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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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從哈代的《苔絲》說起。”

哈代?苔絲?陸向舟話音剛落,宮羽空曠的腦袋就被問號灌滿了。哈代是誰,苔絲又是誰,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身為“督學”,他在中文方面的知識文化水平可能還不如在座的學生。於是膽怯心虛,只能靠正襟危坐來維持表面的尊嚴。

“哈代最開始其實是個詩人,寫了很多詩,有出名的,也有不那麽出名的,因為筆觸溫柔細膩,但情感又格外犀利透徹,所以被稱為溫柔一刀。”

記筆記的聲音悉悉索索,陸向舟停了停,突然說:“不好意思,其實溫柔一刀是我自己瞎取的綽號,考試不會考。”

“哈哈哈哈哈!”

白忙活了一場的學生也不生氣,邊笑邊把“溫柔一刀”狠狠劃掉,看來早就習慣了陸老師的戲謔作風。原本坐得筆直的宮羽覺得有趣,也下意識地跟著笑了笑,可笑完之後又覺得有傷威嚴,就硬逼著自己再板起了臉,仿佛他才是那個該在講臺上扮演師德師風的人。

“好了,這個哈代呀,他的一生幾乎都是在英國農村裏度過的,所以對資本主義大發展時期的農民生活特別關註,苔絲就是一個典型的哈代式農村姑娘。苔絲溫柔、純潔、勤勞,還擁有一個讓所有姑娘都艷羨的品質——漂亮。哈代是怎麽形容苔絲的漂亮的?他說苔絲是一首具有生命的詩。你們想,詩本來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美的文學形式,而苔絲是一首具有生命的詩,就說明她的美是靈活的、生動的,能和人直接對話並產生影響的,這是所有美裏面最珍貴的一種,可偏偏就是這種美,給苔絲帶來了悲劇的一生。”

學生們的表情開始變得好奇,陸向舟轉了會兒筆,靠著講臺接著說:“苔絲有個不靠譜的老爹,家裏明明窮得揭不開鍋,卻老想著一日暴富,一般的暴富還不行,人家啊想當個腰纏萬貫的貴族。他老人家有天喝醉了,不知道上哪兒聽說自己家族的姓氏‘德貝維爾’其實是個貴族姓,於是就瘋了一般天天亂竄,發誓一定要找到一戶姓“德貝維爾”的貴族,然後和他們攀關系,那他找到了嗎?”

“找到了!”

“沒找到!”

時不時拋出的問題總是吊著學生們胃口,宮羽點點頭,發現陸向舟這個人上課竟然不無聊,比他本人可有意思多了。

“非常不幸,他找到了,但更不幸的是,他找錯了。”陸向舟扶了扶眼鏡,金色小細鏈隨著他的動作不停搖晃,發出好看的光芒,“苔絲老爹找的那個人啊確實姓‘德貝維爾’,但那個姓是他們家花錢買來的。這家人原本是個資產階級暴發戶,發財之後想獲得階級地位的躍升,就花大價錢從一個快破產的貴族那兒買了‘德貝維爾’這個姓氏。相當於一個得錢,一個得名,於是暴發戶從此變成了貴族,貴族呢,則拿著錢隱居山野。”

“所以苔絲真的是貴族後裔咯?”有好奇的學生出聲問。

“你覺得是不是貴族重要嗎?”陸向舟反問道。

“當然重要啦,如果是貴族的話苔絲就不用一直幹農活了啊,可以和有錢人結婚,他爸媽也不用過苦日子了。”

“非常好,”陸向舟笑了笑,“謝謝這位同學給我們做出精準的苔絲老爹心理側寫,沒錯,她老爹就是這麽想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苔絲一定要是貴族,只有是貴族,他們家庭的命運才有可能被改變。所以接下來,苔絲她爸就不顧苔絲的堅決反抗,把她打包到了那個假親戚家裏,一定要苔絲在那戶人家留下來打工,爭取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讓那戶人家認下她這個親戚。只可惜呀......”

