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趕出去之後宮羽又在門口哭了很久，陸向舟想讓他滾遠點，但聽了一會兒，又覺得沒有必要。如果說剛才的他對宮羽還有一些怨懟和憤怒，那現在則是連厭煩都生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終於被掏空了，愛空了，恨也空了，整個人只剩下皮囊，要活著當然可以，但至於活成什麽樣，還會不會有滋味，就真的只能瞎子過河，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場全情投入的感情，最後魚死網破弄成這樣，其間就算有再多美好，也都得順著時間的洪流被沖得一幹二凈，原來愛既不強大，也不勇敢，它充其量只是成年人相互推諉的工具，在各自的虧欠中被用來計算輸贏。陸向舟在這一瞬間感覺到真實的疲憊，別人水中撈月，他枯井攬月，說是笑話，但從頭到尾都透露著悲涼。

就這樣睜眼熬了半宿，他終於在宮羽斷斷續續地哭聲裏再次陷入睡眠。等再次醒來，天光已經大亮，小李忙忙叨叨的身影伴著晨光闖進了眼簾。

“小李？你在幹嘛？”

“啊！”久未聽見的聲音嚇得小李一激靈，也顧不上收拾，端著碗東西就朝陸向舟走了過去，“醒了嗎？快快，喝點粥，剛打上來的，正是最好喝的時候！”

“是麽，那你還不叫我，再睡一會兒不就不好喝了？”陸向舟一邊接粥，一邊笑道。

“怎麽可能呢，我正打算叫你好嗎？這不都已經開始準備一會兒檢查要用的東西了，被你捷足先登了而已。”

“什麽檢查？”

“一堆！”小李兩手前伸，在空中劃了個大圓，“先要給你測空腹血糖，然後吃了粥半小時和一小時再測不空腹的，腸胃消化功能也要檢查，還有Beta性腺分泌，血蛋白含量，性激素循環功能。哎呀總之就指著這碗粥呢，前前後後所有事都得繞著它來。”

“做了檢查呢？還要幹嘛？”

“就是常規治療了呀，吃藥輸液，晚上還要再查一次激素和消化功能，然後明後天再檢測幾次，估計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的意思是？”

“啊...就是...”就是...這個問題可有點難回答，小李倒騰各種儀器的手停了一下，抓了抓頭發猶豫道，“這個我真說不好，就按道理啊，該查的查了，相關治療也都做了，沒什麽問題就可以拆線出院了，但...但我也不是醫生啊，這具體的治療方案，還得...得...嗯嗯說了算。”

嗯嗯？陸向舟沒忍住笑出了聲，看宮羽把人孩子逼成什麽樣了，連他大名都不敢說，跟古時候小老百姓不敢提皇帝名號似的。

“那嗯嗯給你說了我現在的情況了嗎？”

“那...那倒是...”

哎呀，這些問題這麽一個比一個難答啊，小李心裏直犯嘀咕，再擡頭看看陸向舟，發現他精神不錯，心情看上去也挺好，提到宮羽...提到宮羽時的反應也挺正常的...

不對，這種時候反應正常應該就算不正常了吧？？？雖不至於像宮羽那麽悲痛欲絕，但多少...至少...

“倒是什麽？給你五分鐘能編出來嗎？”

......真的不正常！這倆人的態度反差也太大了！身負重任的小李感到一個頭兩個頭大，一些想要辭職的念頭在嘴邊蠢蠢欲動。

“啊...他他他...他也沒說啥...就吩咐了一堆有的沒的...然後就——”

“就都顧著哭了？”

“......陸老師......”致命問題出現得太突然，小李還沒準備好就被迫套上了痛苦面具，“你就別調侃我了，這...這這這你不都知道了嘛...”

“我哪有都知道，”陸向舟歪了歪頭，“現在是個什麽情況我就不知道啊，你又不肯好好說。”

“我說了呀，”小李真心委屈，“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就是做檢查、吃藥、輸液、觀察，這不都是常規流程嘛！”

“那如果不走常規流程可以嗎？”

“啊？什麽意思？”

“比如我現在想出院，行不行？”

？！！

“這怎麽行！！”小李一激動，發出了尖叫雞的聲音，“72小時都還沒過！！誰敢放你出院啊！！”

“哎，別激動，不出院就不出院嘛，”陸向舟沖小李壓了壓手，緊接著又邪魅一笑，“那我們各退一步，轉個院可以嗎？”

還帶這麽玩的？？小李石化在當場，感覺自己離英勇就義也就一步之遙。

“陸...陸老師，你...這是在和我打商量嗎？”

“那不然呢？”陸向舟非常體貼，臉上洋溢著春風般的笑容。

“別商量了吧，您看我身上什麽東西值錢，直接拿出去賣了得了，反正這條命我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小李絕望的表情太真實，陸向舟皺了皺眉，像是在猶豫。

“你這麽怕他啊？”

“誰不怕啊...也就是...也就是你這幾天都睡著，沒見著他那樣...真是...不敢惹啊陸老師...”

