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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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歷上的橫線劃到了第二十條,陸向舟終於放棄了。

他覺得宮羽真的是個很神奇的人,這要放在別的家庭,一個丈夫如果對妻子的離婚提議置之不理,多少都能解釋出點餘情未了的意思,但在他們這兒就完全不可能。別說餘情了,就連餘溫都不會是宮羽能給出的東西。他不聯系自己,不提出異議,不是因為舍不得,也不是因為想挽回。宮羽的沈默完全是出於怕麻煩——怕商量離婚麻煩,怕商量不離婚更麻煩,所以就選擇拖。拖什麽呢?拖到陸向舟放棄,要不放棄離婚,要不放棄等他表態。所以這人真的是人如其名,就像根破羽毛一樣,風吹一下,他動一下,風不吹,他就原地躺著,根本不知道主觀能動性為何物。

所以只能如他所願了。

說來也是荒唐,陸向舟上次出現在協力的時候還懷揣著添丁進口的喜悅,這不過才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已經家破人亡。泉臨的春天都快過去了,他卻還滯留在冬天裏,像一頭不小心睡死在冬眠期的熊。

“誒,小李,”在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孕肚間,陸向舟拉住了一根肉呼呼的胳膊,“宮羽在哪兒?我有事找他。”

“啊~啊~啊!陸!老!師!”短短幾個字楞是被小李叫出了一個交響樂隊的感覺,嚇得陸向舟趕緊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噓!在病區呢!你想被扣工資嗎?”

“不...不不不是!”這下不喇叭了,變成結巴了,“宮宮宮宮...主主——”

“對,你們公主在哪兒?”

“啊啊啊在...在...在病房裏!”

“哪個病房?”

“三....三零三!”

可算說完了,陸向舟松了口氣,憋得滿臉通紅的小李也跟著松了口氣。

“瞧把你嚇得,他又欺負你啦?”

“沒有,他哪敢,”小李撇撇嘴,“哎陸老師你可算來了,離什麽婚呀,他那樣除了你沒人要的!”

陸向舟被小李哄笑了,嗤聲道:“那怎麽辦,我也不打算要他了。”

“那可不行,你不能這樣,你不要他了他會天天押著我們加班的!”

小李痛苦的表情太過真實,陸向舟都忍不住有點心疼。可是他哪有這通天本事呢,別說一個陸向舟了,就算一百個陸向舟也阻擋不了宮大主任想加班的心啊。所以他只能搖搖頭,勉強給小李擠出了一個自求多福的表情,然後便轉身向303走去。

為了給病人提供舒適的住院體驗,協力醫院的病房門裝的都是無聲鎖,推拉上鎖全不會發出聲音,所以即便陸向舟小半個身子都已經跨進了門裏,宮羽和床上的病人也完全沒有註意到他的出現。

“噗嗤!”

正在和宮羽聊天的病人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從陸向舟的角度望過去只能看見他半張臉,被一床雪白的被子包裹著,頭發亂蓬蓬地散在四周。但即便是半張臉,也足夠驚艷了。陸向舟簡直懷疑這病人是不是哪個不太紅的明星,大大的眼睛波光四射,僅僅幾個細微的表情,就靈動得像是要流出淚來。這樣的眼睛,嵌在瘦得凹進去的臉頰上,不僅不顯病態,反而倍生柔情。而且他皮膚的那種白皙和柔嫩,真的超過了陸向舟所有的認知範圍,他第一次知道白得發光竟然不是一種誇張的修辭手法,而是徹底的寫實。長睫毛和小巧鼻子的側影投在在這瓷面一般的肌膚上,說是病人,倒更像尊文藝覆興時期的雕像。

“笑什麽笑!”宮羽的聲音伴著那聲銀鈴般的輕笑一塊傳來,“這是我行醫這麽多年開過的最奇怪的藥方好嗎!”

好嗎?這個詞用得怪怪的,一點也不像宮羽平時的說話風格,有股子莫名的嬌嗔和親昵,惡心得陸向舟狠狠一皺眉。

“好好好,宮醫生我發現你還是挺表裏不一的,就表面上看上去特別酷,人狠話不多,但實際上——”

“實際上怎麽?人又不狠話有多?”

“那倒也不是,實際上應該算特別單純?”

什麽???若不是還想偷聽,否則陸向舟現在就想沖上去捂住這個病人的嘴。單純???這像話嗎?這個詞能用來形容宮羽嗎?宮羽單純?那八國聯軍豈不都得算菩薩了!

“哈哈哈,”果然,宮羽自己也不信,直接笑出了聲,“得了吧,就你?還說我單純?一百步笑五十步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陸向舟看見那病人把僅餘的小半張臉用被子遮住,一個人躲在被子裏“咯咯咯”地笑。宮羽雖然背對著門,臉上表情看不見,但肯定也是很開心的。因為他肩膀放松,整個人斜靠在床頭櫃上,一只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摸著嬰兒床裏小孩的胎毛,另一只手則在輕輕地幫床上的人掖被角。

所以宮羽真的應該找個Omega,這是陸向舟第一次如此誠懇地承認這件事。最適合宮羽的就是Omega,他們柔軟、溫順,永遠可以為了愛人彎折成任何模樣。不像自己,又別扭,又不識好歹,整天除了和宮羽對著幹,幾乎什麽都不會。何況宮羽還心疼這些Omega,不是一般的心疼,是帶著尊敬的心疼,他心疼這個脆弱的種群為了生育承受了遠高於人類極限的苦痛,並因此尊重他們承受苦痛的意志與決心。