“可惜那戶人家不認她?”

“如果你是貴族你會四處認親戚嗎?”陸向舟抓住機會反問。

“不一定吧......看情況.....”

“那我再問具體一點,各位同學,如果你們就是苔絲老爹找到的那個貴族,你們會不會認下苔絲這個親戚,如果會,為什麽,如果不會,又是為什麽?”

“會啊!多個親戚多條路嘛!”有學生答道。

“但苔絲家這種親戚可以給貴族帶來什麽路呢?註意哦,苔絲爸爸可不僅僅只想要認親戚喔,他是想攀親戚,要讓親戚給他們家帶來名和利的。”陸向舟補充道。

“那就不認吧,太麻煩了。”

“不,我覺得也可以認,畢竟苔絲這麽漂亮,認識個美女也不錯嘛。”

學生開始圍繞陸向舟的問題進行討論,宮羽抱著胳膊圍觀,心想這亂七八糟的課堂氛圍倒還怪和諧的,他們醫學系可不會出現這種狀況,老師上課的時候教室裏靜得恨不得跟個停屍房一樣。

“你們各答對了一半,”陸向舟接話了,“這戶人家的當家少爺認下苔絲了,但不是認下這個親戚,是認下了這個美女。心態嘛,就是剛才有同學提到的,覺得認識個美女也不錯,就當玩,反正苔絲只是一個下層階級,隨便玩玩也不費事。可是苔絲不是那種貪名逐利的姑娘,她一開始就看穿了這個紈絝少爺的壞心思,所以被她爹押送過去之後,就處處小心,事事謹慎,生怕自己的純潔被玷汙。但人啊,越是怕什麽,就越會來什麽,苔絲這麽一個小姑娘,怎麽可能坳得過一個鐵了心要采花的壯漢呢?”

陸向舟話說到這裏,原本活躍的班級氛圍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人類對和自己身份地位類似的同類很容易產生同理心,而師範學院的OB兩性本就多於Alpha,宮羽看了看周圍竊竊私語的學生們,知道她們開始代入自己了,看來這堂課從這裏才算真正開始。

“苔絲被奸汙了之後,想辦法從那戶人家逃了出來。可是不久後卻發現自己懷上了那個人的孩子。大家多少都有點生理常識,應該能想象到母體精神狀況很差的情況下生出的孩子一般身體都不大好,所以苔絲的孩子出生沒多久就夭折了,這對苔絲來說簡直是雪上加霜。”

“哇好氣,她為什麽要逃啊,是我我就去告那個渣男,然後還要痛扁他一頓!”

“對啊對啊,她為什麽不報覆啊?”

“為什麽不報覆?”陸向舟搖了搖頭,“朋友們,你們是不是忘了時代背景了,19世紀後期的英國誒,資本主義正慢慢向壟斷資本主義過渡,進入到了帝國主義階段。原本寧靜的農村被資本腐蝕,生產工具代替勞動力,大量農民走向破產,哪裏會有什麽法律保障這些社會邊緣階級?”

激憤的群情被一盆冷水澆滅,宮羽望向陸向舟,一面想著他整天看這些慘兮兮的故事會不會精神壓抑?一面又擔心這些話題拿來和學生們討論是否太過敏感?

“所以報覆是不可能的,苔絲不僅沒報覆,還背負上了很重的思想負擔。她覺得自己不幹凈了,不再是一個值得被人喜愛的女孩了,而且覺得自己悲劇的命運都是天意,一定是因為她自己曾經犯了什麽錯誤,上帝才要像這樣懲罰她。所以她每天不停地懺悔、禱告,希望可以減輕一點自己的罪過,也發誓再也不會結婚,因為自己這副骯臟的軀體,再也配不上任何男人了。”

這都什麽封建餘毒?宮羽越聽越氣,一下沒忍住跟著周圍的學生們一塊脫口而出:“這人是不是瘋了?”

“是吧是吧,”聽見宮羽聲音的學生悄悄回頭,“老師你也覺得好氣喔對不對?”

