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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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獵從前庭離開時心緒黯然, 等回到了他住的客房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原本要給出去的東西忘記給了。

那是他身上為數不多的好東西,想當初他匹馬出京, 來到人生地不熟的瑤州, 沒有親戚可靠,沒有家世可依,他鄉異客, 每走一步都無比吃力。

人見他年紀輕輕、根基不穩,雖有幾分本事但性子沈悶又不愛跟人打交道,更不會那些官場上的諂媚賣乖, 於是便生了排擠之心。

最難的那幾天,衛所的通鋪屋子都沒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只能住在又臟又偏遠的馬廄裏,一天只吃一碗三文錢的素米幹。

實在過不下去的時候,他只能賣了自己的馬, 聘了間小破屋子在衛所外邊單過。

可即便如此, 他官階低微,月錢不多, 又經常被派些尤為棘手的差事, 身上但凡有點閑錢,都捐給了醫館藥鋪, 日子不免過得緊巴。

那瓶在雪山上給清黛用過的跌打酒, 也是他在拿下潛入關內的邊匪細作之後,上面有個良心好些的老百戶看他傷得不輕, 特意把自己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勻了他一半, 他自己都一直沒舍得用。

在莫府馬廄整理行囊的時候, 他無意間摸到了裝那藥酒的小陶瓶, 倒也沒覺著肉疼,只一心想著她用了之後,患處似乎恢覆得不錯,便隨手揣進懷裏,打算過會兒拿去給她。

誰知讓她三言兩語一繞,他便把最重要的事混忘到腦後去了。

也許這就是妄念,哪怕總是被有意無意地推開,哪怕從來都只能做沈默的影子,一轉身,他還是搜羅出渾身上下最好的東西,打聽好她住在何方,親自給她送過去。

結果,推開院門,他卻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異族面孔。

還是個年輕俊秀的男子。

他好不容易舒展開來的眉心,旋即又皺成了一個緊湊的川字。

阿增這些年不長住花溪,從前也沒見過沈獵。

今日不過是在街上隨母親木莎在城裏參加長街宴時,遇見了他的表舅保龍,得知了清黛受傷被送回柔夷的事情,心下掛念的很,便連忙趕來看看。

他來時莫府前門緊閉,側門又被正在休整補給的莫府護衛占著,從小就在莫府跑來跑去的他便直接走了後宅花園裏的一處角門。

因著與清黛還有莫坤書琴兄妹倆關系不錯,就算被莫府的下人看見了,也只以為他是他們請來的客人,還專程給他指了路,讓他就這麽暢通無阻地到了清黛住的小院。

可惜他來得不湊巧,清黛這時候還在前庭收拾莫書岑,她的丫鬟們又都尚在神廟沒趕回來,院裏屋裏都還沒人。

幸而他也是個守禮的,見主人不在,便也沒有進屋,只是站在院子裏耐心地等。

結果,等來的卻是一個模樣英朗,身段挺拔的中原少年。

然而光看他的眼睛,阿增又糊塗了。

哪個中原人會生這樣一雙瞳色淺淡泛金的眼睛?

可若說他是柔夷或是西洲人,觀他單薄修長的身形又著實不像。

再者,又見他神色冷峻、目光陰沈,並不像個善茬兒。

阿寶還會有這樣的朋友?

阿增有些懷疑。

但出於禮貌,他還是率先和善地沖來人點頭,用中原話打了個招呼:“閣下也是來看阿寶的麽?”

阿寶?

叫得這麽親密。

沈獵的眉頭越皺越深,眼神也愈加陰冷。

直把阿增盯得背脊發涼,卻全然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

難道他不是中原人?聽不懂中原話?

但這樣一照面就瞪人,未免太失禮了吧。

阿增心生尷尬,對眼前的人也沒什麽好映象了,便也把頭轉朝一邊,當他不存在。

幸而沒過多久,這間院子的主人也回來了。

“沈獵…沈大人……阿增哥哥?”

竹輦上的清黛差點咬著舌頭。

“阿增哥哥,你怎麽來了?”書琴也從清代背後探出一顆小腦袋,“也是來看莫書岑笑話的嗎,我跟你說,她……”

“阿琴。”清黛輕聲提醒。

莫書岑闖的禍既是家醜,又是足以令整個柔夷人心不安的麻煩,三山祭典還在繼續,這時候絕對不能輕易洩漏出去。

書琴雖然不是很明白,卻很聽清黛的話,清黛不讓她繼續說,她也就訕訕住了口。

清黛轉眸看向沈獵,“沈大人怎麽也過來了,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方才忘了交代?”

沈獵迎上她的目光,臉上的陰戾之氣頓消,“昨天的藥酒,我看你擦了以後效果極好,剛才忘給你了。”

“原來閣下會說中原話啊。”阿增在邊上驚奇不已。

沈獵斜了他一眼,還是抿著嘴不肯跟他說話。

清黛看著有些不解又有些明白,無奈卻又想笑,連忙打起了圓場,“既來了,全站在院裏說話算什麽,都先進屋坐吧。”

她院子裏外的門都不大,竹輦擡不進去,底下的人就弄來了張裝了木輪的椅子,將她從竹輦上扶下來坐上去,一路緩緩推到了正屋前的臺階下。

輪椅上不去臺階,這最後幾步路還得靠人來扶。

沈獵遲了半步,被阿增搶先攙住了清黛的手。

“就這幾步路,我自己能走。”清黛一邊說一邊想要抽回手。

阿增卻堅持道:“這怎麽行,萬一再摔了怎辦?還是我扶你吧。”

