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周氏雖是排在沈易兩家之後, 家傳世代的京都土著名門。

但自十幾年前從周閣老入內閣擔了空名、周蕓的父親繼任五府左都督後,周家便隱隱有了頹落之勢。

近來周閣老的身子骨也越來越不景氣,成日臥床不起, 湯藥不離口, 聽聞就連壽材也提前半年就備下了。

周家子孫大多都是些仰仗家族混吃等死的平庸之輩,在宋祈面前竟是比從前的孟家存在感還低,到如今也只能轉而去依附太後還有她身後財大氣粗的柯家, 為他們馬首是瞻。

上回賈青峰的事,已然讓不慎被牽扯進去的寧國府不大高興了,太後若還想籠住易家, 聯姻自是上上之策。

然而回過頭來看她柯家的兩個嫡女,一個是她私心想要娶進宮當兒媳婦的詩沅, 一個則是背叛她轉投宋祈的柯老三之女詩淇,竟是沒有一個可嫁。

所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從那些依附她的人家裏挑選。

而母親亦是柯家嫡女的周蕓就是最合適不過的那個。

想當年異世女上門大鬧攪黃的, 也正是周蕓和易君彥的這樁親事。

只不過當時兩家議親乃是天胤十五年, 也就是清黛現在所處時間的三年後,也是經了她那一鬧, 才把自己送進了不見天日的宮門之內。

左右清黛也不會再明知故犯地瞎摻和進去, 遂亦懶得計較這些事情為何出現得越來越快,越來越亂了。

只是聽易令舟說, “我母親那回在沈姐姐那兒見過周蕓後就動了心, 我父親現在又不在京中,母親自己起了念頭, 為了過後說服父親, 就來逼著阿彥點頭, 可我們阿彥眼光好著呢, 怎會看上那個心口不一的虛偽丫頭?這兩日正和母親在家裏僵著呢!”

清黛心裏咯噔一下,異世女在時,易君彥仿佛也沒對娶周蕓有多抗拒啊。

那他這回又鬧什麽,吃錯藥了?

誰知一偏頭,卻見清照不聲不響地盯著自己。

清黛莫名心虛起來。

雖說那家夥總是湊到她跟前沒話找話獻殷勤,但以她對他這只表面謙遜溫和,實際自戀無比的花孔雀的了解,不過就是頭回遇到有人不買他賬,這才賤兮兮地覺得新鮮有趣罷了。

也不至於還真就對她這個尚還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小身板,動歪心思吧?

待到七夕佳宴,各家姑娘的親眷前後紛至,女客聚於花園中的宴廳銜花小築,公子少爺們就都在外院另一席上。

姑娘們與親人闊別多時,終於相見,幾乎人人都緊緊依偎在至親身邊,這個紅了眼眶,那個訴個不停。

清黛沒有生母在近旁,擔責照拂的伯母朱若蘭卻是個拒人於三尺之外的冷面孔,柯姨媽又故意裝作忙於招待客人,拉著柯詩淇不去理她,將她冷落在前後圍擋的犄角旮旯裏。

縱是被人看見想來尋她,也叫柯姨媽攔在前頭不動聲色地替她繞開,使得她在這各家難得團圓,自己又過著生辰的大好時節,面前格外清冷。

所幸沒過一會兒,沈猜便趁柯姨媽走過去和康和郡主說話的關頭,溜到了她旁邊空著的席位坐下。

清黛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故意戲謔:“難得沈侯夫人肯出門一趟,姐姐怎的不去陪?”

“死丫頭,故意找我的不痛快呢?”沈猜輕輕挑了下那彎吊梢眉,“要不是太後下的懿旨,她怎肯為了我這麽個小婦養的庶女出門?再說那瘋婆子連自己親生的都恨得咬牙切齒,我才懶得去她跟前給自己找晦氣呢。”

正說著話,易令舟便又悶悶地朝她們走過來。

一屁股坐在清黛的另一邊,抓起桌上的貢桔胡亂剝了皮就跟自己較勁兒似地猛塞進嘴裏。

清黛和沈猜不約而同地朝柯姨媽與康和郡主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周蕓和她母親這會兒也正在與她們寒暄說笑呢。

沈猜動了心思笑話起來:“那麽多人在這兒呢,你可別不管不顧地使性子,跟你母親生氣給周蕓甩臉子,到時人人都只會說你任性跋扈,這弟媳婦沒過門,先給做大姑姐刁難上了。”

“你少學孟清照那潑皮饒舌!”易令舟氣急敗壞地拿桔子皮丟她,不屑道,“瞧周蕓那眉毛眼睛化的什麽似的,還沒靠近身上的脂粉味就熏得我夠嗆,惱死人了。”

沈猜繼續打趣她:“你就少說兩句吧,你母親給你弟弟說親,你個未出閣的姑娘反而挑挑揀揀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要娶妻呢!”

易令舟沖她皺了皺鼻子,哼了一聲,“我才不同你個幸災樂禍的說,阿寶,你評評理,若換做是你,要不要周蕓進你家的門?”

