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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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

路千棠整個人楞在了馬上,他自己起初還不敢確認,被這姑娘一叫瞬時局促起來,棕馬在原地不安地踏蹄,路千棠扯住了韁繩,沒有言語,只是滿面驚色地盯著她看。

那姑娘急躁起來,伸手去扯他,說:“師兄!我是青青,你不認得我了?”

路千棠喉間像是被什麽東西哽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連動上一動都忘了。

喬青青急得原地跺腳,叫道:“哎呀!怎麽還變成塊木頭了,你下來跟我說話!”

路千棠後知後覺地躍身下馬,手上還拽著韁繩,遲疑道:“你……怎麽在這兒?”

喬青青歡快道:“正要找你呢!剛聽說你也來了蘇淮——師兄,我們進去說話吧,我請你喝酒!兩年沒見,你都認不出我了。”

路千棠心裏沒有半分欣喜,只是回味起一些被扔下的苦澀滋味,不掩震驚道:“找我?找我做什麽?”

喬青青收斂了喜色,慢慢地看了他一眼,說:“當初不告而別,你是不是生氣了?我也不想的,我做不了主,是因為……”

喬青青說了一半,一咬唇不再說了,跺腳道:“我爹不讓我說!你去問他!他就在樓上。”

路千棠更加不自在了,心情也不大愉快,只說:“我就不進去了,還有軍務在身,改日吧。”

他說著就要上馬,喬青青一把拽住他,說:“師兄,那怎麽也是你師父,你見一面吧,他就是說話不好聽,心裏是掛念你的……”

路千棠嘆了口氣,眼神沈沈,說:“他不是我師父了,他早就不要我了。”

路千棠擡手摸了摸喬青青的頭,翻身上了馬,垂目看著她,盡量露出一點笑意,說道:“我住在東郊的聽竹園西邊,你若是想來玩,就去那裏找我。”

喬青青一急,又要伸手拽他衣袖,喊道:“師兄!”

路千棠的視線落在遠處的街道上,他輕聲說:“別叫師兄了。”

這句話的尾音被疾奔而去的快馬掃落在了風裏,喬青青手足無措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直到他徹底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喬青青心裏莫名一陣淒涼,從小路千棠就讓著她,從來沒跟她說過半句重話,連個難看的神色都不曾對她擺過。

而剛剛路千棠那個涼意刺骨的眼神像極了一個陌生人。

少女心思天真純粹,沒被難言的痛楚折損過,不知道人的那顆心動輒就會涼透了,讓人只好把僅剩的自尊嚴絲合縫地藏好了,不敢輕易回頭去想去看,光是勸慰自己對往事釋懷就已經筋疲力竭了,怎麽還能瞬時便待故人如往昔呢。

喬青青沒想那麽多,只是很難過地想,我們待在一起可有十多年了,怎麽說不認識就不認識了呢。

喬青青垂頭喪氣地回了客棧,還沒走到房門口就看見她爹雙手搭在門前的欄桿上,面無表情地看向大堂裏進進出出的群客。

喬青青緊走了兩步靠過去,說:“爹!我剛剛看見師兄了!”

喬承孟沒什麽表情,只淡淡嗯了一聲。

喬青青心裏難過,原地跺了跺腳,說話間都要帶了哭腔:“我就說跟他解釋清楚!這下好了,他都不願意多跟我說話!”

喬青青說著又去扯喬承孟的胳膊,求道:“爹,你讓我去跟他說說吧,當時說走就走,他肯定難過死了,郢臯到處都是吃人的地方,就撂下他一個人,他……”

喬承孟餘光一瞥,喬青青頓時閉了嘴,手也收了回來,規規矩矩地站著,就是眼睛裏還淚光閃閃的。

喬承孟輕飄飄地開口:“該知道的時候,他自然會知道的——他要是離了別人就一味垂頭喪氣,你今日就見不到他了。”

喬青青一時憤懣,回嘴道:“明明有別的辦法,何苦要逼著他往上爬!他若是爬不上去,你就任他摔死嗎!他是人,又不是騾子馬!”

也不等喬承孟拿眼神刮她,喬青青就摔門進了屋,又生氣又難過,還免不了覺得委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那廂的路千棠也沒好過多少,魂不守舍地回了府。

這宅子本不是安排給他的,因為在東郊,太偏僻了些,但路千棠就看中了這裏,周遭竹林遇風便響,臥房推窗就能瞧見一方荷塘,旁邊還生了一棵高大繁盛的榆樹,放眼望去便是綠陰翠荷白蓮。

清凈。

但他也不太經常來住,住在營中到底方便,來一次就當是給自己休假了。不過今日鬼使神差地便回了,剛到門前就瞧見守門的小廝探頭探腦的,見他回來喜笑顏開地跑上前來,說道:“爺回來了,今早到了一封信,給您放在書房裏了,本來是送到營中,但是不見您,就送到這兒了!”