兩個人推來拉去幾個回合,終是清黛躲得太著急,阿增也沒能及時拉住,叫她一不留神便忽然失了重心,向後跌回了木輪椅上。

“嘶。”

她的腰就這麽結結實實地磕在了扶手上,疼得她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走在後面的沈獵跟著急了,立馬一個箭步上去,撥開了人高馬大的阿增,來到她跟前。

見她滿臉寫著忍痛,登時就火冒三丈,回頭狠狠瞪了阿增一眼,厲聲低喝:“不會扶人就別扶,瞎幫什麽倒忙。”

說罷,他便自己俯身下去,一手把清黛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掛,一手護住她的腰,半扛半扶的,將她穩穩當當地放到了堂屋下她常坐的藤椅上。

“有勞沈大人。”清黛拿他沒招兒,只得趕緊道了謝,便轉頭吩咐侍女們拿出茶葉和點心,招呼著他們幾個人進屋坐下。

阿增心有不安,甫一坐下便與她一連疊聲地說著對不住,“阿寶你方才磕到哪兒了,可還疼麽?還有你的腳…表舅都和我說了,正好我這些年一直都在跟著寨裏的巫醫學著給人看病抓藥,要不然我也替你瞧瞧吧?”

書琴也跟著在旁幫腔:“是啊阿姐,阿增哥哥的醫術可好了,上回我阿哥從馬上摔下來就看不見東西了,還是阿增哥哥幫忙醫好的呢。”

清黛這時卻被侍女端上來的幾碟子核桃酥吸引走了註意,眼瞧著她們正要端到沈獵面前,她連忙將人叫住,“沈大人吃不了核桃,去給他換碟玫瑰酥餅來。”

說完,才又回頭問他們,“你們方才說什麽?”

阿增與書琴:“……”

盡管有些無奈,但是阿增還是把自己的話重覆了一遍,順便把自己之所以會過來的前因也都交代了個大概。

清黛耐心聽完,暗自慶幸著還好保龍嘴嚴,只跟他說了自己受傷,卻沒把原因告訴他。

他也仿佛察覺到了事情非同小可,便一直忍著沒有問。

清黛也並沒打算告訴他,只就著自己的傷道,“一點小傷而已,用過沈大人給的藥酒以後,已經好了不少,也就不必麻煩阿增哥哥了。”

阿增覆雜地瞄了沈獵一眼,終於察覺到了什麽,忽地正了顏色:“說起那藥酒,可否請這位沈大人將東西拿出來借我一觀?當然,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瞧瞧這藥的藥性是否與阿寶的體質相符,還需不需要再添些別的藥品做補。”

沈獵抓住的重點卻格外清奇,“她才回你們柔夷幾天,你就知道她是什麽體質了?”

驚得清黛差點噴茶。

書琴聽不得他這般夾槍帶棒,立時跳起來道:“先前不知道,現在就不能問了麽?阿增哥哥是為了我阿姐著想,又沒說沈大人你的藥不好,你至於這麽說話麽?”

“阿琴,你這麽和沈大人說話就很好麽?”清黛警告性地輕掐了一下書琴的小臉蛋,後又道,“至於那藥酒……”

她話還沒說完,沈獵便憤憤地從懷裏掏出個藥瓶子往桌上一擱,“東西就在這裏,你愛給誰驗給誰驗。”

清黛也不知他這是生的哪門子悶氣,便沒理他,只一徑說著自己的:“這種藥酒我在中原的時候也常常用的,那邊的郎中看過也沒說有哪裏不好,何況我這傷真沒你們想的那麽嚴重,徐徐養幾日想來就能好了。”

她的話到這裏,書琴年幼無知或許聽不出來,但阿增卻多多少少聽出點什麽。

心下雖有不愉,卻還是笑著道,“既然阿寶你都這麽說了,我也不多那個事了。我本想著等你從神廟回來,過幾日的篝火大會就邀你同去,誰知中途竟出了這麽個狀況,不過到底來日方長,今年不行,咱們明年再一道去不也可以麽?”

書琴聽了就又笑出了聲:“阿增哥哥你歷年篝火大會可從來不跟女孩子一塊去的,怎麽碰上我阿姐就忽然轉了性了?今年不成還要約明年,我瞧你啊,分明就是想討我阿姐回去當媳婦!”

柔夷人爽朗,即便是這樣當眾玩笑也沒人覺得羞臊,只當是小孩子口無遮攔,淘氣而已。

阿增本人的心思,清黛其實也知道。

自打正月十五重逢以後,他便留在花溪城內,一直沒走。

隔三差五的,不是來邀請清黛四處游玩,就是給她帶些她小時候喜歡吃的山果魚蝦。

雖然這些事她的其他朋友姐妹也會做,可終究沒有一個比他做得多、做得勤。

她阿嬤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她的想法。

只可惜,她並不能對此做出回應。

從前在華都,她以為自己註定是要身鎖高墻,老死深宅的命,那層層宅院裏一重又一重的詭詐算計,她不比清照有父母在側,也不比易令舟家世顯赫,關於自己的終生,自然是一點妄想都不敢有的。

如今卻不一樣了。

她已然逃離了那座金絲籠,振翅回到了她的烏托邦。

妄想不再是妄想,她盡可想清照那樣底氣十足地求她所求,愛她所愛。

很顯然也很遺憾,阿增並不在這個範疇內。

但是當著書琴還有沈獵的面,清黛又不好直接回絕。

可一擡頭,卻見沈獵又不知何時已經起身從屋中大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清黛不覺一慌,跟著又靈機一動,大聲喊住了他。

“篝火大會,沈大人也一起吧?”

作者有話說:

這個星期先是去做了個胃鏡,接著又來了姨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熬到今天才終於把更新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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