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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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的一聲河東獅吼響徹威遠侯府上空, 是這日清晨侯府上下所有人的獨家定制起床號。

短短一刻鐘之內,三太太、六太太就穿戴整齊,在臨澤苑裏集結完畢, 隨時準備著充當家庭潛火隊。

照黛姐倆趕著出門上學, 誰知一直到午後她們從南家回來,家裏這場名為莫氏的火依然沒能熄滅。

清黛前腳剛踏入臨澤苑的垂花門,便聽見幾房妯娌高低起伏的話音, 剛到花廳門口,一只藍釉銀扣葵瓣口的茶盞就碎在了她的腳邊。

高高濺起的碎片幾乎就要劃到清黛的臉頰,唬得莊媽媽連忙把她往自己懷裏一護。

“都怎麽伺候的, 太太生氣不知道勸著點兒麽?這要是傷著姑娘的臉,你們這些蹄子有命賠麽?!”

她是這府裏經年老仆, 又曾是老侯夫人身邊最得力的那個,在內宅素來很有體面,這會兒便是她明明白白地指桑罵槐, 坐在莫氏身邊的鄭氏和江氏都難說她半句。

莫氏尚在氣頭上, 一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活脫一對熟透了的桃子掛在臉上, 見著女兒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重新盈滿眼眶。

清黛連忙掏了帕子上前遞過去, 卻被她一把抱住,幹嚎起來:“我的兒, 咱們娘倆好生命苦啊!先是隨你那沒良心的爹千裏迢迢來這人生地不熟的中原京都, 險些進不得家門不說,這才一年不到, 那殺千刀的卻又教我陪他顛沛流離, 去到那兒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苦寒之地!讓你我母女骨肉分離啊!”

清黛只覺耳膜生疼, 回頭一瞥, 卻發現自家老爹就立在右梢間的小書閣,面朝書架,背對正廳,一言不發。

莫氏嚎得振振有詞:“各位嫂嫂,誠然不是做弟妹的嬌氣,吃不得苦,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然嫁了我家那沒良心的,原是刀山火海我都能陪他走一遭的,但是我的阿寶,她卻是一朵從小被捧在手裏長大的嬌花,長這麽大,從未離開過父母的羽翼之下。我如今年紀也慢慢上來了,想來此生也就她這麽一個孩兒,此去若是數年難歸,便是讓我連自己親生孩兒的及笄禮乃至婚嫁大事都看不到了?”

作為在座已婚婦女中唯一一個沒有正經生養過的女子,鄭氏在一邊聽得很是尷尬,想要開口相勸卻又感覺底氣不足,只能給江氏瘋狂使眼色。

這也是一年來江氏頭回見到莫氏發脾氣,以往瞧著大方爽利的人無理取鬧起來竟是連她都有些被嚇著了,好半天也只會說“弟妹你先消消氣”、“這也是沒辦法啊”這些不痛不癢甚至有些火上澆油的話。

莫氏見無人應她,又有女兒在側,便更加賣力地撒起潑來:“為人母者,無非就是想要看到自己的兒女平安長大,成家立業,可我這一去,卻是連自己女兒將來嫁的是人是畜生都一概不知,若是女兒在婆家受了委屈,我更是鞭長莫及,如此要我母女為著彼此日夜憂思,還不如你孟家這就為我寫下放妻書,讓我帶著女兒回了柔夷老家,好不用受這骨肉分離的肝腸寸斷之苦才是!”

她越說越失分寸,聽到放妻書二字的時候鄭氏和江氏俱是嚇得魂飛魄散,趕忙道:“弟妹,這話可不是可以隨便說的,你莫要氣糊塗了!”

眼見莫氏又要張口,那廂的孟岸卻忽如一陣颶風從書閣裏快步走出,站到她跟前劈手就把清黛抱了起來,神色厲然地暴吼:“你不想吃苦就不想吃苦,何必總扯著阿寶的旗子在這兒大聲吆喝?!你若有本事就到禦前撒潑去,看看聖上是會因為你現在這癲狂無賴的模樣對我收回成命,還是直接擄了我孟家爵位,讓全家都給你這不講理的瘋婦陪葬!”

說罷,他便兀自抱著清黛,邁開幾個大步,頭也不回從臨澤苑裏出去了。

一路走到府邸後門上,他的腳步便都沒有停過,但見他一直黑沈著臉色,清黛也不敢吭聲。直到他要來一趟馬車,父女倆都坐上去之後,她才試探著小心翼翼地開口:“阿爹,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看著神色懵懂的小女兒,孟岸氣得發黑的臉孔慢慢緩和下來,好半晌才嘆出一口氣:“家裏不清靜,阿爹帶你找個茶肆酒樓清靜清靜。”

清黛垂下頭,考慮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想要嘗試著把話問出來:“阿娘……也是心疼我,她只是怕把我一個人留在華都,沒人照顧我。”

孟岸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我孟老七的女兒,華都城裏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應該是你去欺負別人才對。”

清黛聞言捂嘴咯咯笑了幾聲,見她高興,孟岸這心裏的慍怒和煩躁也隨著她清脆的笑聲散去了大半。

只等她笑完了,才摸著她的腦袋道:“阿爹此番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替咱們的皇上,還有大乾的百姓去做,之所以不能帶阿寶一起,是因為這件事實在太危險了,帶著阿寶會極其不便,而且北地疾苦孤寒,阿爹也不想阿寶跟著阿爹去受苦。”

“那,阿娘能明白阿爹非要帶上她的苦心麽?”清黛悠靜地眨了眨眼睛。

“阿寶知道?”孟岸小小的意外了一下。

“阿爹是怕阿娘留下來容易被人欺負,你不在我們身邊,沒辦法保護我們。”清黛歪著白嫩的小肉臉,眉眼滿是等待誇獎的得意笑意,“我說的對麽爹爹?”

