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宮羽已經連續五天聯系不上陳敏了。

他去學校找陸向舟之前，陳敏給他打了個電話，勸他要不還是算了，說陸向舟態度強硬，看來是很難有回寰的餘地，她作為當媽的，實在不想看到兩個人最終鬧到魚死網破。可宮羽不答應，他不可能就這麽算了，自己欠了陸向舟這麽多，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像個沒事人一樣，就這樣把兩個人的分開當成再普通不過的道別。

他可以接受陸向舟恨他，罵他，怨他，甚至就算再也不給他重新來過的機會，他覺得自己都可以忍受。但他受不了陸向舟一直帶著傷口生活，自己做過的這些事情，以陸向舟的性格，絕對不可能輕輕松松就忘掉，他甚至可能根本忘不掉，那如果自己放著不管，陸向舟這一生可能都會生活在婚姻失敗、遇人不淑的痛苦中。

他不希望陸向舟這樣，他的陸向舟絕對不可以這樣。

所以沒辦法，即使陳敏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宮羽也還是得觍著臉不停地騷擾，現在索性還摸著陳敏的課表殺到了醫學院，打算直接把人堵在辦公室裏。他必須得把那天陸向舟留下來的問題搞清楚，否則永遠沒法給出一個正面有效的道歉，而唯一能幫到他的人，只有陳敏。

“陳老師！陳老師！”穿過重重人海，宮羽終於逮著了陳敏，從恩師無奈又慍怒的眼神裏他預測到了自己的下場。但他不怕，真正的勇士就是要敢於面對生活的慘淡。

“還說不聽了是吧，”陳敏用書指了指他的鼻子，“兩個人一個比一個倔，就把我夾在中間當玻璃球，有你們這麽尊老的嗎？”

“您也不老啊，”宮羽答道，“至少還有十年才用得上這個詞吧！”

“你少來這套。”陳敏懶得理他，給還圍在周圍的學生們打了個招呼，就徑直往辦公室走去。

陳敏現在是學科帶頭人，有自己獨立的辦公室，宮羽去過好幾次，有空調帶露臺的，環境別提有多好了。

“哎呀陳老師，我這次不是來找你勸和的，你看我都不叫媽了！”

“嘿，你這孩子，”陳敏回頭瞪了宮羽一眼，不知該誇他機靈還是厚臉皮，“這是一個稱呼的問題嗎？你叫我什麽我也幫不了你了呀，向舟態度真的太強硬了，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就這麽決絕，可能真的是想通了吧。所以...哎，所以你也放下吧，該你珍惜的時候你不珍惜，這個時候知道著急了，有什麽用呢？”

“那你也是有一定責任的！”宮羽不服氣，反駁道。

“我有什麽責任？怎麽還怪上我了？”

“那不然，他去香港前你不讓我找他，如果那會兒我就好好道歉的話，沒準現在人已經消氣了。”

“好好道歉？什麽才叫好好道歉？那會兒你知道自己錯哪兒了嗎？去道歉你知道要說什麽嗎？還怪我，我看你還是不夠清醒！”

教師行政樓人煙稀少，樓道裏走兩步都能聽見回聲，宮羽不想給陳敏掉面子，只好悻悻地閉了嘴。但心裏還是不痛快，嘴角下拉，眉頭皺起，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樣子。

“好了，說吧，這次又是什麽事啊，”陳敏推開辦公室的大門，把手裏的教材塞進書櫃裏，又轉身拿了個茶壺，“喝什麽茶？”

“鐵觀音吧。”宮羽隨便說了一個，但其實他什麽都不想喝。

“沒有，只有普洱。”

“那你還問我？”

“就隨口一問，也沒想你答。”陳敏從飲水機裏接了熱水，茶葉的清香一下在辦公室內散發開來。

“哎呀陳老師，怎麽向舟給我判死刑，你也跟著判我死刑啊？”

“得了吧你，”陳敏把沏好的茶遞給宮羽，“我還沒怪你害我被連坐呢，你就少發點牢騷吧。”

“你說是不是那天和向舟一塊回來那人出的餿主意？我看那人死不正經的，不像個好人。”宮羽如實說道。

“是不是好人那不是你我說了算的，但向舟和他關系好，之前你去香港的時候他就是住在那個男孩兒家裏。”

“倆Beta倒是沒什麽......”