“那就敢惹我？”

哎喲餵，這又是什麽送命題啊，小李閉上眼一仰頭，覺得自己真是無辜弱小又可憐。

“欸，別怕了，瞅你這點出息，”擔心把人欺負過頭了，陸向舟伸手拽了拽小李的袖子，“就告訴他是我說的，你們是私立醫院，沒權力扣押病人的，就算他再不樂意，也攔不住我，何況不還有自願轉院聲明書嗎？到時候我都給你們簽上不就得了。”

“不是擔不擔責的問題啊陸老師，”小李滿臉愁容，“你就不為自己想想嗎？生病住院，當然是要圖個最好的療效啊，咱們市在這塊最權威的...是吧...那不都是為了你好嗎？知道你不樂意看見他，這不都派我來了嘛，以後他也不會出現在你的病房裏了，也就隔空操縱一下我們，這樣才能把後續恢覆做到最好嘛！”

“但其實後續恢覆在哪兒都一樣吧？”陸向舟說道，“你剛才不也說了嘛，就是檢查、吃藥、輸液、觀察、拆線，這些都是很簡單的事情啊，別說協力了，隨便找個社區醫院都能做，再勞煩你們大主任，不是殺雞焉用牛刀了嗎？”

“可那是他應該的啊！是他欠你的啊陸老師！”小李脾氣上來了，一下就說漏了嘴，等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索性胖罐子胖摔，“憑什麽啊，都是他的錯，還要你轉院，是我我就住他個千秋萬載的，光住院費就掏空他！”

“你們醫院的住院費要千秋萬載才能掏空宮羽的工資？那是他工資太多，還是你們醫院消費太低啊？”陸向舟又笑了。

“哎呀陸老師，都這個時候了你還開什麽玩笑啊！”

“我沒開玩笑呀，認真和你說呢，我真的要轉院。”

“這不就是開玩笑嘛！”小李急得直跺腳，“他欠的債為什麽要你來還啊？！”

“可我不想要他還啊，”陸向舟收起了笑容，看著小李的眼睛認真道，“他能還我什麽呢？我失去的東西他都還不了，一遍遍地在我這兒表演痛苦也只會增添我的負擔，轉院不是還我自己一個清凈嗎？”

明白陸向舟意思的小李在震驚中緩緩睜大了眼：“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你你...你連氣都不想和他生了嗎？”

“嗯，不生啦，我該出的氣也已經出得差不多了，他這兒...真沒什麽我想要的東西了。”

“那...那我以後是不是也見不到你了啊？”

原本清亮的聲音變得微弱，陸向舟定睛一看，糟糕，這丫頭竟然是要哭。

“欸欸，幹嘛呢！他哭你也哭！我是要死了嗎？！”

“哎呀呸呸呸，你怎麽老說這麽不吉利的話啊！”被陸向舟大嗓門一嚇，小李的眼眶竟然更紅了，“可是我覺得不甘心嘛，你這...這誰受得了，誰聽了都生氣啊！”

“那是因為你剛聽說，熱乎勁都還沒過呢，可在我這兒都已經過了一年半了，哪還有那麽多氣可生，現在啊，我就想一個人過過安生日子。”

“那他不就完了嗎！”哄人技術太差，小李終究還是在陸向舟面前哭了鼻子，“你都不恨他了...你都不...那他就真的完了呀！！”

“小李...”見不得女孩子哭，陸向舟的心頓時軟了大半，“別哭啦，這都是很自然的事呀，天底下走不下去的夫妻，最後不都是這樣的嘛。”

“可是...可是...”

小李像是也沒想好要說什麽，可是了半天都沒可出個下文來，陸向舟就這麽靜靜地陪著她，一碗粥都快喝完了，小李才慢慢平靜下來。

“那就不理他了！徹底不理他了！”結果平靜之後的態度竟然來了個180度大逆轉，“你說得對，走不下去了就不用留什麽面子了 ！本來就是他的錯，他活該，我剛剛沒想清楚，我應該是要站在你這邊的！”

“呀...這麽大人了，還站什麽邊呀...”陸向舟苦笑道。

“不管！我就要站你這邊！你快趁熱把粥喝了，喝完我給你把該查的查了，出了結果咱們就轉院！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們不怕他！”

“對，我們不怕他。”年輕人幼稚又熱血的宣言讓人心暖，陸向舟看著眼淚還掛在臉上的小李，真的覺得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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