京城裏多得是心口不一的小人,以莫氏的粗神經,若是沒有丈夫在身邊時刻把握著大方向,保不齊哪天她被人賣了還歡喜鼓舞地替人數錢呢。

她老爹雖然嘴上從來不說,可心裏其實最在乎發妻不過。

何況,若清黛猜得沒錯,此番孟岸明著是因替柯老三求情與他一起被貶,實則是要像上一世的柯老三那樣,以督糧官的名義,領宋祈密令,沿途問各地衛所借兵支援北境龔沈大軍。

一旦成功,孟岸與柯老三隨即就會成為華都中太後一黨的眼中釘肉中刺,務必是要除之後快的。

就長遠打算,孟岸也不敢把頭腦簡單的莫氏單獨留在爾虞我詐的京城。

孟岸笑著用布滿繭子的大手捧住女兒的小臉,帶有玩笑意義地輕輕搓揉了一把:“我家阿寶果然聰敏過人,看來還是像你老子多些嘛。”

清黛被揉得兩頰發癢,嬉笑地從父親的手裏溜了出來:“那阿爹怎麽就不擔心我一個人留在京裏呢?”

“我們阿寶那麽討人喜歡,即便爹娘都不在身邊,也有的是姑姑伯伯護你周全,再說你一個小娃娃,頂多就是給我鬧出些□□搗瓦,不痛不癢的小動靜,阿爹能有什麽不放心?”

即便太後有心要與孩子為難,那也得看看南太夫人答不答應。

說到這裏,他忽又斂起笑容,嚴肅道:“阿寶,你要切記,今日阿爹跟你說的這些話,不論你能不能聽明白,都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道,即便是你阿娘還有照丫頭也不能說,知道了麽?”

清黛知趣地輕輕點頭應下,轉念卻又有些發愁:“可是若不讓阿娘明白阿爹的苦心,阿娘又怎會甘心就這麽答應與你同往北地呢?”

孟岸無奈極了地一攤手,對於自己這個脾氣說來就來的老婆,不善爭辯的他素來只有繳械投降的份兒。

不過,這回他倒是找到了極好的退路:“現下你且看著她胡鬧吧,待過兩日聖旨一下,是去是留哪裏又能由得她自己說了算?”

清黛遂想,這樣也好,左右在京中的時候她們母女也是分院別住,她並不能時時跟在母親身邊嚴防死守她犯糊塗,與其讓她哪日不意捅了不可收拾的簍子,倒不如便讓她與父親北上樞州,夫妻之間也好互相有個照應。

她的問題基本問完了,心下安定如不起波瀾的古井:“那……阿爹且放心和阿娘去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看家,等你們回來的。”

只是孟岸還稍稍有些記掛:“阿爹教你的五雷拳法可還時常練著麽?以後阿爹阿娘不在你身邊,你且記著,我孟老七的孩兒,既不惹事確也不怕事,若此後真有哪個不長眼的敢趁機欺負我們阿寶,拳頭伺候就是了。”

雖然他這話不過說說而已,清黛卻還是發自內心地笑了,點頭點得真誠懇切,一點兒都不含糊。

這樣出來一趟,孟岸窩在肚子裏的悶火已然消散幹凈,帶著清黛在赫赫有名的花萼樓裏狠搓了一頓。

酒足飯飽後,父女倆方才踏著京城街頭琳瑯滿目的燈影,意猶未盡地往家走。

誰能料到,就在父女倆一起從後門上往臨澤苑裏走的時候,卻陡然驚覺白日裏還吵得雞飛狗跳的院子,到了夜裏竟莫名其妙的一片死寂,無端籠罩著一股子沈悶的肅然。

清黛還正疑惑,卻是在隨父親再次踏入正房花廳內之時,在廳下右主座的太師椅上見到了一個他們完全沒有意料到的華衣女人。

“回來了?”

她那帶著世家貴婦與生俱來的文雅嗓音仿佛隔世傳來,隨著她的目光不鹹不淡地落在了清黛和孟岸身上。

雖然出門前她已盡力用胭脂提了提氣色,但清黛依然還是註意到了她臉上有著難以掩飾的病弱和綿軟。

原來,她並非是為了回避孟岸一家,才一直托病不出,而是真的病了。

“二、二伯娘好。”

大約是見識過這個女人真材實料的治家手段與令人發指的挑剔,毫無準備的清黛就連最拿手的禮節都行得莫名心虛。

坐在她手邊的莫氏此時也跟霜打的茄子一般,低著頭連呼吸都好像在努力放輕。

她等了許久,還是沒有等到孟岸開口,最後終於也失去了耐心,緩緩站起身來。

說的話像是對著莫氏,又像是對著孟岸:“弟妹,該跟你說的我都已經跟你說清楚了,黛姐兒是這家的四姑娘,你們離京以後,我這個做伯娘的理應擔起看顧的她的責任,何況黛姐兒向來是個乖巧懂事,令人省心的孩子,我可以向你保證,往後這府裏上下對兩個孩子定會一碗水端平,凡照兒那兒有的必也不會讓她這邊短了,你且把心踏踏實實地放進肚子裏吧。”

作者有話說:

醜芽:您好,清照plus

威遠侯夫人:……

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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