也不是宮羽心理壓力過大的原因?

一股莫名的不耐從陸向舟的心裏升起,火鍋騰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片,只有宮羽那頂又臟又舊的帽子依舊醜得紮眼。他也不知道自己那個瞬間是怎麽想的,二話沒說擡手就摘掉了那頂帽子。

“大熱天的吃火鍋你戴什麽——”

沒說完的話被嚇回了肚子裏,和陸向舟一塊沈默的,是正夾著一筷子肉準備遞給他的宮羽,以及推著小車準備上菜的服務員,以及和他們拼桌的,現在僅有一線之隔的,本來還在嘰嘰喳喳聊個不停的年輕人們。

初夏的火鍋店在此刻如墜冰窟。

陸向舟睜著眼,但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沒瞎。因為他看見...他看見宮羽那本該茂盛一片的頭頂,如今只剩密密麻麻的短發茬。

而那發茬...

那發茬,竟是一片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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