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是軟綿綿的，像牛毛一般，被春風勉強帶到這世間，剛落地，就消失不見了。只有擋風玻璃偶或揮起的雨刮，才能提醒人們它確實來過。

陸向舟覺得這確實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不該這麽急迫，應該等一個大家都更從容的時間，再認認真真地把事情說出來。又或許可以再早一點，不用懷揣緊張熬過這麽多日夜，在最開始懷疑不對勁的時候就告訴宮羽。假裝不經意地詢問，然後在宮羽的關註和緊張下，兩個人共同揭曉這個結局。

總之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是他一個人懷揣著莫大的歡喜，卻沒有辦法讓宮羽感受絲毫。可他還是忍不住，驗孕棒沒有了，但他的眼睛記得，腦子記得，心記得。記得就一定要告訴宮羽，一定要宮羽像為別人著急一樣為自己擔心。

非常自私，但沒辦法。

出租車帶著陸向舟穿梭在清晨的大街上，每過一個路口，他就在心裏重覆一遍“我沒辦法”，好像只要這樣，就可以把那些被打斷的心意統統傳達出去。

協力醫院坐落於一個開放式公園對面，雖然不直接緊鄰，但靠街一面的病房還是能完全飽覽公園風景，堪稱療養院式醫院。因為是私立醫院，所以一切以提供最優質的服務最首要考慮因素，協力所有的病房都配置了大落地窗，明采光和大空間給所有病人和陪護帶來了最舒適的入院體驗。整個醫院大樓從外面看過去，就像一個藝術博物館，四面都被光亮的玻璃包圍，絲毫沒有任何醫院的氛圍感。

宮羽是11年前加入協力的，當時他剛在德國完成研究生學業，本科時帶他的老師，也就是陸向舟的媽媽陳敏，本來想推薦他去省婦幼工作，結果宮羽嫌公立醫院限制太多，不能給年輕人提供必須的上升空間和機會，所以一意孤行地來到了才剛建院沒多久的協力。11年來，宮羽憑借紮實的專業知識和高超的技術，儼然爬到了協力的主心骨位置，和他前後腳進來的年輕人們也紛紛成長，大家齊心協力，漸漸把協力打造成了整個泉臨最負盛名的私立婦產醫院，其產科和兒科甚至已經到了能和省婦幼相媲美的程度，實屬不易。

所以陸向舟是知道宮羽的性格的，病人第一，工作並列第一，其餘全部都不進入排名列表，敬業愛崗程度如果在公立醫院是絕對要評勞模的水平。但今天這是特殊情況，陸向舟在心裏不停地給自己打氣，自己現在是特殊到絕對不能被宮羽列為“妨礙醫療工作”的巨大特殊情況。他有理由在被拒絕了之後，依舊固執地從家裏直接殺到醫院，然後徑直穿過醫院的候診大廳，對，就像現在一樣，繞過打算前來詢問的導醫臺護士，找到走廊背後的電梯，側身擠進幾個大肚子的Omega和Beta中間，假裝...不是，不是假裝，他現在也是個孕夫，和電梯裏所有人一樣，也是個應該光明正大按下電梯的3樓按鈕，堂堂皇皇地走進宮醫生辦公室問診的病人。

對了，我也是來問診的，陸向舟心想，只是我沒有掛號罷了。

宮羽的辦公室在走廊左側的第一間——主任辦公室，門牌和布置都比別的辦公室氣派，還配備了一個休息陽臺，和樓層的消防通道相連。陸向舟曾經還調侃過宮羽，說他一定是醫院最想保護的人，為了他能長命百歲，直接給他搭了個生命天梯，但宮羽沒搭理他這個玩笑，宮羽從來不搭理他的任何玩笑。

“陸...陸老師？”

還沒等陸向舟走到那生命天梯邊上，一個溫柔的女聲突然在他耳側響起，回頭一看，是小李，宮羽他們科的護士長，溫柔白凈，是個看上去就讓人覺得很安心的Beta。

“您來找宮主任？這麽大早的是有什麽急事嗎？”

可不是有什麽急事嗎？陸向舟心想，但他不能說出來，宮羽辦公室的門緊閉著，從他早上出門的那緊迫樣來看，現在應該正在裏面處理病人，陸向舟就算有再大的膽，也得等宮羽交代完這個病人再說。

“沒事，也不怎麽急，等他看完這個病人吧，我先去小陽臺那兒等等。”