“對!你們可千萬不能這麽想!你們是新時代的姑娘了!”

“那當然啦!”小姑娘們笑著道,“陸老師說這個肯定就是為了警醒我們,他從來不說沒有意義的話的。”

從來不說沒有意義的話。陸老師。

宮羽在心裏一遍又一遍的品味這句話,覺得對,但又不太對。講臺上的陸向舟依然很瘦,整個人還沒有從之前的病氣裏恢覆過來,可聲音卻很有力,伴隨著話語不停擺動的手也很靈性,說的話有趣,就連他這種向來討厭這些虛擬玩意兒的人都可以被吸引。

明明一樣,但又有哪裏不太一樣。是哪裏呢?宮羽忍不住地想。

“可苔絲最後還是結婚了,和一個她真心喜歡的男孩。”陸向舟對教室後面的小小心思一無所知,還在繼續進行著他的大型故事會,“那個男孩是一個神父家的小兒子,品性善良,勤勞肯幹,打算靠自己的努力開一個小農場,自給自足。所以他一下就看中了吃苦耐勞的苔絲,覺得她就是自己夢想中的妻子,於是便對苔絲發動了猛烈的追求。苔絲身在地獄,哪裏經受得住這麽溫柔而熱情的進攻,自然一發不可收拾地墜入了情網。哎呀這小姑娘一談起戀愛來啊,所有的智商都得停擺啊...何況苔絲本來也就不大聰明。”

是變生動了嗎?宮羽暗自嘀咕,陸向舟很少在他面前展現如此豐富的表情和神態,尤其是這幾年,年紀的增長讓這個曾經呱噪的少年變成了頹廢冷漠的大人,說的話越來越少,笑容也越來越少。宮羽原本以為陸向舟就這樣了,在陰陽怪氣的道路上一直消沈下去,但......

“所以愛情的洗禮反而讓苔絲的負罪感更嚴重了,她覺得自己配不上這個男孩,害怕自己會弄臟他的靈魂和身體。這樣的思想壓力幾乎把苔絲擊垮,所以最後她幾乎是以贖罪的姿態在結婚當晚把自己的過去向這個男孩和盤托出,也是這個時候,苔絲的悲劇終於到達了頂峰......”

“這個男的拋棄她了?”

“不能吧不能吧,就這還品性善良啊?這就是妥妥一渣男啊!”

周圍學生的討論聲還在繼續,宮羽一半思緒嵌在苔絲這個倒黴姑娘的故事裏,一半則被眼前似是而非的陸向舟攪合得心煩意亂。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麽會呈現出如此相反的狀態,更不知道究竟哪一個陸向舟才是真正的陸向舟。

“是的,你們說得沒錯。我看這個男的也是個渣男,無論哈代給他鋪墊了多麽美好的過去,也依舊掩蓋不了他拋棄苔絲的事實。明明兩個人相愛,但他卻不懂何為理解,何為體貼,將原本不屬於苔絲的過錯歸罪於苔絲頭上,並因此終結了自己的婚姻,在我看來,這是比愚蠢更大的惡行。

《苔絲》出版以後,社會各界討論的聲音不斷,絕大多數人同情苔絲不幸的遭遇,痛斥那個封建腐朽的社會,但也有一些人,認為苔絲的結局是她咎由自取,因為她本可以將這段過去隱藏,從此過得輕松快活。

現在,我先不問你們的看法,也暫時不對苔絲做出評價,因為我還想給你們說一個故事,說一個和苔絲完全相反的故事。大家仔細聽,聽完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呱噪的課堂重新歸於平靜,學生們興致盎然,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和苔絲截然相反的故事會如何發展。只有宮羽一個人起伏難耐,他就像誤入夢境的愛麗絲,眼看著兔子發癲,撲克牌說話,所有的意象在他眼前變得真實又混亂。但卻又覺得可愛,他覺得這樣陸向舟真的有一些可愛,有些可愛的想法,也會說很多可愛的話,即便是夢境,也是讓人開心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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