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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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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林深處,地界越發開闊起來,亂石錯雜,只能瞧見棕色的影子在山林間飛快竄過,並不能看得分明。正元帝正在興頭上,但身體有些吃不消,便將馬鞭甩得脆響:“去追!”

幾位殿下應了聲,轉眼馬載人沒了影兒,正元帝身子早就不大好,剛剛一陣奔襲讓他有些氣喘,便拽了韁繩讓馬踱步了些會兒,由於追來的匆忙,只帶上了一個侍衛隨侍。

身側的侍衛也放慢了速度,說:“陛下,已經出了圍場,小心四遭有野獸出沒,這是錦屏山附近了。”

正元帝往四周瞧了瞧,說:“這就到錦屏山了?朕倒是有些日子沒來過這裏了,竟然不大認識了。”

侍衛說:“上次陛下到這兒來是初春,這會兒都是深秋了,難免變得不熟悉了。”

正元帝的馬在小範圍裏溜達著,這裏連野草都少,裸露的灰色硬土被馬蹄踩出了一些浮灰。

正元帝像是想起了什麽,嘆了口氣,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塊巨石,說:“朕年少時這塊石頭就在這裏,你瞧瞧,它是不是、很像一只摘桃的猴兒。”

侍衛探頭瞧了瞧,說:“是像,但從這邊看,又有點像個摘花的姑娘。”

正元帝扯著韁繩讓馬走到側面,笑道:“還真像——只是年歲東流,朕已老了,只有這種死物才不受歲月侵襲。”

侍衛說:“陛下正值壯年,能夠長久坐鎮山河,是大齊百姓的福氣,陛下福澤深厚,哪裏是歲月能左右的。”

正元帝眉間的陰霾稍散,笑:“光會說可不行。”

他這話音剛落,底下的馬突然煩躁起來,不住地打著響鼻,踢踏得越發急促。正元帝勒了勒韁繩,說:“這馬是怎麽回事?發什麽狂呢。”

侍衛趕緊靠過去,翻身下了馬,伸手去扯他的韁繩,說:“陛下快下馬!這馬像是發了狂癥。”

正元帝的腳還沒從腳蹬裏抽出來,那馬突然狂躁地揚起了前蹄,正元帝趕緊拽緊了韁繩,整個人伏在了馬背上,大聲喝道:“這是怎麽回事!”

那侍衛也慌了神,用力地拽著韁繩,發狂的馬力氣巨大,憑那侍衛的一己之力根本拉不住,反而被狂躁的馬蹄踹在了腹部,差點當場嘔出血來。

正元帝一身驚汗,幾次要被馬甩下來,他想直接從馬背上跳下來,卻被劇烈晃動的馬身根本無法穩定身形,也沒有辦法放開韁繩。

那侍衛受了傷,手上一松,直直地撞在了一旁的樹幹上,又一聲巨響地摔了下來,直接昏死過去。

正元帝被狂躁的瘋馬顛得頭暈目眩,再抓不住韁繩,眼看就要被甩下來,突然一個人影飛快地竄過來,用力去勒韁繩,瘋馬高高揚起的前蹄重重落下,那人靈巧一躲,差一點就被馬蹄蹬進左肩。

他擡手一劈,砍斷了瘋馬的左蹄,那馬長長地哀嚎一聲,猛然一跛,幾乎把正元帝從背上甩出去,那人拼命拽著韁繩,但發狂的馬變得更瘋了,他也沒能抓穩,直接被甩了出去,被這一下摔得,覺得脊柱都要斷了,半天才咬著牙又站了起來。

他快步沖過來,猝然刀光一閃,直接反手割斷了那瘋馬的喉管,血柱噴湧而出,那馬又是猛地一扽,那人抓住了正元帝手臂,護著他的腰身往邊上一滾,終於脫離了那瘋馬。

正元帝有些驚魂未定,除了沾了泥土和磨破的手掌,幾乎沒有受傷,他被攙扶著站起身,說話間帶著些狼狽後的怒氣:“怎麽就你一個,那些個守衛呢?”

