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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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生活適應起來還蠻容易的,因為陸向舟根本沒有時間去“不適應”,他的培訓日程表比高考時的攻堅沖刺表還要緊湊。

中午11點開始聽講座,除了中間一晃而過的20分鐘茶歇時間之外,剩下的兩個多小時都得坐在大禮堂內一動不動。開講的是港陸多所高校的名師,在中文各個領域都算得上是領頭人,陸向舟之前的博士生導師也在。所以沒人敢懈怠,再困再累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去聽。

熬完講座,正常人的腦子已經開始焦灼,可培訓組絲毫沒給大家留休息時間,跟牧羊犬趕羊一樣立刻把所有人弄到之前分配好的教室,去旁聽BU大學的中文系學生上課,目的是讓大家感受一下不同教育體制下學生的學習氛圍,以在切磋碰撞中互相進步。

這是陸向舟最喜歡的環節,因為BU的授課方式非常靈活,強調學生活動的同時弱化了教師的引領職責,課堂結論幾乎都是由學生和教師共同商討得出,因此學生學習的積極性強,教學效率也極高。才短短三個月的時間,陸向舟就積累了很多課堂活動的開展技巧,現在全部密密麻麻地記在他的筆記本上,就等著一年後回泉臨師大進行實踐。

學生課程一般在下午五點半結束,接下來就是晚飯時間。

按理說,晚飯應該是老師們放松休息的時刻。誰曾想,覆雜又無用的社交活動幾乎占滿了晚飯的每一個邊角,同僚們一邊攀談、一邊討論,你拉我扯的又一塊把白天的內容給過了一遍,只有更累,沒有最累。

到了這個時候,即便積極認真如陸向舟,精力也要瀕臨告罄了。他原來在學校每天最多工作五六個小時,還不用連著上。現在這培訓一周六天,一天九個小時,真的是對他意志力和身體承受力的極大考驗。

可偏巧還不能偷懶,晚飯之後接踵而至的就是研討會,聽上去很自由,但其實是最累的活動。組織方特意把同一個科屬的老師安排在了一個小組,每月給各小組分配一個討論題目,要求月底以論文的形式呈交研討報告,供所有參訓者共同學習。如此一來,每個老師的狀態都會直接影響到本組的研討進度,誰行誰不行,一兩個月的討論下來就一目了然。陸向舟雖然在事業上沒有什麽大的野心,但專業水平絕對不容他人質疑,所以就算再累,也得死扛著硬拼。

長此以往,陸向舟便發現自己已經不需要再和失眠做抗爭了,因為他的生物鐘竟然和這破培訓高度契合。原來為了早起給宮羽和自己做早飯,他必須保證自己得在一點前睡著,一旦失眠超過這個點,他就開始焦灼心煩,結果自然是越煩越睡不著,只能睜著眼到天亮。

現在倒好,香港人作息詭譎,新的一天一般從早上十點開始,這培訓更甚,直接把第一場講座安排在了午餐時間。於是陸向舟再也不用強迫自己早睡早起,他可以用晚上的時間看閑書,刷視屏,或者準備一下第二天培訓要用到的材料,絲毫不用在意時間的流逝。等熬到三四點,困意來襲,還能再蒙頭大睡六七個鐘頭,可謂是忙裏偷閑、苦中作樂。

所以他突然頓悟了一個道理——對於那些工作繁忙的人而言,家庭生活最重要的必備項應該是輕松,輕松到不用花心思應對和防備。而宮羽,大抵是從沒感受過這樣的家庭氛圍。

陸向舟開始仔細地回想他們兩個人這些年的生活狀態。剛結婚時宮羽要評主治醫生,幾乎隔天一個晚夜班,下了夜班也不能立刻休息,私人醫院講究業績,各種參加不完的培訓和考核幾乎能把人逼瘋,兩者這麽一擠壓,他分配給家庭的時間就少得可憐。或者說,家對於他而言已經完全成為了一個睡覺的地方,所以他完全無從體會陸向舟所謂新婚的喜悅,甚至還被這些莫名其妙的喜悅占用了過多的睡眠和休息時間。

後來,宮羽主治評上了,開始拼副主任,夜班少了,但事情更多了。這個時候陸向舟在幹嘛?在抱怨,因為婚姻前期被忽視太多,所以他的不滿像雪山一樣,時不時地就掉雪渣子,累積多了還會鬧雪崩。於是他自然就成為了宮羽眼中的麻煩,是工作之後的工作,和需要處理的病人沒有什麽兩樣。

到了最後,宮羽當上了副主任,工作上的事情終於輕松一點了,但他也再不可能愛上自己了。習慣已經養成,他們都錯過了靠近對方的最佳時機。

是我在自導自演,陸向舟心想。這麽多年來,是他兀自在導演滔天愛意,然後強買強賣,最後在疲憊的婚姻裏將愛情消化成不甘和埋怨;也是他自己在描畫求而不得之苦,然後排演離別大戲,最終在宮羽的一頭霧水裏獨自咽下“永遠不再見”的詛咒。從頭到尾,宮羽都只是自己愛情的道具,而道具是無辜的,他被迫從之,無法拒絕,是操作的人使用不當,才會顯得質量偽劣。

因此宮羽不僅沒有錯,甚至還是個受害者。如果自己沒有一意孤行愛上他,他就永遠是一名受人尊敬的醫生,擁有高超的技術和絕佳的職業道德。他也永遠是求偶市場裏最完美的Alpha,多金帥氣知性禮貌,不會被糟糕的伴侶氣出獠牙,更不會莫名其妙就負心負身絕情絕義。

