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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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唯中箭墜下墻樓, 血從她的身體裏蔓出,在地上綻開一朵刺目的紅花。

她到死,都赫然瞪著雙眼, 卻沒有人願意替她收屍。

就算是易君彥, 也只是立馬於一眾副將衛兵的包圍圈內,遙遙看了她幾眼,最後還是一咬牙, “繼續放箭!”

清黛再也忍不了了,劈手奪下一名錦衣衛的長弓,親自張弓拉弦, 將箭矢對準了底下的玉面郎君。

然而這貨到底還是不太擅長武藝,他身邊那些人擔心混戰之中他無法自保, 前後左右將他護得嚴嚴實實,讓人幾乎沒有下手之處。

清黛盯了他好一會兒,直到眼睛發酸都沒找到合適的時機出手。

但就在這個時候, 他身前的一個衛兵忽然中箭倒下, 清黛見狀忽而靈機一動,揚起聲調, 嬌柔婉轉地喊了一聲:“君彥!”

門下的易君彥聽出是她的聲音, 恍惚間果然中計,擡頭朝她看了過來。

不想卻被她捕捉到了這一千載難逢的良機, 拉滿的弓弦瞬間一松, 將一支冷電般的羽箭送了出去!

一箭穿喉!

上輩子異世女怎麽送他上路的,這一世清黛就怎麽送他上路!

“好!”

敵將陣亡, 玄武門上霎時沸騰了!

如浪般的歡呼聲拍打著沈靜的黑夜, 氣勢恢宏, 可蕩山岳。

程綱紀更是拍著大腿狂笑不止, 沖著下面的叛軍直喊:“易家小兒已死!勸你們識相些,速速繳械投降,不要再做無謂地掙紮了!”

說話間,他便又揮手讓人打開宮門,引出幾隊人馬提著刀槍如一把利刃直直地紮進叛軍之中,左劈右砍,沖鋒陷陣,狠狠殺了敵手一個措手不及。

敵方陣前失將,與無頭蒼蠅別無兩樣,清黛眼看著勝利在望,縱算是沒有辜負重新來這人間一遭。

“程大人,賊首既亡,行軍打仗的事婦道人家也不懂,我便不在這裏礙手礙腳,這就先行返回乾清宮向陛下覆命了,只不過就是在此之前,還請程大人再幫我一個忙。”

程綱紀卻是與她連連擺手,接著又一臉敬意地抱拳道:“夫人巾幗不讓須眉,怎會礙手礙腳?不過一會兒我便要帶人殺出去清剿城中的叛賊,到時刀劍無眼,兇險的很,夫人不去也好,要不然我只怕也不好和小侯爺交代。至於您說幫忙,只要不是犯法亂紀缺德的事兒,我老程就是肝腦塗地,也會替您辦到!”

清黛謙和一笑,回他一記福禮:“哪用得著什麽肝腦塗地,我不過是想請程大人看在南家的面子上,幫忙找幾個弟兄,替我斂了那南氏的屍首,給她留些體面,再容我帶回乾清宮,交給陛下處置她最終的歸處。”

程綱紀聽了她這話,不覺地感嘆起來:“到底是南太師府出來的,唉…也好也好,南家是書香門第,他們那些文縐縐的讀書人一向最是要臉不過的了,我這就讓人去辦!”

“多謝程大人。”清黛笑著點頭。

只待禁軍將反賊打退幾丈之後,程綱紀便立即讓人去把素唯的屍首裹上白布擡了回來。

意外的是一起擡回來的,竟還有被那些烏合之眾丟棄的易君彥的屍首。

他和素唯一樣,到死都瞪圓了一雙好看的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清黛平靜地伸手替他二人一一闔了眼,便命人將這一家三口擡上,和自己一道繞過萬歲山,去往乾清宮。

彼時的乾清宮已然成了紫微城中最為堅實可靠的避難所,除了程綱紀留下的一批錦衣衛外,更有二十六衛各衛中的精銳圍守在外。

六宮為數不多的嬪妃,還有武將們的家眷都在暫避於上書房內,此處本是皇子皇孫讀書之地,然宋祈無嗣便閑置多時,又因靠近禦藥房,便於太醫為諸位小主夫人請脈定神,這才暫時辟出來給她們落腳。

在得到宋祈的允準後,清黛方在錦衣衛的陪同下經乾清門走向乾清殿。

白日為宋祈通風報信的小軒子守在門前,遠遠便迎上來替清黛引路,徑直將她帶到了東暖閣中。

那裏一切陳設一如前世那般處處都是沈狂的痕跡,墻上是他的畫像,墻角掛著他穿過的甲胄,用過的銀槍…

清黛隨異世女進出此處多次,早已見怪不怪,往裏緩步走著,反倒是被暖閣大炕上坐著的柯太後暗暗驚了一跳。

想當初柯太後最恨的就是他二人違背人倫,妄自鐘情,至沈狂死後,她恨烏及屋,幾次三番想要把這東暖閣的布置拆個幹凈,然宋祈抵死不肯,她爭執不過,便撂下話,再不涉足此地半步。

