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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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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千棠一早就被催促著出了郢臯,那位陛下卻把風聲掩得嚴嚴實實,直到傍晚瑾王殿下遲遲等不到人回來用晚膳才察覺到不對勁。

雁竹去輕騎駐營處找到了秦歡翎才明白是怎麽回事,回來說給蕭輕霂聽的時候那位殿下臉都綠了。

雁竹眼看著他都快把手裏的茶盞捏碎了,忙接了過來,說:“殿下,陛下這是有意避開殿下嗎?”

蕭輕霂氣得眉頭都疼,伸手揉了揉,說:“他成天防我就像防賊。”

雁竹問道:“殿下,那現在要去查一查嗎?”

蕭輕霂想了想,又問他:“路千棠怎麽和那位副將說的?”

雁竹說:“路將軍只說要押送梁王去成苑,恐怕要耽擱一段時間,旁的沒來得及說,就急匆匆走了。”

蕭輕霂轉了轉手上的扳指,冷笑道:“押送蕭懷鳴哪需要這麽神神秘秘的,還搞得這麽匆忙,蕭利從肯定是有別的事情安排給他了,才急急忙忙地把他支走。”

蕭輕霂說著站起身亂踱了幾步,又說:“等幾天吧,他會想辦法傳信回來。”

蕭輕霂突然轉過身看著雁竹,說:“你去查一查朝中官員的調動……”他想了想又說:“特別是都察院的人。”

雁竹應下了,又說:“殿下是猜測陛下安排了眼線跟著去?但為什麽是都察院?”

蕭輕霂輕出了一口氣,說:“不錯——蕭利從既然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要他去做,又對他百般猜忌,定然在他身邊插了眼線,還是個能幹涉他行動的眼線。”

他說著頓了頓,眼神微沈,輕聲說:“現在的都察院,裏面差不多都是陛下自己養出來的人——況且現在又有幾個敢得罪言官。”

蕭輕霂說著更覺得心累,說:“你快些查,在他寫信來之前我得弄清楚,真怕他一個不順心把那個倒黴鬼掛樹上。”

雁竹應了,說:“殿下覺得,陛下會讓路將軍做什麽?”

蕭輕霂按了按眉心,說:“猜不到,那位什麽都沒往外說,再等等吧——不過肯定不是什麽好差事。”

路千棠這會兒是真想把那個黃大人掛樹上,一路上就聽他歌功頌德,說陛下仁心仁德,大齊民風純良。

陳宣看了路千棠好幾眼,瞧他手背上青筋直跳,眼見都快拔刀了,忙一個激靈擋在了他面前,湊過去跟那個黃大人打哈哈。

又過了半個時辰,路千棠忍無可忍地把陳宣拉過來,咬牙切齒地低聲道:“前面是一片山林,應該有豺狼虎豹什麽的吧?把他捆起來餵狼。”

陳宣趕緊擺手:“將軍,這可是半個欽差,他死了,我們也不用回京了。”

路千棠沒好氣地看了那個山羊胡一眼,低聲說:“他不死,我就要被煩死了——陛下這是什麽新戰術?攻心戰?把我氣斃在路上?”

陳宣知道不該笑,但還是沒忍住嗤嗤笑了兩聲,笑意都沒下去,又勸他:“路還遠呢,忍一忍吧。”

路千棠深深吐息,問他:“前面是到哪裏了?”

陳宣瞧了一圈,又把懷裏揣著的地圖掏出來看了看,手指順著黑線滑過去,說:“我們走的是西行的官道,眼下是在雍豫境內,前面……前面再走五裏地應該有個村鎮,我們可以在那裏歇腳——天色也不早了,大家也該累了。”

路千棠看那個黃大人臉色紅潤,心裏頓時又不痛快了,示意陳宣靠過來,低聲交代了兩句。

於是五裏地生生繞出八裏地的氣勢,路千棠帶人一路狂奔,那個黃大人本來就沒怎麽騎過馬,疾馳下幾次差點從馬上摔下來,這會兒叫嚇得面無人色。

陳宣去招呼了一下那位倒黴的大人,又打馬上前問路千棠,說道:“還玩嗎?”

路千棠這會兒心情好了,拽著韁繩穩了穩身形,笑說:“稀奇,你不當和事佬了?”

陳宣面露苦色,低嘆一聲,說:“我也不想陪他念頌詞了。”

路千棠一笑,低聲說:“再跑一圈?”

陳宣也沒忍住笑了聲,馬鞭一甩,說:“走!”

直到天都黑透了,他們一行人才終於到了小鎮客棧歇腳。

路千棠下了馬,讓隨行的兵士與小二一起把馬牽到後院去餵,這邊安置好就叫掌櫃的抓緊準備晚膳。

身為階下囚的梁王殿下戴著枷靜坐在特意砌滿了鐵欄桿的馬車裏——外頭瞧著光鮮亮麗,裏頭卻是一座堅固的牢籠。

這位向來脾氣暴躁的梁王爺一路上都很安靜,真像是被軟禁出問題了。

路千棠想了想,沒真按對待囚犯的那一套對他,招招手派了兩個人去伺候梁王洗漱就寢——只是沒敢摘他的枷。

這時的黃大人一副虛脫的模樣,面如土色。路千棠還假模假樣上前關照,問道:“黃大人這是怎麽了?臉色如此難看,是水土不服嗎?”

