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的人流真的不是鬧著玩的，在人群裏擠了二十分鐘才勉強過完一條馬路的陸向舟真誠感嘆。照他現在這個行進速度，不僅不確定能不能在12點前挪動到時代廣場的大鐘底下，甚至敲完鐘後能不能在地鐵停運前擠進地鐵站都有點不太好說。

商場前義務出演的小型樂隊還在賣力演唱，陸向舟瞅準一個空檔，打算從那個爆炸頭主唱身側的消防通道鉆過去。結果還沒擠到通道口，就聽見一句沙啞又撕心裂肺的喊唱，從龐雜的人群中穿出，直直沖向了夜空。

“我終於失去了你，在擁擠的人群中。”

是趙傳的歌。陸向舟初中叛逆那會兒是他的鐵桿歌迷，天天蒙著被子在床上嗯嗯啊啊的跟著唱，一首我很醜但是我很溫柔更是哼得連陸問川都能記住旋律。那個時候他把殘忍當熱血，喜歡一切莫名其妙的詞匯搭配，比如終於和失去，醜陋和溫柔，愛和說不出口，歌詞越是不協調，越是能得他歡心。少年人將自己理解不了的事物視為酷，這幾乎是每個人都有過的共同經歷。

但是，此時此刻站在這裏，在陌生城市的洶湧人群中，陸向舟覺得自己突然聽懂了這首歌。

終於失去，什麽樣的失去會搭配上終於二字？他原來一直以為世間所有的失去都是痛苦的，是不堪忍受的，所以與之適配的詞只能是“竟然”“為何”，以及“不願”。而終於是什麽意思？終於是難以忍受後的突然擺脫，是久久堅守後的突然勝利，這種詞怎麽可以拿來和失去放在一起呢？

“啊~我終於失去了你，在擁擠的人群中。

我終於失去了你，當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榮。”

爆炸頭沙啞又絕望的演唱還在繼續，陸向舟仿佛回到了初中，情不自禁地跟著唱了起來。

是啊，是應該用到“終於”才對。終於失去，讓不甘的愛意在無盡的等待中落下帷幕，從此有愛但沒有愛人，有心但沒有心疼，真的是值得用上“終於”二字的好事。

“當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榮......”

難以掩飾的放松和驕傲湧上眉梢，陸向舟艱難地從無數人胳膊的擠壓裏掏出手機。離新的一年到來還差10分鐘，去往時代廣場的路已經盡數堵死，後退到崇光百貨的街口也人滿為患。他垂著頭想了想，索性站在爆炸頭的斜前方，摁下了宮羽的號碼——沒加區號，只是最原始的手機號。熟悉的占線聲傳來，他和著身側尚未停息的歌聲，緩緩開口道：

“宮羽。”

這是他時隔數月第一次親口喊出這個名字，心動還在，但陌生感卻十分清晰。

“宮羽，你還好嗎？離婚這幾個月，有沒有覺得很開心？我......我之前總是不想放手，一是怕我自己承受不了，二......二就是怕看到你太開心，我更承受不了。但現在看來不是這樣，和你離婚可能是我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決定，它換來的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輕松。”

人群突然開始尖叫，時代廣場的倒數計時器閃爍著炫目光芒，陸向舟朝著看不見的遠方仰起頭，嘴角扯開一個溫柔的笑容。

“我原來總是想和你一起跨年，因為大家都說一起許下的新年願望會特別靈驗。所以我每年許，每年都是同一個願望，希望我們兩個人能白頭到老，我想著至少能有一次你恰好也是這個心願，但是看來......”

六、五、四、三......

大鐘的秒針開始最後的計時，周圍互相推攘的人群全都停下了腳步，一塊跟

著秒針開始倒數。

“三、二、一，新年快樂。宮羽，新年快樂，從此以後我的願望不會再與你有關，這麽多年反覆祈禱反覆落空，我想神明的意思已經再明確不過了。但我還是真心希望你過得好，雖然那些傷害很真實，但你帶給我的快樂和幸福也同樣真實。你笑的樣子很好看，吃飯的樣子也好看，認真的時候很瀟灑，安靜的時候很溫柔。我在爸爸去世的第二年遇見你，是你陪我走過了那段最難的時光，無論你愛不愛我，我都會永遠感謝你。”

手機裏的占線音停止，沒有撥通電話被掐斷，但陸向舟無所謂，他又原樣撥了一遍號碼。

“我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給你發信息、打電話，在很多瞬間我發自肺腑地想要忘記你，但還有一些瞬間我舍不得。人的一生只有幾個十年，我在一個人成長定性的最重要的十年遇見你，可以說，我這一生都將帶著你的影子。愛你是我的一部分，你也是我的一部分。所以我沒辦法詛咒你過得不好，雖然我想過，但我真的做不到。”

