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向舟說話算話，周一真是一大早就換好了衣服準備出門。陳敏那時正在廚房裏忙著和面，聽見他的動靜急忙伸出個腦袋讓他吃了早餐再走，可陸向舟死活說要去吃街角那家餛飩，也顧不上寒風淩冽，一推門就一路小跑向前，沒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可憐陳敏一個人糊著滿手白面，盯著那兩人份的面疙瘩直發楞，最後也只能以一聲無可奈何的“小財迷”收場，默默揪下半塊面團存進了玻璃皿裏。

離春節還有四天，路上趕著去上班的人已經不多了，很多企業和單位提前放假，沒放假的那些也開始縱容員工們消極怠工，所以整條街就只有陸向舟一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跟剛進城看什麽都新鮮的農村小夥兒一樣。

他本來想著直接去櫃臺提錢，這張卡這麽多年沒用過，有沒有消磁都不好說，但到了櫃臺才發現自己沒帶陸問川的身份證，而且就算帶了身份證可能也沒什麽用，估計還得加個死亡證明和血緣證明才行。

所以在取號機那兒兜了大半個圈，陸向舟最後還是決定先去提款機那兒試試運氣。他挑了個最角落的機器，想著年前防賊防盜總是沒錯，可不能白白讓小賊竊取了自己白白到手的錢財。

銀行卡塞進卡槽的時候，提款機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提示音，門口保安詫異地轉過了頭，大概沒想到有人會在這麽早過來提錢。陸向舟內心忐忑，害怕機器讀不出卡來，那相關的補辦程序肯定會非常覆雜。但好在陸問川在天之靈保佑，15秒後，屏幕上顯示了輸入密碼的提示框。他長松一口氣，迅速地輸入了陳敏和陸問川的結婚紀念日。

是的，沒錯，雖然吵了一輩子架，但兩個人最惦記的還是當初在一起的那個日子。所以愛就是這麽覆雜又不講道理，讓人心憂煩躁，又經年累月無法放下。

查詢等待的小橫條不停地閃爍，陸向舟倚著右側的隔斷板，心想老陸這輩子至少得留下個那麽幾十萬吧。他要求也不高，能換輛車外加緩解一點自己的消費危機就行。如果能有超過五十萬的存款，那買完車剩下的錢扔進理財產品裏，每月還能有個小幾千的利息，都快趕上他工資了。

想得美滋滋，等進度條轉完，屏幕上出現一串數字，陸向舟一下傻了眼。

是徹徹底底地傻了眼，可以說他人生中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時刻，就算宮羽出軌都不可能比這更令人震驚。他全身發抖，憑著理智一點點數著那串數字的位數，害怕出錯，他數了一遍，接著又數了一遍，然後又數了一遍。

提示操作的信號音反覆響起，陸向舟四肢僵冷，機器都把卡吐出來了也沒想起來要去取一下。

“先生，誒，先生，楞什麽呢？拿卡啊，後面排著隊呢！”

說不清過了多久，一個中年Beta不耐煩地推了推他的肩膀，陸向舟這才看見他身後已經站了好幾個等待取錢的人，冬天的風穿過人流拍在他的臉上，竟然是燙人的。

陳敏在家優哉游哉地吃完了早飯，回覆了幾封醫療協會發來的郵件，又把前幾天買回來的年貨歸置了一下，打算一會兒等陸向舟回來了就好好布置一番。可這個陸向舟，不知道是去銀行取錢了還是直接去搶銀行了，從出門到現在都快兩個鐘頭了還不見人影。

她等無可等，終於還是掏出了手機，打算問問人到底去哪兒了，結果開門聲就是在這時響了起來。

“回來了？幹嘛去了你？取個錢至於花這麽長時間嗎？？”

跟著門縫進來的寒風吹得陳敏一哆嗦，她擡腿向門口走去，想把陸向舟拉進來然後趕緊關門，可是在看見門外人臉色的一瞬間突然停住了腳步，她懷疑自己看見的不是親生的兒子，而是哪個漂泊多年的野鬼。

“怎...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差？別嚇媽，發生什麽了？！”

陳敏說話哆哆嗦嗦的，想問，又不敢仔細問，兩個人一裏一外的站著，竟然誰也沒有動。

“媽...我爸...爸他這些年...都幹什麽了？”

“啊？你這是什麽意思？”

陸向舟嘴唇青紫，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被嚇的：“你告訴我爸爸這些年都幹什麽了，他一個大學老師，怎麽可能有這麽多錢？！怎麽可能！！”

“錢？多少錢？他有多少錢？”

陳敏也被嚇著了，陸向舟這反應絕不是開玩笑的，可她結婚以來和陸問川一直實行的是財政分理制，誰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有什麽收入、又有多少收入。

“我以為看錯了，前前後後數了無數遍，數到機器都自動吐卡了都沒數清楚，媽...”陸向舟的聲音突然開始哽咽，“爸他...是不是犯法了啊？”

“怎麽可能？”陳敏覺得聽到了天方夜譚，“你怎麽能這麽說你爸爸！你爸這麽好，他..他每天講究這講究那的...他他他...根本不可能...他要是...他...我早就知道了...不是...不是我意思是...我是想說...你怎麽可以不相信爸爸呢？啊？他是你爸爸啊！”

“我知道他是我爸爸！就是因為他是我爸爸！我才知道他絕對不可能有這麽多錢！！！幾千萬啊！！！幾千萬啊媽！！！哪個大學教授可能有這麽多錢！！！咱倆都在學校！！你還在醫學院，還有科研經費！！我問你！你這輩子有沒有見過這麽多錢？！！！”

“幾...幾千萬？”

陳敏發現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發抖，幾千萬，幾千萬是什麽概念？他們學校私自在外開牙科診所的那些教授，私人財產也不過就剛破千萬，他陸問川——

“八開頭，媽，我絕對沒有看錯，爸爸那張卡，是八開頭，他至少...至少給我們留了八千萬......”