說罷，便向護士長微微欠身，然後右轉繞向了小陽臺。他想著小陽臺的玻璃隔音不行，多少能聽見一點診室裏的動靜，只要那個病人走了，他就可以立刻從陽臺的玻璃門那兒穿進去。

只有一個麻煩，現在外面飄著小雨，被風一吹就歪歪斜斜地闖進陽臺裏來，有屋頂也沒什麽用。陸向舟怕雨淋著自己，只能盡量往墻邊擠，但又不能貼得太近，這樣宮羽稍一偏頭也許就會看見他。所以陸老師此刻像個小毛賊一樣，微弓著腰，隔著一拳左右的距離，貼在宮羽陽臺的玻璃門旁邊。他現在站的這個位置正頂上還有個小方窗，那扇窗戶宮羽常年不關，現在也微微開著一條小縫，辦公室裏隱約的人聲剛好可以從縫裏傳出來。

陸向舟聽見裏面有人在哭，可能也不是哭，就是喘得厲害，說話斷斷續續的，聽起來很緊張。他豎著耳朵想聽清裏面的人到底在說些什麽，卻只撿到一些零散的詞語，什麽信息素，什麽安撫，然後一遍又一遍的怎麽辦......是個年輕的Omega吧，陸向舟心想，這麽脆弱，因為一點點信息素的問題就緊張得前言不搭後語，受了生育的罪，還要受生育的苦，明明應該是最被優待的人群，卻總是最容易被忽視——

“哐！”

突兀的撞擊聲猝不及防的響起，陸向舟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兩道飛快的聲音從面前晃了過去，一黑一黃，好像是兩只貓？原本只開了一道細縫的窗戶被貓咪們撞成了半開，宮羽的聲音突然清晰地從診室裏傳出來。

“別擔心，是野貓，這附近還有好幾只，醫院裏的小姑娘們心軟，老帶貓糧來餵它們，時間長了就只只都這麽肆無忌憚的。”

喔，確實是貓，陸向舟擡頭看著被撞開的玻璃窗，心裏默默地給積大德的貓咪鞠了個躬。剛才猜不透的對話這回終於可以聽清楚了，原來診室裏的Omega是個單親爸爸，宮羽他們醫院老有這樣的病人，被玩弄了，或者被欺騙了，又舍不得孩子，所以冒著違法法律的風險，偷偷到私立醫院來把孩子生下來。現在的這個Omega大概是因為孕育孩子的信息素不夠，身體出了點什麽問題，所以大清早宮羽才這麽急急忙忙地趕過來。他聽到宮羽說要繼續吸收Alpha的信息素才可以，但是又說了要攻擊型信息素，這是為什麽？以陸向舟有限的AO兩性知識來看，Alpha的攻擊型信息素不是百害而無一利嗎？那為什麽一個身體出問題的孕夫會需要這種類型的信息素？

還沒等他想清楚這個問題，就被小李突然的闖入打斷了。

“宮醫生，宮醫生，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過了幾秒，宮羽才答道：“什麽事？”

“陸老師從半小時前就一直在小平臺那兒等你，現在外面下著雨，我怕他淋感冒了！你這邊要不急的話，要不先出去問問是什麽事？”

......所以說小李這個人有時候就是過於熱心，陸向舟無奈的搖了搖頭，接著轉身準備走進去迎接宮羽的責備。

“他願意等就讓他等著吧，我現在沒工夫聽他說那些雞毛蒜皮的事。”

才不是什麽雞毛蒜皮的事！！！陸向舟手都搭在陽臺的玻璃門上了，聽見這句話又猛地縮了回去。心裏的煩悶、不解一下子變成了委屈和憤怒，他想沖進去對著宮羽大喊大叫，但又清楚這樣的大喊大叫除了丟人別無它用。所以只能忍著，把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肉裏，明知不可忍還是盡力忍著，只等著一會兒有機會了再全部、一分不差、完完整整地找宮羽討回來。

“咯吱——”

是診室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

“我這邊沒事的，要不您先出去看看吧？”

“沒事，不是什麽重要的人。”

但是他說——沒事，不是什麽重要的人。

三月的雨是軟綿綿的，一簇一簇飄下來，落在身上，就仿佛風一陣，若不是時間長了，衣服會透過皮膚傳來些許濕意，行人甚至都感覺不到下雨。

但陸向舟感覺得到，他的眼鏡全濕了，衣服的濕氣帶著寒意順著皮膚滲進骨骼。原來是對的時機啊，陸向舟心想，原來是對的，我應該要度過這麽一個早晨，然後聽見這麽一句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