“噢，你還考慮過這一層？”

“嗐，那不是...多思多慮，百戰不殆嘛...”宮羽呷了口茶，差點沒被燙到說臟話，只好用指尖把茶杯推遠了一些，免得自己再被誤傷。

“所以到底什麽事，勸和是不可能了，我現在倒是覺得向舟如果真放下了也挺好，你也放松一下心情，重新開始吧，以你倆的條件，不會找不到更好的。”

“我真找不到......”宮羽委屈巴巴的，一點也不承陳敏的情。

“怎麽就找不到了，喏，就剛才圍著我那群學生，你要願意，十個裏能有九個會答應，信不信吧。”

“但他們都沒向舟好，你不知道——”

“你倆到底怎麽回事，”陳敏有點生氣了，“要不就是他纏著我說你怎麽怎麽好，要不就是你纏著我說他怎麽怎麽好，你倆那嘴是對對方自動閉合嗎？怎麽就知道對著我念叨？”

“向舟說我好？我哪裏好？”宮羽一下楞住了，沒想到陸向舟還幹過這種事。

“哪兒都好！哎喲，那會兒跟喝了迷魂湯似的，整天五迷三道的，天天拉著我打聽你的事。”

“什麽時候啊？我怎麽不知道啊？”

這話真的太出乎宮羽的意料了，他雖然不確定陸向舟是結婚多久後喜歡上自己的，但...但婚都結了，這小家夥有什麽事為什麽不直接問他？幹嘛還要去找陳敏打聽？

“就你倆結婚前啊，整個人跟瘋了似的，我那會兒都擔心他追不到你再引發什麽心理疾病，還好你答應了。”

“什麽？！”剛被推遠的茶杯哐當一聲翻到在桌面上，宮羽直勾勾地盯著陳敏，就連茶水淌到了腿上也毫無知覺。

“趕緊擦擦！”陳敏扔了包紙過去，“一會燙傷了，發什麽呆呢。”

“我...我我我...沒...”宮羽手忙腳亂的，桌子和褲子根本不知道該先擦哪個。

“你說你這孩子，平時什麽事都那麽穩重，一提到個人生活就暈頭轉向的，這麽多年都沒變過。到底是該說你不開竅呢，還是不成熟？”

陳敏的嘴皮子在宮羽面前一張一合的，他眼清目明，所以看得清清楚楚。可奇怪的是眼睛沒問題，耳朵卻像是突然聾了，陳敏說了這麽多話，他竟然一個字都沒聽見。滿腦子只有“結婚前”三個大字，杜比音效環繞播放，怎麽都停不下來。

“你怎麽了，這麽吃驚幹嘛？”看宮羽楞在那兒半天不搭話，陳敏皺了皺眉，不知道又是哪兒出了問題。

“不...不是...是...”宮羽舌頭哆嗦，明明腦子裏想得很清楚，可說出來卻根本連不成句，“我不知道...我...不...以為我倆...相親...是你撮合...然後他他他...他後來....”

“你想說什麽？”陳敏突然想到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可能，“你以為你倆結婚是我撮合的？向舟後來才喜歡上的你？？”

“嗯。”桌子上的茶還在往下滴，宮羽捏著手中的紙，一動不動。

——啪——

陳敏重心不穩，一下跌坐在身後的短沙發上，碰倒了堆在上面的學生論文，挺厚一疊，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小羽...你...你...實在是離譜啊！”

“陳老師，我——”

“你什麽你！你竟然連這個都不知道，你這麽多年到底是怎麽給人當老公的！啊？！”

這是陳敏第一次對宮羽發火，他倆從師徒走到母婿，快20年的情誼不是鬧著玩的，雖不是真母子，但也差不多等同於真母子了。所以對陸向舟和宮羽，陳敏向來覺得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沒曾想，真的沒曾想......

“他那麽喜歡你，那麽......”原本冷清的聲音突然哽咽，陳敏揚起脖子，把眼睛裏的淚水逼了回去，“難怪他總說我不好，說我偏袒你......我真的是......死了以後都沒法給他爸交代啊！你倆怎麽能把日子過成這樣呀！！”

是啊，我們倆怎麽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宮羽垂著頭，想著這些年慢慢變得尖酸和沈默的陸向舟，終於知道一切皆有原因。可他為什麽就沒發現呢？

為什麽喜歡，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然後為什麽失望，從什麽時候開始失望，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正常思考順序嗎？但他卻弄反了因果，就像陸向舟說的，在一起的原因難道不比分開的原因更重要嗎？如果他早點想到這個原因，如果他一開始就......

原來之前的心痛都不算真正的心痛啊，宮羽在漫長的沈默中終於醒悟，不止在一兩件事裏受委屈的陸向舟在他的心裏流眼淚，一滴一滴，沒有聲音，卻滴滴紮進心裏。太痛了，八年來一日覆一日的忽視太痛了，八年來一日覆一日的孤單也太痛了。如果這八年裏有人問他會不會希望陸向舟難過，他一定會說不會，無論誰問無論問多少次答案都是不會。

在他不愛陸向舟的那麽多個日子裏，他從未想過要讓陸向舟過得傷心痛苦，可當他真正愛上陸向舟時，卻終於發現，自己最不忍傷害的人，已經被自己傷害得體無完膚。

“小羽，”陳敏的聲音帶著悲切，“就當幫我一個忙，你就...放過向舟吧，你倆真的不合適，之前是我不明白，但——”

但我們都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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