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羽突然想到他剛開始學解剖的那一年。

那個時候他已經連續幾次基礎醫學測試滿分，人體構造和ABO三性腺體學也幾乎是滿分修完，本來覺得自己志得意滿，解剖必定信手拈來。結果一進解剖室就傻眼了，滿屋子大大小小的屍塊，新鮮的直接放在桌子上，分解了一段時間的全泡在福爾馬林裏，即便窗戶大開，藥水味、血腥味和腐肉味還是撲面而來。

老師讓所有人圍成一個圈，看著他對操作臺上的每一個人體部位進行細節分解，皮、肉、血管、內臟......宮羽個子高，站在外圍，眼睜睜地看著前面的同學一個個地暈倒，到最後，一堂課上完，就只剩十多個人還勉強立在教室裏，但每個人都面如菜色。

那節課之後宮羽就崩潰了。去食堂絕對不敢點肉，臘肉更是連看都不能看，寢室裏有人受不了，索性回屋吃泡面，可看見調料包裏的肉渣還是會直奔廁所。時間一長，宮羽就覺得自己可能當不了醫生了，他真的害怕屍體，死的不能動的怕，活的肯定更怕，再高分的基礎醫學也救不了他，理論壓抑不了恐懼，學識也鬥爭不過生理。所以他找到陳敏，想申請轉系。

那個時候陳敏怎麽說的？

噢，陳敏拿出了她養在辦公室裏的那只小鴿子，才幾個月大，從樹上掉下來摔斷了翅膀，然後自己瞎撲棱半天，又把樹枝和樹葉插進了傷口裏，被陳敏撿到的時候已經快死了，現在養了這麽些天傷口的炎還沒完全消掉。

陳敏給辦公室裏的簡易器材消了毒，接著拆了鴿子翅膀上的繃帶，然後看著宮羽說：“來吧，給它換藥，我給它在翅膀下面加了個小支架，和骨頭連著，你也一塊拆了。”

宮羽不幹，他現在看著血就暈，誰的血都不行。

陳敏點點頭說：“行，反正我也不管，那我們就在這守著這只鴿子，什麽時候死了就什麽時候把它埋了，你去埋，因為是你不救。”

“老師！”

“別叫我，你不是要轉系嗎，轉系了我就不是你的老師了，救不救隨便你吧。”

小鴿子在痛苦地啾啾叫，宮羽不忍心看，背過身去，可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叫他快救鳥，慢一秒都不行，小鳥會死。

最後宮羽沒辦法，只能轉身用最大的力氣拿住鑷子和刀，以免自己手抖，然後梗著脖子讓陳敏教他拆支架。結果陳敏輕笑一聲：“行了，回去上課吧，下次解剖就這麽拿刀，告訴自己不拿刀就會死人，我們當年都是這麽過來的。”

“啊...啊？”宮羽滿頭問號，“那...那...那小鴿子...子子...的支架怎麽辦？”

“什麽支架，哪有支架，這傷口不都快好了嗎，長沒長眼睛吶。”

宮羽定睛一看，果然，那小翅膀上雖然還有血，但傷口已經基本愈合了，估計上個藥再養幾天就能好，所以陳敏這是...這是在和他玩激將法呢。

那是宮羽有生以來上過的最振聾發聵的一堂課，“不拿刀就會死人”像DNA一樣融進了他的骨血裏，每每他感到害怕或者退縮的時候，就會想到那只小鴿子和“見死不救”的陳敏。

而現在，他站在小李面前，突然又有了這種感覺。

振聾發聵。

原來陸向舟生氣並不是隨隨便便鬧個別扭、吵場小架，離婚也不是什麽短暫分開、來日再聚。他自以為的所有平衡和習慣，都有可能以此為支點而紛紛破碎。陸向舟有可能喜歡上別人，他不僅等不來那聲沒關系，甚至可能等不回那個人。

“所以對等的喜歡對於婚姻而言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當然了，”小李真心為宮羽現在才明白這個問題而感到惋惜，“平等的感情投入在任何關系裏都是必要條件啊，我都不知道你倆這種狀況是怎麽結的婚。”

“......那是因為我倆一開始挺平等的。陳老師介紹我們倆認識，然後斷斷續續的見了幾次面，彼此覺得沒什麽大問題，就確定關系了。相親懂吧？相親哪有什麽誰更喜歡誰的說法，還不都一樣，看個眼緣。”

“那陸老師為什麽會越來越喜歡你啊？他有受虐傾向？”

“你現在追究這個有意義嗎？”宮羽覺得煩躁，“問題是他已經喜歡上我了，為什麽喜歡怎麽喜歡上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喜歡一下子把我對他的喜歡比下去了，所以我得想辦法追上來，不然這婚就真的得離了。”

“那你就追唄。”小李努努嘴，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怎麽追？你批評審判了我這麽久，能不能給個有效建議？”

“這個都能建議的嗎？是你追媳婦不是我追媳婦啊老大，你已經夠沒有誠意的了，如果連這個都還要我教你，你覺得陸老師能消氣？”