路千棠的左胳膊有些脫臼,軟綿綿地垂著,身上都裹著一層灰,擡手跟他行禮:“回陛下,這裏太偏僻,已經出了獵場的巡查範圍,卑職是被遣來清亂石的,這才碰上了——陛下可還安好?”

正元帝心情仍是不佳,說:“好好的馬怎麽會發了狂,那些人都是幹什麽吃的!”

路千棠低著頭,抿著唇把胳膊正了位,說:“陛下息怒,這裏時常有野獸出沒,卑職先護送陛下回去。”

正元帝一甩袖子:“帶路。”

路千棠安靜地引著正元帝返回,走了沒幾步卻突然剎住了腳步,手裏的刀迅速橫在了身前,低聲說:“陛下,不好了,有狼群。”

正元帝心頭一慌,往四周看了看,說:“哪來的狼群!瞎說什麽!”

路千棠的刀緩緩出了鞘,說:“卑職不敢瞎說,請陛下不要離卑職太遠——這裏至少有五只狼。”

他話音還未落,數雙幽綠的眼睛緩緩自草叢裏顯露出來,路千棠屏了呼吸——不是至少五只,八只都不止。

正元帝倉皇地後退了半步,說:“這……這……”

路千棠的刀光凜然,低聲說:“陛下莫慌,卑職一定拼死護陛下周全。”

正元帝的聲音有點打顫,又強行裝了鎮定,說:“好、好,要小心。”

路千棠點點頭:“陛下放心。”

大概是那匹馬的血引來了狼群,血跡在黃色的灰土上洇成了深色,已經有幾只狼試探著撕咬上了那匹馬的屍體,剩餘的仍在慢慢地向兩個活人靠攏。

路千棠的呼吸放得越來越輕,直直地盯著那些幽綠的眼睛,為首的狼突然露出了利牙,飛撲過來就要咬。

路千棠擡手就是一刀,把這狼的腦殼直接劈成了兩半,這只狼倒是沒了聲息,卻激得群狼紛紛發起了攻擊,路千棠身上沾了狼血,半張臉都是血汙。

狼群一直纏著他們不放,路千棠要提防這些惡狼,還要護著正元帝,越發有些分身乏術,他神思恍惚了一下,一時不防,被撲過來的野狼一口咬在了右臂上,路千棠把刀換到了左手,迅速一劈,只是力氣消耗得厲害,沒能一刀致命。

路千棠瞧見有缺口,急促地說:“陛下,躲到那塊石頭後面!快!”

正元帝迅速轉身,路千棠替他斷後,正要抽身,突然被咬住了小腿,路千棠呼吸一緊,差點跌倒,他猛然擡腿一蹬,劈手砍下去,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躲到了石頭後面。

正元帝瞧他渾身狼狽,聽見狼群踩著雜亂的草叢一步步逼近的聲響,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

正元帝突然想起自己少年時也曾遇到過狼群,而救他命的人,最後還是死在了他手裏。

正元帝頹然地靠著石頭喘息,像是陷進了什麽夢魘。

正元帝猛然擡頭看著路千棠,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說:“你叫什麽名字?”

“路千棠,”路千棠眼神清澈,說,“陛下,我叫路千棠。”

“好、好。”正元帝的手有些顫抖,說,“你讓朕想起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

路千棠手臂上的血一路淌到手腕上,他回頭看了看,說:“陛下放心,卑職一定護您周全。”

正元帝仿佛沒有剛剛那般驚懼了,抽回了手,神色沈靜下來,說:“若是活著回去,朕定好好賞你,你要撐著,別死在這兒。”

路千棠單腿跪下,艱難地跟他行禮,說:“是。”

路千棠聽見狼行的聲響,警惕地按住了佩刀,他剛揚起刀,一只利箭咻地穿透了狼的喉嚨。

不遠處傳來了陣陣馬蹄聲,是巡查的侍衛終於趕了過來,有人翻身下了馬,跪下跟正元帝告罪。

路千棠心裏一松,終於兩眼一黑,倒了下去。

路千棠再醒過來,已經是三天後了,渾身被纏得嚴實,像殘廢了一般。

侍候的小丫鬟忙過來問他:“大人醒了,要喝水嗎?餓不餓?”

