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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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清黛對沈獵的了解, 他即便應下了這頓飯,也不會一回來就直奔沈侯府,定然是要先回到棠園尋她商議的。

而事實上, 他也的確是這樣的。

約莫半刻鐘的功夫, 清黛才將換了身家常的小團花軟絲長衣,他便掀簾進來了。

聞說要過去侯府用飯,他還表現得一頭霧水:“我何時說過要去的?”

清黛見之則笑, “我就猜她們是沒膽子到錦衣衛總司衙門尋你的,這才先來詐我呢。”

“那你還答應。”沈獵挑眉。

清黛對著中秋時宋祈才賞賜下來的那面足有一個人高的落地黃銅大鏡,一面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衣裙, 一面道:“就算今天咱們能推脫了不去,可明日, 後日呢?且如今咱們兩邊也算是並府了,內裏再不樂意,對外也得說是一家人, 就算要躲, 也躲不了一輩子,咱們索性別費那功夫, 左右她也不能當著面就把咱們活吃了。”

沈獵說不過她, 但她透過鏡子看他的神情,依舊有些不大樂意。

於是當即放下了手裏的裙擺, 回頭蹦到他跟前, 摟住他的脖子:“好了,一頓飯而已, 吃完咱們就回來了, 你就當是替我省省心嘛, 何況到時候一張桌子上坐著, 我就不信只有咱們吃不下飯。”

她的口吻嬌嗔,又如她緊貼上來的身子般溫香綿軟,哪是沈獵這樣道行尚淺的小師父能招架得住的,當下便再無二話,攬住她在懷裏溫存了一會兒。

直到兩個人的氣息都有些燥熱粗急,方才懸崖勒馬,鳴金收兵。

只累得沈侯府那一邊的沈柯氏,又多等了他們半刻鐘。

待他二人不緊不慢地來到沈侯府裏時,沈柯氏也等得幾乎不耐煩了。

一來便聽她口氣不善地怨怪道,“喲,而今可真是陛下跟前的大紅人了,忙起來有頭沒尾的,連你老子娘大病初愈,想同你坐在一塊吃頓飯也這麽難,真不知你是當真公務繁忙,還是叫哪裏的妖精纏住,半天脫不開身啊。”

這話明著是在沈獵,實則槍口卻精準地對向了他身邊的清黛。

沈獵又不傻,立時把清黛護在身後,冷聲反唇道:“你既知我公事忙,又何必讓我們來這一趟,浪費我的時間?”

“忤逆不孝的東西!陪你親娘吃口飯都是浪費時間了,那什麽才不叫浪費時間!在你那妖精洞裏廝混就不叫浪費時間了?!”沈柯氏咄咄逼人道。

清黛氣笑了,這世上哪家公婆不是為了兒女夫妻和睦、恩愛有加而高興欣慰,獨是她沈柯氏,要把人家正經的媳婦兒蔑成狐媚子,看樣子身上的病是好了,可腦袋上的病卻變本加厲了。

所幸她身邊的崔五家的還稍微正常一些,見她又現瘋癲之態,忙湊上來從中勸和:“我家太夫人也是病中積郁,有些憋壞了,一時脾氣不好也是有的,但畢竟血濃於水哪,還望侯爺,侯夫人多多擔待。…呃,想您二位也該餓了吧,趕緊先坐下來,老奴這叫人傳菜上來。”

說話間,她便朝身側另兩個年輕的小丫頭使了眼色,讓她們趕緊下去幫忙。

轉而又湊到沈柯氏耳邊,不知搗鼓了些什麽,便讓沈柯氏方才還氣得時紅時紫的臉色平靜下來。

趁著下人一道一道上菜的功夫,清黛也跟著沈獵坐了下來。

沈柯氏用的是一張紫檀木的雕花四腿大圓桌,此桌之大,足可坐下十一二個人。

然而如今席上卻只他們老少三個,她一個人坐在靠北的主位上,清黛和沈獵則挑了最靠近門邊,同時也離她最遠的兩個位子坐著,讓場面顯得頗為冷清尷尬。

不過她好像也不在意這個了,嘴裏只我行我素地與清黛說著:“確不是我說話難聽,你嫁到我們沈家也有年餘了,沈獵這小子也老實,成天只知道往你屋裏鉆。可即便是這樣,你這邊怎的還能一點動靜都沒有?要知道我當年懷上他大哥的時候,也才和他老子成婚半年不到…