人群的歡呼聲終於散去，爆炸頭的歌又換了好幾首，陸向舟壓了壓鼻腔裏酥酥麻麻的酸脹感，對著手機輕聲說道：“那還是祝你心想事成吧，這次是真心的。希望你盡量過得好一點，這樣我和你一起走過的過去才能好一點，我才能好一點。新年快樂，沒有你的第一年，我很快樂。”

熱鬧散場，令人期盼的新年在人群突然興起又突然散去的歡呼聲中如約而至，沒有任何新意，但又真的是辭舊迎新。

鐘響後差不多半個小時，聚集在一起的人群開始慢慢向四面分散，節假日的公共交通將會在兩點停運，大家必須趕在這個時間前盡快回家。

陸向舟也企圖順著周圍人的步伐挪移到地鐵站裏去，但走了二十來分鐘，他漸漸發現有些不對勁——人群的節奏亂了。十二點之前，為了等待鐘響，所有人都是朝著同一個地方匯聚，就算被擠得使不上勁，但方向總歸不會錯。但現在，因為要各回各家，所以每個人都想從人海裏殺出條血路來，力氣使不到一塊，陣型自然就亂了。

剛開始還好，只有一些小規模的推搡，罵幾句、讓一讓也便過去了。但後來，隨著被推擠的次數越來越多，有些脾氣暴躁的人就開始破口大罵，陸向舟識別不出信息素，只能憑經驗判斷這些人應該都是Alpha，因為Alpha體內激素旺盛，一般更容易在公共場合情緒失控。這是有些危險的事情，因為Alpha的情緒失控一般會伴隨著信息素的分泌失衡，雖然現在大家都貼著阻隔貼，廣場上的信息素阻隔器也被調到了最大功率，但由於人口密度太大，他們身邊的Omega多多少少都會受到影響，要不是被吸引，要不是被攻擊。

陸向舟看著那些身材弱小並緊皺眉頭的人，隱隱有些擔心。為了以防萬一，他開始盡量往人少的地方擠，心想萬一到時候真的發生了騷亂，至少自己還能有個地方避一避。在公共場合能不受任何信息素幹擾而保證自身安全，這大概是Beta唯一能享受到的性別福利了，除此之外，他們一直被視為求偶食物鏈的底端，屬於最沒有吸引力的人群。

不過陸向舟並不這麽認為。

他不覺得無法通過信息素吸引異性是件低人一等的事情，恰相反，他堅信只有Beta才配得上談情和說愛，因為他們的愛情不會受到信息素的幹擾。信息素是什麽？是人類三性變異後從AO兩性體內分泌的生育激素，目的是為了□□，從來無關什麽愛情。這些激素對異性的吸引也完全是出於繁衍的目的，吸引力強，繁衍本能就高，吸引力低，繁衍本能就差。

可這和愛情有什麽關系？愛情是超越一切金錢和□□的存在，它應該無限接近一個人靈魂的實質，是人類所能爆發出的最美最高尚的感情。而這種感情，只有不受信息素幹擾的Beta才能擁有，因為只有他們才能透過信息素看到一個人的本質。就像他喜歡宮羽，並不是因為宮羽身上有什麽好聞的味道，而是他透過宮羽強大Alpha的表皮，看到了他那顆極其純粹的堅信ABO三性平等的心。

“要有同理心，不是同情，不是憐憫，不是這些高高在上的感情，而是真的站在對方的角度和心理去考慮。”

陸向舟永遠不會忘記他在那個滿溢梔子花香氣的小院裏聽到的話。多麽了不起，一個占盡了性別和資源優勢的Alpha，竟然能對性別弱者做出這樣的評判和考慮，說是福樓拜轉世也不過如此。所以在他看來，宮羽不僅僅是一個擁有光鮮皮囊的好醫生，更是一個在人格和道德上都堂堂正正的大寫的人。

而這是只屬於他陸向舟一個人的優點，是一個不被信息素幹擾的Beta才能看見的優點。

“所以我說愛你，就是真的愛你，即便你面目全非性腺壞死我也愛你，我愛的是最寶貴、最內在的你。”

身後的人群還在推搡，陸向舟拼盡全力，終於擠到了馬路的邊緣，眼看著前方就是他之前瞅好的那條消防通道，只需再往前再移幾米——

“啊！！救命！！！”

突然，一聲尖利的哀嚎從人群裏突刺出來，緊接著，人行道兩旁所有的信息素阻隔器開始統一報警，大量的抑制劑從空中噴灑向人群，陸向舟不知道是哪個性別的人爆發了假性發情，只能抱著頭趕緊向消防通道沖去。

警笛聲、消防報警聲、救護車的嗚嗚聲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一場大騷亂掐著新年的脖頸，一步步向人群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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