前世也是直到叛軍即將打進紫微城,宋祈派了無數人請她前往乾清宮避難,她卻寧願自縊於寧壽宮中,也不肯破了自己立下的重誓。

如今竟不知宋祈到底用了什麽手段,居然就這麽輕易地把她從寧壽宮請了出來。

然而母子倆卻也就這麽沈默地僵持著,一個側身朝著炕裏,一個坐在不遠處的禦案後低著頭,誰都不肯搭理誰。

“阿寶,你來了?”最後反倒是提劍護佑在宋祈案邊的沈猜率先發現了門邊的清黛,回頭喚她一聲。

清黛連忙收了思緒,跨進門裏向宋祈和太後分別行了大禮。

母子二人見著她臉色也各不相同,宋祈一掃臉上的陰霾,與她輕輕點了個頭示意平身,“沈侯夫人辛苦,玄武門上可已妥當?”

清黛低頭應著:“回稟皇上,玄武門首戰告捷,程大人已經率領錦衣衛一鼓作氣,開門反攻,賊首易君彥及其內應奸妃南氏皆已伏誅,屍首正停於乾清殿外,聽憑皇上發落。”

然不等宋祈開口,柯太後便在那邊冷笑一聲,拿話紮她:“哼,聽聞那易小公爺乃是沈侯夫人親手射殺,還有南淑妃也是沈侯夫人用計害死,這一屍兩命,沈侯夫人當真是女中豪傑,也當真夠狠心的,竟然全不念半點幼時交好之情。”

清黛被她這麽一紮,心裏也忍不住冷笑。

她現在還能好端端地坐在這,不過就是仗著自己比素唯聰明些,從未在明面上公開表示過支持寧國公,至多能找出來的一點破綻,也不過是當初將素唯扶上淑妃之位這一件事。

但即便是這一樣兒,她也自可解釋為是看在南家、南老太君的面子上,並不知素唯與易家的幹系,從而將自己撇的幹幹凈凈。

然而就算如此,清黛也沒想著退讓,恭敬地一屈膝,便開口道:“賊首易君彥,奸妃南氏狼狽為奸,企圖亂亂我江山,篡我社稷,自是人人得而誅之,太後娘娘這麽說,難不成是在為亂臣賊子鳴不平,為叛逆奸佞叫屈?還是說…您這是覺得煮豆燃萁,唇亡齒寒了?”

她的話故意說得尖酸刻薄,激得柯太後拍案而起:“孟清黛!才剛剛立了那麽一點功勞你就要翻天不成?!依哀家看,你與城裏那些反賊也無甚區別,信不信哀家這就將你立刻治罪!”

清黛看了一眼宋祈,見他沒有反應,方才大起膽子繼續頂撞:“究竟是誰貪心不足,心懷不軌,究竟是誰信了奸賊的鬼話引狼入室,臣婦相信太後娘娘自個兒心裏定然明鏡似的,何必惱羞成怒,將莫須有之罪名枉加於臣婦頭上?”

“你——”柯太後理虧,說不過她,只能轉過頭去罵宋祈,“皇帝!你就這麽看著這瘋婦在天子居所如此犯上不敬麽!皇室的臉面你還要不要了?”

沈默多時的宋祈,這才緩緩擡起頭,盯了她好一會兒,方倦倦地與沈猜吩咐,“三娘,玄武門之圍雖解,但城中還有的是爛攤子要收拾,程綱紀一個人想必忙不過來,你這便領了朕的口諭下去,帶兵出宮支援程綱紀。”

沈猜聽罷,立刻便領旨出去了,只剩清黛一個夾在他們母子中間,有點進退兩難。

不過宋祈接下來的話,好像也並不怕被她聽到一般,只聽他默了半刻,方才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喚道:

“母親。”

有多少年,他沒這麽叫過自己了。那廂的柯太後猛的一怔,看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一時有些恍惚。

“母親。”宋祈又喚了她一聲,隨之從桌案後走了出來,慢慢地屈膝跪在她跟前。

殿內其他人見了,連忙也跟著伏下身去。

之後才聽他問太後,“這麽多年,您可夠了?”