“沈家本就人丁寥寥,如今你大嫂是指望不上的,便只剩下一個你,你就不能爭點氣,早點為沈家開枝散葉,也好讓他老子和哥哥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麽?”

清黛心下冷笑,沈光耀死前是說過要以沈獵之嫡長入繼沈狩一脈,可這般厚此薄彼的做法,她和沈獵都是默認沒這回事的,沒成想卻被沈柯氏放在了心上。

她正想開口問問她,從前他們沈家不是都嫌棄沈獵粗野鄙陋,血統不明麽?將他的骨血過繼沈狩,她心裏不膈應麽?

誰知不等她說,以往一貫不搭理沈柯氏的沈獵卻又張口了,“我們要不要子嗣,何時有子嗣,跟你有什麽幹系?若你還打著給沈狩過繼嗣子的算盤,自己去想辦法就是,左右我與清黛已經商量過了,但凡她所出,頭一個無論男女,都隨她姓孟。”

這下別說是沈柯氏了,連清黛也跟著訝異不已。

這事兒他雖然還未和她提起過,但看到他此刻的神情,她便知道,他是認真並且已經深思熟慮過的。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已經為他們打算了這麽多。

他對他們會有孩子這件事的期待,也並不只是說說而已。

清黛不禁攥緊自己的衣擺,嘴裏又泛起一陣一陣的苦意。

“天底下哪裏有人隨母姓的?!你當沈家人死絕了、當我也死了不成!你老子臨終前信中所說的話,你也都不記得了麽!”

沈柯氏隨即也氣憤填膺起來,桌子拍得砰砰響,“你是不是就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存心跟你大哥過不去了,非要看到他香火不濟,後嗣雕零才高興?!是不是還想著等我死了,就把他的牌位從沈家祠堂裏扔出去,用他來報覆我,報覆沈家?!你這個沒良心、沒人倫的畜生!我當初合該一出生就把你掐死,就不該讓你來到這世上…你…你……”

她越說越離譜,越說越激動,最後自己都被自己搞得喘不過氣,滿臉橫肉氣得發抖,臉色也病態的漲紅起來。

沈獵和清黛倒是都習慣了她這副歇斯底裏、不可理喻的癲狂模樣,眼見她又要犯病,也都不再想著與她繼續理論,默契地同時站起身,準備離開。沈柯氏身邊的丫鬟婆子也都全去顧著她的身子骨了,生怕她又把自己氣出個好歹來,一時間倒也無人再來阻攔他們抽身而去的步伐。

眼見他二人已經從屋子裏走出去,就要去到院門邊,背後被一眾捧著藥丸茶湯的丫鬟婆子圍簇著的沈柯氏冷不丁又朝最心腹的崔五家的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趕緊跟上去。

崔五家的會意,連忙又朝離自己最近的小丫鬟招了招手,讓她從桌子上端一個白瓷湯盅,跟著自己一塊追了出去。

但清黛和沈獵的腳程實在太快,她一路追了半天,直從沈侯府追到棠園,才勉強摸到了他們的鞋跟衣角。

“崔媽媽還有何事?”