......Triple kill。

宮羽不服氣，但又不得不服氣，只能恭恭敬敬地把小李請出去，然後關上門獨自絞盡腦汁，在陌生的領域裏苦苦遨游。

一周後，陳敏接到了宮羽的電話。那個時候她剛掛掉陸向舟的電話，手機還燙著呢，宮羽的電話就緊接著撥了進來，她直接懷疑兩個人是不是商量好的。

“怎麽？你倆和好啦？”

“啊？”宮羽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先被陳敏問懵了，“什麽和好了？我和誰？陸向舟？”

“是啊，就前一秒，他剛給我打完電話，你倆這接得也太無縫了吧。”

“沒有，不是...”但宮羽真希望是，“要和好了我還用得著麻煩您嗎？”

“那孩子還沒回你信息呢？”

“沒有。”

“電話也不接？”

“不接，前段時間還把我微信也給拉黑了。”

“為什麽呀？你又惹他了？”

“怎麽可能呢媽，”宮羽垂頭喪氣，“我哪兒敢啊，是嫌自己命多嗎？”

“那他拉黑你幹嘛？”

“我不知道啊，那天我正打算睡呢，微信突然顯示他正在輸入信息，我等了半天什麽都沒收到，就問他怎麽了，結果就發現我被拉黑了。”

“什麽原因都沒有？”

“什麽原因都沒有。”

“嘿，這就怪了。他剛給我打電話，聽上去心情可好了，有說有笑的，還說什麽新挖出來的戰國錦帛在他們那兒研究，他可以去旁聽，興奮得不行，不像是被氣著的樣子啊。”

完了，宮羽心裏一陣兵荒馬亂，陸向舟心情好，但還是拉黑了他，這不就是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嗎？

“媽，”短短一個媽字，被他喊出了轉音加顫音，跟聲樂系學生吊嗓子似的，“陸...向舟他不會是在那邊有人了吧？”

“你說什麽？”陳敏把手機拿到面前看了一眼，確定是宮羽沒錯，“瞎說什麽胡話呢？那孩子是這樣的人嗎！”

“不是...可...可他為什麽呀？我最近真什麽事兒都沒幹，就發了幾條信息問問他在那邊過得怎麽樣，他不回我我就沒敢再發了，不至於氣得給我拖黑啊......”

“那所以呢？你今天給我打電話就為了這個？讓我去幫你打聽他為什麽生氣？”

“不是，”宮羽咽了口唾沫，順便把手心的汗往褲子上抹了抹，“我是想問問您有沒有陸向舟在香港的地址，我...我打算去看看他。”

“去看他？什麽時候？”

“元旦吧，那會兒我可以休兩天假，他那邊應該也不培訓，就正好。”

“萬一他不願意見你呢？”

“沒關系，我本來就沒打算事先告訴他，想找您要了地址直接過去堵他，一次不見就...就多試幾次，整整兩天呢，總能說上幾句話吧。”

“然後呢？說幾句話問題就能解決了？”

“不能啊，但總比一直沒聯系來得好吧，我想著起碼得先讓他知道一下我現在的態度，免得他越來越氣，以後...再以後就真哄不回來了。”

“那你先給我說說你現在是個什麽態度，我給你審審，看過不過關。”

“哎呀媽，”怎麽見自己媳婦還得初試覆試呢，宮羽滿腦子不情願，“這您哪裏拿得準啊，我在你這兒過關了，也未必就能在他那兒過關啊。”

“可你如果連我的關都過不了，就更別想過他的關了。”

......倒也是，宮羽想了想，終於磨磨唧唧地開口道：“我就是想給他說，原來是我太糊塗了，沒明白他的心意，所以很多話很多事情都做得太隨意，傷著他了。但我真的不是不喜歡他，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去做、去表達。所以這段時間我也想了很多，覺得真的應該多花點時間去好好了解他，多為他考慮，然後以後盡量按照他的標準去做事情。希望...希望他再給我一個機會，哪怕再觀察我一段時間都好，就...就差不多是這樣吧。”

“你這不是差不多吧？我看還差挺多啊！”

“啊？哪兒差了？”

“你這聽起來也不怎麽喜歡他呀。”

“哎呀...哎呀這...”宮羽又開始心慌，腦袋嗡嗡嗡叫，“這我對著您也不可能說得那麽肉麻啊，到時候我會再說好一點的！”

“噢...是這樣嗎？”陳敏停了停，可能覺得宮羽說得也有道理，“那你就是打算好好給他說一下你喜歡他，然後讓他相信？”

“嗯，不能完全相信也沒關系，就先有個準備，有個印象，然後等他回來了我再好好表現。”

“行吧...”陳敏終於同意了，“那我一會兒把他的地址給你發微信上，你去之前查查地圖，看怎麽過去方便。兩個人見了面也不要急，他要發火你就讓他發，就想著肯罵你那是好事，要氣都不生了那才叫完蛋。”

“嗯，我知道，媽你放心，這次我不會再胡來了。”

萬裏長征邁出了第一小步。宮羽看著手機上陳敏發過來的地址，腦海裏浮現出陸向舟久無音訊的臉，竟破天荒的有些激動，哪怕可能被罵被拒絕，也覺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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