“兒子知道,當年您您之所以硬著頭皮進宮為妃,所求也不過是所謂的權力。就連生下兒子,也是為了給您爭奪後位增添一道籌碼。您為了權力,故意在孕期亂吃寒涼之物,致使我生來便先天不足,體弱多病,這樣您就能在保我登基之後,讓我無力把握朝權,而您身為聖母皇太後,就會是這天下的實際掌權人。

“您一直渴望成為武皇呂後那樣的女子,兒子、丈夫、親人,都可以成為您達到目的的工具…不止如此,從小到大,您不光是壓制我的身體,阻礙我的成長,您還一直妄圖操縱我、控制我,想讓我像提線木偶一樣,永遠都只能按照您的想法和安排而活…人都說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可您卻從不是因為愛我,而為我計深遠,所謂的愛,我從未在您身上得到過。”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明顯有些累著了,咳了幾聲緩了緩,才又接著說:“父皇性情偏執,待我也不甚親近,我們父子一年到頭,別說是說話了,就是見面也少之又少。在你們身上,我從未感覺一分一毫尋常親子之間該有的愛重和親昵…好不容易有一個二郎,與我互相作伴,互相取暖,讓我知道世間的情分原可以如此溫暖,如此深厚……可最後還是被您親手毀掉了。

“您為了盡快讓我登基,使自己掌權,所以故意讓人將我們的事捅到了父皇的病床前,刺激父皇,讓他急火攻心,嘔血而亡,更令我盡失臣心,縱使登基也不能名正言順地主持朝政…但您也害怕二郎的才華,害怕有他在我身邊,沒多久他就會替我奪回朝權,所以您說什麽都要將他趕走,將他害死在戰場上,好讓我永遠都能受您控制,娶妻生子,再給您養下一個傀儡制造機會。

“可是您卻忘了一件事,我是您的兒子,是您十月懷胎,一手帶大的親生骨肉,你向往權力,我又怎會甘心永遠做您手中的傀儡?…可我們母子鬥了這麽多年,彼此算計,彼此爭鋒,中途犧牲了多少又得到了多少,到頭來還不是差點就讓易家坐收漁利?母親,您難道還不想收手麽?”

他這一番話推心置腹,長得好像是要把自己的心都掏出來擺在柯太後面前,讓她觀賞檢閱。

柯太後從一開始幾欲不耐煩地想要打斷,到後來也逐漸沈下臉色,陷入了沈默。

她當然知道他是自己十月懷胎,一手帶大的兒子,她為他哼過搖籃曲,抱著他數過繁星看過月亮。

她熱愛權力,但她同樣也深愛過自己的孩子。

只不過當她得到的越多,站得越高,這份愛便離得越遠。

而她也始終認為,比起那至高無上,令人心醉的權力,這份愛從來都不足掛齒。

“成王敗寇,這一次是哀家輸了。”

她冰冷地恥笑了一聲,“你不必故意作出這副姿態,說這樣惺惺作態的話,哀家不會心軟,更不會懺悔,這輩子欠你,大不了下輩子還就是…不過,你也別妄想殺了哀家,無論如何哀家都是你的母親,弒母這種大赦天下都赦不掉大罪,即便你是天子,也承擔不起!”

真心實意都換不回她的一份慈愛,別說是宋祈自己,就連清黛也都為之心寒。

但也打從心底地有些佩服這個女人了,畢竟能如此執迷於自己的道,哪怕明知是錯也要一條路走到黑,絕不反悔的,也算是世間少有了。

宋祈心灰意冷之下,也不再多做言辭,抹了把臉便從地上站了起來,凝眉的一瞬,重新鑄起了帝王威儀。

“傳朕旨意,聖母皇太後因反賊叛亂驚懼致病,從此遷於行宮靜養,所有人無詔不得探視。你是朕的生母,朕不會殺你,但也不會再見你,更不會再縱容你興風作浪,壞我大乾百年基業。”

話音一落,外間早就準備好的太監立刻便沖了進來,幾個人三下五除二便把柯太後堵上嘴,捆上手腳帶了出去。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清黛一時百感交集,卻也還是不大明白宋祈留下自己的用意,待她回過頭想要試探著詢問的時候,他卻又已經坐回了龍椅上,一派筋疲力盡之態。

“朕乏了,清黛……嗯…原諒朕冒昧,只是冥冥中總覺得朕應該這麽叫你。今夜你也著實辛苦了,說什麽話咱們明日再議吧,朕已經讓人將弘德殿收拾好了,你今夜便將就一晚,沈獵那邊如有捷報傳來,朕也好讓人盡快告訴你。”

清黛見狀,知他身子骨確實也禁不住這樣的身心俱疲,當即便不再多言,只留下他一人好好休息,便兀自從乾清殿中跪安了。

然而他們誰也沒料到,次日一早,清黛一睜開眼,率先等來的卻是——

“少夫人,城中內亂已平,太夫人請您先回家一趟,她有話要交代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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