她人都到這兒了,清黛也不好把人再往外趕,只能讓人將她喊進了挽春堂,強忍著想要翻白眼的欲望,擠出一絲禮貌的笑意問。

崔五家的畢恭畢敬地給座上的她和沈獵都行了個禮,方才討好地笑著道,“今日的事,煩請二位不要放在心上,太夫人原是好意,先前病了那一場,讓她也想明白了許多事,知道從前都是沈家和她對不住侯爺您,原是想著往後的日子裏能多多彌補侯爺…

“只不過,您二位也瞧見了,她的精神依舊不大穩定,還是受不得刺激…方才又聽侯爺您說什麽要孩子隨侯夫人姓的,一下子把她刺激狠了,這才又說出那些亂七八糟的胡話,還望侯爺看在她如今孤苦伶仃的份上,不要和她計較。”

她這些東拉西扯的話實在牽強,聽得沈獵和清黛大有不耐煩之態。

“哦對了對了,”

然而她確也是這府上最會看人眼色的那個,看出他們不愛聽,忙又讓身後跟來的小丫鬟捧著那只盅子走上來,賠著笑道,“這是太夫人親自下廚為侯夫人您燉的人參烏雞大棗湯,最滋陰補血不過了,是從前太夫人在懷上狩哥兒之前便經常喝的。

“而今沈家人丁單薄,太夫人心裏著急,平時就總和我們說,狩哥兒過繼嗣子的事可以暫時先放一放,當務之急還是得侯爺和侯夫人先有個承繼香火的後人才是。

“而侯夫人年輕任性,貪玩了些,一時還不想要子嗣我們太夫人也能理解,但您畢竟是咱們沈家的媳婦兒了,合該多為沈家考慮打算些,再說了,不管再金貴的避子湯喝多了對咱們女子的身子也是一種損傷,您這廂就算是為自己著想,也還是姑且停了不喝了吧。”

她話音剛落,清黛才將意識到她在說什麽之際,沈獵卻已經敏銳地捕捉了她話裏的重頭,眉心一蹙,“什麽避子湯?”

崔五家的這時倒裝起無辜了,一臉茫然地在他們二人之間來回看了又看,“怎麽,侯爺不知道這事兒麽?”

聞言,沈獵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清黛。

一瞬間,她只覺心口猛的一沈,好似天塌地陷就在眼前。

崔五家的瞧著自己的目的達成,旋即也悄悄從堂下退了出去,剩下他們小夫妻兩個,還有一屋子對發生了什麽還懵然不知的老少女使戰戰兢兢地立在一邊。

“她方才所言,是不是真的?”

沈獵的聲音冷得讓人毛骨悚然,隱隱聽著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輕顫。

清黛卻緊緊咬著下唇,不去看他,無法作答。

這時候她也顧不上再去糾結沈柯氏是如何知道了避子湯的這件事,一擡頭迎上沈獵難以置信的眼神,鼻尖不自覺漫起陣陣酸意。

就好像街邊變戲法的賣藝人被人當眾揭破了伎倆,面對臺下那些一直以來堅信欽佩著她的天真稚子,比之出醜的尷尬,在她心下四散開來的,更多為打破他人幻夢的愧疚。

她不敢再看沈獵,即不知該怎麽和他解釋,更不願意重新編織出另一個謊言去欺騙他。

莊媽媽見清黛久不吭聲,知她是心裏有苦難言,便試著替她開口道:“姑爺,您聽奴婢解釋,我們姑娘不是有意的……”

“閉嘴!”誰知她話都還沒說完,就被沈獵厲聲喝了回去,“滾出去!”

清黛嫁過來這麽久她們都沒見他動過這麽大的火氣,一時間都被嚇得瑟瑟發抖,互相攙扶拉扯著,趕緊從屋子裏退了出去。

獨是阿珠牽掛清黛最深,走得也最慢,一步三回頭之間,還差點被他順手砸出來的那盅狗屁人參烏雞大棗湯砸到腦袋。

清黛擔心地擡了下頭,卻被沈獵猛地擋住了視線。

逆著光,他琥珀般的瞳孔也不再清淺,一雙眼睛幽暗陰鷙,卻還尚存著最後幾分祈盼的泠動。

“只要你說不是,我就信你。”

卑微又可笑。

清黛卻笑不出來,眼淚靜靜流淌下來,在她姣好的臉上留下一段惹人憐愛的淚痕。

作者有話說:

長嘴了,長嘴了,清黛真的長嘴了,下章就會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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