這是多麽的適合?嗯?Alpha和Omega,滿懷慈悲心的Alpha和天生就讓人憐憫的Omega,陸向舟簡直一秒都呆不下去了,作為一個侵入者,他真的完全沒有理由出現在這麽美好的氛圍裏。

“咯吱——”

陸向舟用了很大的力氣終於把病房門弄出了一點聲響,聽到動靜的宮羽轉過頭,在看見是他的瞬間就立刻收起了笑容,堪稱川劇變臉。這樣一來陸向舟反倒輕松了不少,一種意料之中的踏實感幫他穩住了心神。

“現在方便嗎?有事和你談談。”

宮羽眉頭一皺,一看就是想拒絕,結果一個酥脆的聲音先他一步做出了回答:“宮醫生你先去吧,我這邊沒事的。”

得,所以他還得感謝這個病人了,陸向舟心想。得謝謝他在那天晚上把宮羽叫走,讓自己徹底死心,也得謝謝他現在又把宮羽推回來,讓自己能領個全屍。

被病人攆走的宮羽腳步拖拖沓沓,關門時還怪模怪樣地冷哼了一聲。

“既然這麽不樂意看見我,為什麽不早點簽字?”

“簽什麽字?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宮羽的表情一本正經,但陸向舟卻怎麽看怎麽想笑。他不知道我在說什麽?噢,怎麽,現在不是他那天打電話讓我在媽面前閉嘴的時候了,這個人怎麽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能裝啊?

“沒事,我現在重新給你說也一樣,”那他就偏不順著宮羽,“我要離婚,東西全部歸你,我凈身出戶。”

“你放屁!你凈什麽身出什麽戶?!房子是我買的,車子你說坐地鐵更方便所以也是我買的,就你那一屋子書,留給我我還不樂意要呢!”

“噢,所以你看過離婚協議書了是嗎?”

所以你就是想拖,我知道。陸向舟波瀾不驚地盯著宮羽的眼睛,這雙眼睛他看了十年,也愛了十年,他曾經在這雙眼睛裏看見過理想,但那個理想裏沒有他,也曾經在這雙眼睛裏看見過溫情,但那份溫情裏也沒有他,他還曾經在這雙眼睛裏看見執著、看見堅韌、看見關心、看見不舍,但這些表情統統與他無關,它們從未被打上過陸向舟的烙印。但很奇怪,他現在看著這雙眼睛,還是覺得很好看,很愛,非常愛。

“怎麽?我看過什麽沒看過什麽都要向你匯報嗎?”宮羽的脾氣明顯上來了,說話的音量都大了不少。

“當然不用,”陸向舟答道,“所以你趕緊簽了離婚協議,以後不僅什麽事情都不用給我說,還再也不用見到我了。”

“你做夢!”宮羽嚷起來,“憑什麽你想做什麽我就要配合你做什麽啊?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陸向舟!”

“怎麽會呢?”聲浪太大,陸向舟下意識退了一步,有些想笑又有些無奈地打量著宮羽,“我這不是完全為了你嗎?如果你不和我離婚,怎麽和剛剛病房裏那Omega好呢?”

“我操?!”這下宮羽真的被逼急了,提著拳頭就要往陸向舟臉上招呼,還好他反應快躲過去了,否則離婚協議書上的承諾沒有家暴這條可就不成立了。

“陸向舟你他媽!他才剛醒過來!你還是人嗎?!”

“不是啊,我當然不是人了,我但凡要是個人,怎麽還不能得你高看一眼?”

“還一眼?!”宮羽的拳頭還握著,看著是還想找機會再補他一拳,“我他媽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這張面癱臉!”

“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所以簽字吧,對你我都好。”

“簽就簽!”

宮羽這片羽毛終於被陸向舟揚起的颶風吹飛了,大步走進辦公室,一秒停頓都沒有就刷刷刷地在協議書上簽了字。

“拿著,滾!我給過你一次機會,你自己不要,以後別想著後悔了來找我求和,我不吃你這套!”

被協議書拍歪的眼鏡鼻夾戳到了陸向舟的眼角,有些疼,也有些澀,但他沒有動,只是輕輕扯了下嘴角,開口道:“謝謝了,那以後就祝你...心想事成吧。”

這句話很輕,也很沒有意義,類似的話有很多,像什麽好運常來啊、萬事如意啊、再遇良人啊......陸向舟全都可以說,但他還是選了這句,因為今天是他認識宮羽十年以來第一次心想事成——是宮羽十年來第一次真心實意的讚同他的意見、配合他的行動。

所以稍微晚了一點點扶眼鏡架,稍微晚了一點點讓眼角感覺到疼痛從而逼迫淚腺流出眼淚,也稍微晚了一點點感覺到心悸、窒息、暈眩,這些都很正常。

沒有一個人會真正在分手的那一瞬間因為分手這一個詞而崩潰,崩潰是更玄妙的東西,它往往起始於一個不經意的表情,或者一段不經意的話,也可能是很多年後一個意料之外的感觸。它不會發生在此時此地,它出現在無時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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