“蕓姐姐……其實也沒什麽大毛病啦。”清黛一面說著,一面乖巧地重新給她和沈猜剝了個桔子。

誰知一個桔子還堵不上易令舟那張刁鉆的嘴,絮絮叨叨又數落了周蕓不少,最後來了一句,“你說我母親好好一個人,怎麽就瞎了呢?京中那麽多模樣好性情好的姑娘,怎就偏偏盯著個周蕓不放?便是瞧上阿寶你,也比她好吧?”

“何為便是?”清黛一把搶過剝開她那一半桔子,故作小氣地轉過身去。

易令舟連忙將她哄回來,“嗐,我這不是想你來做我家弟媳婦麽,一不留神竟說漏嘴了。”

“姐姐你不害臊!”這下反而惹得清黛更加羞惱,努力憋紅了臉朝沈猜身邊躲過去。

易令舟見她害羞,壞心眼犯起來幹脆便繼續說話逗她。

才從嘮叨的老母親身邊溜過來的龔靈巧瞧見她們在角落裏打鬧,便也不管不顧地想往裏湊,在清黛柔軟纖細又最怕癢的小腰上可著勁兒地揩油,好一會兒才肯罷休。

隨後開席以後,她幾個還是圍著清黛擠做一堆嘻嘻哈哈,吃菜飲酒,惹得不得不陪在長輩身邊周全應付的柯詩淇和清照好生羨慕,逮到機會便也摸了過來。

直至宴時過半,大多數姑娘都捧著花燈瓜果前去園子裏夜游拜織女了。

好熱鬧的易令舟吃了幾盞薄酒之後也越發的人來瘋,便也和龔靈巧一次攛掇著大家出去逛園子。

清黛這廂正要跟著她們一道出去,卻只見一個臉生的侍女從門口兩人高的發財樹後面走出來,喊住了她,“孟四姑娘,前頭有孟將軍帶給您的生辰禮,要您出去一見呢。”

清黛不禁看向跟在龔靈巧後面朝前走遠了的柯詩淇。

本想叫住她幫忙認人,但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只自己謹慎開口,“是什麽生辰禮,非要我出去?前頭兒可都是爺們啊。”

“卻也去不到那麽遠,只是東西貴重又不方便搬動,進不來咱們園子的門,是以只好請姑娘移步了。”這丫頭卻也算伶牙俐齒,一番解釋倒也合情合理。

可清黛是給周蕓那幾條蛇點醒過的了,依舊未曾深信,溫和一笑,“那便先替我挪去我院子裏吧,我待會兒回去了再看也不遲。”

“啊……”丫鬟這下為難了,眼珠子焦急地轉了好幾圈,“還,還請姑娘同我去一趟吧,要不然管事的怪罪下來,會說我不會當差,要罰月錢的。姑娘是最好性兒的,就當是可憐可憐我們這些做奴婢的吧。”

清黛厭惡地皺了皺鼻子。

若是她不說最後那句話,或許她還真就心軟了跟她過去一趟,可她偏偏說了,非要將她往道德良心的火上架,她還就不吃這一套了。

她轉身就走,不曾想這一轉身迎面便和個端著一盅玉米南瓜羹的丫鬟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濃香黏膩的羹湯瞬間將她身上的衣裙從胸口糊到了裙擺上,熱乎乎的粘稠感直觸她的肌膚,莫名惹人煩躁起來。

那失了手的丫鬟也是被嚇壞了,跪在地上連連請罪。

她想著她也並非有心,便沒說什麽,趕忙帶著阿珠下去換衣裳。

所幸園子裏也在壽山石林後面設了專供女客們更衣歇腳的廂房,她這會兒過去,裏面恰好空無一人,阿珠和明珠趕著就把替她身上弄臟了的衣裙換了下來。

阿珠看著那上面的汙漬一陣心疼:“都怪那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丫頭多事,這身衣裳可是太太去北境之前,專門找了京裏最好的裁縫用咱們柔夷的料子,精細縫繡幾個月才做好的,弄成這樣,便是洗幹凈了只怕也不能穿了。”

“不過是點兒玉米南瓜羹,哪有你說的那麽嚴重了?”

明珠一面笑著安慰她,一面將清黛換下來的衣裙收好,轉而瞧見她正低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由問,“姑娘想什麽呢?”

清黛本來想要作答,誰知張了張口,一時之間卻又不知如何說起,最終也只是惴惴不安地搖了搖頭,“也罷,許是我多想了,咱們趕快回去找三姐姐她們吧。”

說著,她便起身來先從這間無名廂房裏走出來。

此處離銜花小築之間還隔著些許距離,確是需要從那座全用壽山石堆砌出來的假山叢下穿過,然後又要經過一處作為兩座庭院之間間飾的藻井。

由於此處並未留有點燈的空間,四下便都是黑漆漆一片,她方才過來的時候心裏就莫名有些發怵,這會兒直接加快腳步,只想著趕緊回去。

“妹妹留步。”

她前腳和明珠阿珠兩個從假山叢裏鉆出來,身後就傳來這樣一聲喜滋滋的輕喚。

她先是嚇得打了個激靈,內心糾結掙紮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往前走上三步,再慢慢地回過頭,朝身後那個秀頎修長的身影福了福身。

“小公爺怎會在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