黃柄話都要說不出來了,讓隨行的兵士扶著才能走路,步履蹣跚地剛走進客棧的大門,有氣無力道:“將軍的馬……實在勇猛,下官……也實在是吃不消啊。”

路千棠露出驚訝之色,回頭看了陳宣一眼,說道:“我還想著腳程太慢了,明日要抓緊趕路呢——黃大人,這就是我們平時遛馬的勁頭,還沒真跑呢。”

黃大人差點腿一軟一屁股坐下,兩股戰戰半晌,說道:“這樣遛馬……馬能受得了嗎?”

陳宣從後面插嘴道:“馬就該這麽跑——不過啊,若是騾子驢,那就夠嗆了。”

路千棠眉毛一顫,差點笑出聲,側過了身輕咳了一下,只說:“黃大人好生休息,今日是遛馬,明日來跑馬。”

路千棠轉身走了,留下黃大人一臉的“吾命休矣”。

路千棠耍弄快活了,又想起別的事情來,叫了那個伺候梁王的兵士出來,問:“晚膳給殿下送去了嗎?”

小兵說:“送去了,正吃著呢。”

路千棠點點頭,揮揮手讓他走了。

路千棠到底心裏有愧,在人家門前溜達了好一會兒,實在不知道該不該進去,想了一會兒還是敲了敲門,便推開進去了。

蕭懷鳴像是已經習慣了,戴著枷也不耽誤他吃飯,一旁伺候的小兵還給他倒酒。

路千棠擺擺手讓兵士出去了,說:“我來吧。”

蕭懷鳴眼都沒擡一下,說:“我如今可是階下囚,路將軍給我倒酒,怕不會沾了晦氣。”

路千棠微微俯身給他倒酒,遞到他手邊。蕭懷鳴沒接,筷子啪地一聲撂下了,神色不善地看著他。

路千棠又拿了一個酒杯,自顧自倒上了,說:“我確實對不住殿下,但是如今這世道,我也沒有辦法。”

蕭懷鳴甚是好笑地盯著他看,說:“你有的是選擇!當初你若是跟著我,不去勤那勞什子的王,蕭利從就做不了皇帝!你少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讓人作嘔。”

路千棠點了點頭,坐下了,說:“成王敗寇,現在說什麽也是於事無補,殿下不如好好吃一杯酒……”

“吃了你好送我上路?”

路千棠被他猝不及防地打斷,倒也沒露出什麽驚愕之色,只說:“不是我想要殿下的命,我從來都沒想過要殿下的命。”

蕭懷鳴嗤笑道:“我被軟禁的這段時間,你知道我都想了什麽嗎?”

蕭懷鳴也不等他作答,繼續說:“我想這世上並非有什麽定要遵循的東西,所謂善惡是非,不過是勝者的說法,我如今輸了、敗了、死了,也不是錯了!”

路千棠半晌不語,緩緩站起身,跟他舉杯,說:“千棠得過殿下提攜,心內感恩,也敬佩殿下,只是世事所逼,有些事不得不為,殿下唾棄我,也是我應得的,殿下不願意與我喝酒,那這杯是我敬殿下的。”

他說完一飲而盡,拱手離開了,身後傳來一聲什麽砸碎了的巨響。

他剛出了梁王的門,陳宣就快步上前來,低聲說:“將軍,我剛剛出去溜達了一圈,兩裏外有個驛站,你抓緊寫,趁那位黃大人沒緩過來,趕緊送出去。”

路千棠揉了揉眉心,說:“行,我去寫。”

陳宣看了看他,說:“從梁王屋裏出來?”

路千棠點點頭,開始往回走,陳宣就跟在他身側,說:“多說無益,你不要總給自己找不痛快,這趟差事一結,以後就死生不見了。”

路千棠緩緩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只是心裏有些過不去。”

陳宣說:“利害你都明白,不需要我來開解,眼下還是你自己性命要緊——自古以來就是敗者為寇,這有什麽好過不去的。”

一陣涼風吹過,路千棠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沒言語。

這夜無月也無星,天色沈得徹底。

路千棠好半晌才嗯了一聲,隨手薅了一根院子裏的狗尾巴草,亂晃了一會兒,說:“不說這個了,你陪我寫信去。”

陳宣做出一個吃驚的表情,故意打趣道:“讓我看?這好嗎?”

路千棠莫名其妙地看他:“這有什麽不好?”

陳宣跟他也不見外,上前搭了一下他的肩,笑說:“是公事還是家信?家信我就不方便看了。”

路千棠笑罵了一句,說:“你從我身上尋樂子。”

半個時辰後陳宣就為自己的調笑深感後悔,他忘了這位是個沒臉沒皮的,不僅公事給他看了,家信裏那幾句膩人的纏綿還念給他聽了。

陳宣面無表情地接了信,裝好擡手就蓋上了火漆封印,說:“我真是一點也不感興趣,下次不用告訴我。”

路千棠嘆了一口氣,說:“路途還遠,忍一忍吧。”

陳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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