許久沒有動靜的微信對話框依舊紮眼,陸向舟盯著宮羽在他臨行前發來的兩條微信,又想到了那噩夢般的一天。

當時他正坐在地板上清點行李,淩晨十一點的教師公寓連只蟑螂跑過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宮羽第一條信息殺過來的時候他尚且還能保持冷靜,可第二條......第二條真的超綱了。

若不是了解宮羽,陸向舟一定會以為他受了網絡劣質愛情小說的荼毒,妄想用這些下三濫的伎倆草草掩蓋過離婚。但宮羽不是,他從不說這樣的話,不用這種語氣,更不提這些要求。所以在那一瞬間,陸向舟真的以為自己等到了,等到了宮羽的難過、愧疚、不舍,甚至是喜歡,他想要置滿地的行李於不顧,立刻飛奔回那套他以為再也回不去的老房子。

前序航班起飛的信息出現在手機上,選座成功的短信也接踵而至,廣播說明日天氣好,所有的航班應該都不會延誤,每一樁,每一樁事情都在催促著陸向舟趕緊做決定。他打開了叫車軟件,在微信對話框和地址欄間猶豫不決,後來好不容易克制住手抖的沖動,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完了宮羽家地址,結果又因為鄰居突然傳來的敲門聲而退出了界面。反反覆覆,來來回回,直到...直到他終於想起來現在是七月末。

七月末,距離他做流產手術三個多月,距離他發現懷孕4個多月,距離他...他最後一次和宮羽發生關系,半年,而宮羽的易感期正好是半年一次。

惶惑的大石落下,陸向舟站在滿地鋪散的行李箱前,突然覺得自己淒慘得可笑。他一瞬間氣血翻湧,因為怕吵到鄰居,所以只能把臉埋在被子裏大叫,直到聲音嘶啞,依舊覺得心急氣短。他還痛哭流涕,每每想到那個無辜的孩子更是抓心撓肺,仿佛整個人從內部裂開,骨肉順著經脈寸寸斷裂。極端情緒在懸崖的邊緣苦苦徘徊,整個人像個神經崩壞的瘋子,所有的情緒都不受自己把控。最後他實在忍受不了了,抓著手機給宮羽回信息,臟話連著感嘆號連著臟話又連著感嘆號,長長的一串,沒有邏輯也沒有章法,直到手機因為沒電而突然黑屏,一切才在這裏畫上句號。

那是極其糟糕的一夜,失去愛的人還要看著靈魂和自尊依次被踩得粉碎。

但是......但是現在陸向舟終於想通了,他微微嘆了口氣,拇指從沈寂的聊天界面上輕輕劃過。

其實宮羽也沒有騙他,那怎麽能算得上是欺騙呢?易感期到了,獨居的Alpha如果沒有伴侶幫忙,就只能靠抑制劑壓抑沖動,但他們家沒有抑制劑,如果宮羽那會兒不在醫院,就只能靠意志力強撐。可...可人類三性分裂這麽多年來,還沒聽說過哪個A或者O能靠著意志力硬扛過信息素波動期的。那麽宮羽在那個瞬間說想要,就是真的想要,身體越過大腦燒壞理智的想要。沒有要故意折辱他,更沒有想在他的傷口上撒鹽。

閃爍的輸入框在引誘著他向前,陸向舟終於下定決心,想再對宮羽說點什麽。安撫也好,解釋也罷。當所有怒氣散去,他發現自己還是於心不忍。

而與此同時,終於結束了一整天工作的宮羽正躺在床上發呆,手機屏幕停留在和陸向舟的對話框上,屏幕黑了又被他按亮,再黑又再按亮,循環往覆,持續了快半個鐘頭。

他不知道還可以再說些什麽,那兩條不合時宜的微信發出去之後陸向舟一直沒有理他。之後的幾個月他又試著發了一些信息過去噓寒問暖,什麽“你在香港還適應嗎?那邊有沒有很熱?”,什麽“培訓有意思嗎?能不能學到東西?”,還有“聽說有臺風要登陸香港了,你註意安全。”

凡此種種,全都沒有回音。

宮羽有時候甚至覺得陸向舟是不是連微信號也換了,否則不可能收到這麽多信息還是無動於衷。但他沒有辦法求證,只能一直等,等哪一天陸向舟終於想通了,再讓這對話框重新亮起來。

12:45分,宮羽實在困得不行了,打算鎖上手機睡覺,可屏幕上突然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幾個大字,他以為自己是眼花出現了幻覺,趕緊撈起床單擦了下屏幕。而那幾個字沒有消失,就算偶爾停下幾秒,又會再重新出現。

祖宗終於消氣了?宮羽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握著手機的手一直在抖。

可是一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也過去了,那“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還在不斷反覆,一會兒閃現,一會兒消失,楞是一條信息也沒發過來。宮羽等得心急,不知道陸向舟到底要給自己發給什麽萬言長文,只好點開輸入框啪啪啪的打字:你要說什麽?我聽著呢。

確認,發送,屏幕中間旋轉的小圈消失,宮羽正準備松口氣,結果一段文字突然出現在他的屏幕中間:沈舟舟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之前規劃的第二章 有點慢,好多人在催火葬場,所以我壓縮了一下後面的劇情,這兩周應該就能結束,然後從明天開始節奏就會快一些了,盆友們別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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