路千棠光是聽見“一封信”就一躍而下,把馬交給小廝就徑直進屋去了,小廝幾乎是追著他把話說完了。

路千棠差不多是沖進書房的,拿了信瞧見上頭是熟悉的字跡終於展顏一笑,坐下去細細看起了這封他盼了大半個月的家書。

字還是那形神俱逸的好字,瑾王殿下先誇讚了一番他送來的紅簽,明顯的用力過猛,只是這說辭不見虛偽,倒像是純為哄他開心,讓讀信人看了忍俊不禁。

蕭輕霂解釋回信晚的原因被三言兩語帶過去了,倒是說了不少“知君情思款款”之類的自戀陳詞。

他寫得生動無比,又端了瑾王殿下向來高高在上的意味,路千棠看著忍不住發笑,短暫地忘記了剛剛的不痛快。

蕭輕霂這封信很長,路千棠翻到下一頁才看見他也是有正經話的。

蕭輕霂寫道:“細算了你收到信的時日,應當已是心如明鏡,只是不知你會作何觀想,我倒是心內不安,唯恐你厭棄四下都是汙泥濁物,不願再做同行人。”

“你所畏懼的,我又何嘗覺得釋懷,只是你常懷戚戚,我便想盡我所能為你點一盞風燈,霧深霜重,好歹能留一絲光亮。”

“前路尚漫漫無邊,我哄你一時你覺得新鮮,說幾句真話都在衾被之間,你也只當我仍是巧言軟語,往日說不出口的,今日也只好都放在這一掌寬的信紙裏一並說清楚了。”

“我從不跟你多言那些暫時見不得光的東西,是想你親眼看一看,做你自己的判斷,你要去走一走山河湖川,才能找到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我希望你做完整的路千棠。”

“我並非是不信任,而是太信任你。”

“我向來不會去碰無法掌控的東西,我怕自食惡果,但今時今日,才發現凡事都有例外,你若真舍得給我惡果嘗嘗,我也只好甘之如飴了。”

他最後那幾句話說的又自戀又無奈,路千棠好像隔著信紙都能看見瑾王殿下微微笑著搖頭,說“都隨你”。

路千棠心口沈沈的,好像聽見白玉撞金石,清脆一響——原來他的所思所想,那位殿下都心有所感,萬般憂思竟都落在一處了。

路千棠莫名覺得酸楚,一封熨帖的書信倒襯得那一點苦意數倍放大,他似嚼黃連,吐不出咽不下。

剛剛街頭巧遇故人,他到底是介懷的,自己靜坐片刻又忍不住想起在半日閑跪了許久的場景,他以為住在一處就是一家人,只是可惜他是他,別人仍然是別人。

路千棠越想越暴躁起來,站起身到窗口吹風,天色已暗,只能透過零落的天光瞧見在晚風中搖晃的滿塘夏意,只是模糊不清,像一片虛無的影子。

那些影子恍惚間成了竄動的火。

路千棠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心想,那時候我幾歲?七歲?還是八歲?

他很小就跟著喬承孟外出跑馬,那時候的事情他都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他曾因為喜歡的那匹小黑馬生了幾根雜色的毛而哭鬧著要另選一匹,怎麽都不肯再碰它。

路千棠以前是有許多毛病的,那時候他太小了,生來就金貴,定北侯手上都是厚繭,對他卻真像是養姑娘,把這個小世子爺養出了一身臭毛病,吃什麽菜一定要顏色好看的、擺盤順眼的,連平時伺候的小廝丫頭都要是好看幹凈的,不然就聽他連蹦帶跳的哭鬧不止了。

可惜這身毛病也沒能陪他多久,自從那場大禍後,他們又在涼兗待了幾年,那些日子裏路千棠被逼著去撿遺留在草原上的屍骸,他不敢,喬承孟手裏的馬鞭就抽在他身上,他開始還會打滾哭鬧,也不知道用了多長時間才明白,沒有人會再捧著他護著他了。

曾經的百般驕矜萬般挑剔都被風雪刮去了、被棍棒打消了,過往的那些歲月都成了南柯一夢,他徹底忘記了原本的自己。

路千棠緩緩蹲下來,整個人蜷進了昏暗的陰影中,他的眼睛空滯了許久,不知道在看什麽。

他只是空蕩蕩地想,討他們高興有什麽用,他們只想要第二個定北侯,不想要路千棠。

路千棠猛地把緊緊捏在手裏的信又展開,迎著初起的月色,他看見上面一行字:“我希望你做完整的路千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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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少章,58是摸的元宵番外,放在番外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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