“哐！”

陳敏推翻花架的聲音尖銳又驚人，虧得陸向舟跑得快，才勉強拉住了人，沒讓她跟著花架一塊摔下去。

現在這母子倆一個癱坐在地上，一個半蹲在身前，誰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那個絮絮叨叨了一輩子的胖老頭，在走後這麽多年竟然給他們帶來了這麽大的一個難題，有命賺沒命花這個詞，第一次成為了陸向舟的切膚之痛。

“要不...要不咱們報警吧？”陸向舟小心翼翼地問道，“說不定爸爸也不知道這筆錢是怎麽回事，咱們報警，讓警察去查，看看究竟是系統錯誤還是別的問題，這樣也能還爸爸清白。”

“什麽清白？！還什麽清白？！”陳敏四肢無力，但嗓門卻大得驚人，“你為什麽說你爸爸不清白！你爸辛辛苦苦一輩子！根本就不屑於賺那些臟錢！”

“那我們就更要報警了啊，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反正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麽事都可以解釋的！”

“不報警。”

陳敏掙紮著想從地上站起來，但現在的姿勢太別扭，她無論怎麽努力都使不上勁兒，沒辦法，只好整個人靠在沙發上，抻直了腿，費力地說道：“你去我床頭櫃裏，把你爸的死亡證明，還有下面那個袋子裏的所有證件都拿上，我們直接去櫃臺，讓櫃臺查到底是怎麽回事。”

“如果...如果櫃臺不肯說呢？”

“他們敢！在沒人能拿出你爸的犯罪證據之前，這就是你爸的合法收入，那我們就是他們的合法客戶，我們還應該是貴賓，我看誰敢不告訴我！”

陳敏說得沒錯，這個量級的存款，確實是隔壁街角那個小商業銀行的貴賓了。尊貴到櫃員剛剛才電腦上調出了卡號，一個身穿職業套裝的客服經理就趕緊連問候帶鞠躬地把他們請進了貴賓室，嘴裏還不停地叨叨著什麽“終於來了”“等了您很久了”“之前一直聯系不上”，說得母子二人一頭霧水。

“你...你什麽意思？”陸向舟謹慎道，“你的意思是你們銀行早就知道這筆錢了？”

“是的，我們一直知道，這張卡每年都有固定的款項匯入，而且款項都很大，有時候一年兩次，有時候一年三次，我們聯系過卡主很多次，想要問他是否需要提供專業的理財或者投資服務，但是一直無法聯系到他。”

固定的款項匯入，陳敏和陸向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傻了眼。

“那根據二位提供的信息，卡主是已經因病去世了是嗎？”熱心的客服經理不知道他倆在想些什麽，還在熱情地為自己的未來紅利做努力，“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可以現在就為您開通貴賓通道，這樣以後您有什麽事情要辦理都可以直接找我，或者說請我幫您們進行理財投資也是可以的，我以後就是您的專屬客服。”

“我可以問問...”但陸向舟根本聽不進櫃員的這些花花道子，“這張卡裏的錢都是從哪兒匯過來的嗎？”

“啊？”沒想到客戶會問這個，經理明顯地楞了一下，但多年和有錢人打交道的職業素養還是讓他很快又重新掛上了招牌笑容，“當然可以，據我所知匯款方應該都是泉林大學出版社和哲商印書館，匯款緣由應該是稿費吧，也許...客戶生前是作家嗎？”

“稿費？！什麽稿費能有這麽多？”來不及回答客服經理的問題，陳敏直接脫口而出。

“這...這我們也不是很清楚...但...但有些印刷量和再版量特別巨大的書籍，是有可能拿到這麽高的稿費的。”

越來越多的疑惑讓陳敏如坐針氈，在客服經理進一步推銷自己的服務前，她突然掐了一把陸向舟的胳膊，凝神道：“你在這兒等一會兒，問一下經理這筆錢可以怎麽處理，我去問一下泉林大學出版社，看看究竟是什麽書這麽值錢。”

被陳敏莫名安排了工作的陸向舟左右為難，他一邊確實也想知道這麽一大筆巨款究竟可以怎麽使用，但另一邊又更想知道這一大筆錢到底是怎麽來的。一個頭被撐了兩個問號，讓他聽什麽話都覺得雲裏霧裏。

好在陳敏沒耽誤太久，差不多十多分鐘就沖回了貴賓室。進來也沒什麽前奏和鋪墊，劈頭蓋臉地就說道：“問清楚了，是教材，你爸搞了一套西方哲學史，一共有6本，現在是全國哲學系唯一指定教材，每年都有上百萬冊的銷量，兩個出版社的稿費都是給這套書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