路千棠覺得哪裏都疼,連脖子也疼,轉頭都很困難,一開口嗓子啞得不成樣:“這是哪?”

小丫鬟跟他行禮,說:“這是官家賜給大人的院子,奴婢是撥來伺候大人的,這宅子可是在古秋裏呢——恭喜大人升了千戶,奴婢待會兒就去回稟,文書應該很快就下來了。”

路千棠腦子裏混亂了一下,才慢慢回憶起來,忍不住想,還真是差點把自己搭進去了。

小丫鬟扶著他慢慢起身,把茶水餵到了他嘴邊,說:“大人身上的傷口已經換過了藥,只是太醫說要靜養,官家給大人準了假,說好全了再去當值。”

路千棠喝了兩口水,終於能正常說話了,說:“怎麽還要官家親自準假。”

小丫鬟笑說:“忘記告訴大人了,官家將大人調到了京衛軍,以後要在禦前伺候了。”

路千棠倒是沒想到會直接被調到禦前,心裏有些疑惑,準備等過兩天探探情況,便換了話題,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丫鬟說:“奴婢沒有名字,還請大人賜個名字。”

路千棠笑了一下:“我哪會取名字,你自己隨便起一個吧。”

丫鬟說:“這可不合規矩,大人不會取,那就不取好了。”

路千棠瞧她端著茶盞,隨口說:“那你叫盞盞吧——這院子裏除了你還有誰?”

盞盞跟他又行禮,說:“還有幾個在後院待著,侍從是要等大人自己去挑的。”

外頭陽光正好,路千棠叫人在樹蔭底下擺了張太師椅,他的腿也受了傷,讓人攙扶著才緩慢地換了地方躺著。

路千棠盯著只有枝葉的樹看了好一會兒,說:“這是海棠樹嗎?”

盞盞說:“是海棠樹,大人別瞧現在光禿禿的,等來年開春了,會開一樹的海棠花呢,前院有這海棠樹,後院還有一片海棠花叢,這宅子閑置了許久,官家賞給大人,倒還真是合適。”

路千棠笑:“怎麽個合適法?”

盞盞說:“大人的名字裏不也有個棠字,奴婢不大識字,就覺得應當是海棠的棠。”

路千棠伸手去摸茶杯,盞盞趕緊給他遞過來,路千棠說:“還真是挺巧。”

盞盞說:“大人的名字是因為海棠嗎?”

路千棠捧著白瓷茶杯,像是在暖手,說:“應該是吧——聽我娘說,她懷著我,快臨盆的那個月,夢見了漫山遍野的海棠花,那天雪下得很大,她被積雪墜斷枝幹的聲音驚醒了,正瞧見院子裏的海棠樹冒了花苞。”

盞盞驚呼一聲:“冬天的海棠花,奴婢從來沒見過。”

路千棠笑了笑:“誰知道真假,也許是我娘看錯了,她說夢裏是海棠千裏,非要給我取這個名字,為這個跟我爹吵了很久……”

“我爹覺得用花當名字,像小姑娘,但是我娘說,院子裏的海棠寒冬萌芽,說明是天意,要順應天意,好讓我一生順遂……”

“順應天意,好讓棠棠一生順遂,我寧願把他養成個姑娘,也不想他接你的刀,我不要他活在刀刃下,不要他受戰亂苦、別離苦——”

路千棠發了怔,一陣風搖落了幾片翠葉,正巧落在他身前。

他捏起一片落葉,讓它在指尖變得粉碎。

世事與天意,又哪是能讓人揣摩的。

這刀他不接,便會嵌進他的骨血,砍斷他的脊梁,涼兗的諸般是非都會化作纏人的細絲,將他碎屍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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