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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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午後,南家花園那片繁密的湘妃竹下。

身穿玉色扁金線銀鼠皮箭袖的少年正頷首沈思著,只見他劍眉微蹙,婆娑的燭影落在清朗如皓月的臉上,像是一團團散不開的疑雲。

半晌,才聽他開口問跟前纖細窈窕的少女:“她和弓鳴確是這麽說的?”

素唯佯裝惋惜地嘆了口氣:“我若不是聽了個千真萬確,又怎會來問呢?子美哥哥,你好好想想,究竟是何處得罪了阿寶妹妹,她性子極好,怎會無端端就厭憎了你呢?”

易君彥笑得無奈:“算起來,昨兒才是我與她第二次相見,莫不是前世帶來的仇怨,要不然我還真想不到是為何了。”

素唯也低眉順眼地做思忖狀,然後道:“難不成會是子美哥哥送的那瓶藥酒之故?不說阿寶妹妹是柔夷莫府多麽寶貝的外孫女,便說她在那樣琪花瑤草遍地都是的神仙地界長大,什麽奇花異草,珍稀藥材沒見過,別是……別是……”

“別是嫌了我所贈的禦賜之物?”

易君彥失笑了兩聲,“可我瞧著她雖不大識字,但禮儀周全,說話也謙和,不像傲慢之輩啊。”

“不計怎樣,子美哥哥還是找個機會同她道聲歉吧,大家以後都是要一起讀書,一起頑的,可不好將關系鬧得太僵了。”

素唯愁容滿面,笑得很是勉強,“阿寶妹妹剛來,還不太懂咱們華都的規矩,祖母也說過要咱們多讓讓她,想來過些時日就好了。”

“道什麽歉!子美又沒做錯什麽!好心好意贈藥給她,她還嫌東嫌西、在背後多嘴饒舌,憑什麽子美給她道歉!柔夷莫府又如何,說白了不就是一個地方土司麽,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宋執那把破鑼嗓子從湘妃竹後風風火火地傳了過來,轉眼人也已經吭哧吭哧地走到了他們面前。

照著素唯又是劈頭蓋臉的一頓,“你也是,這種對錯是非明擺著的事兒還在中間做什麽和事佬,難不成人家還會記你的好?別做夢了,人家的眼睛都長在頭頂上了,哪裏看得到你!”

“可是……”素唯被宋執罵得縮了縮脖子,弱弱地還想爭辯兩句。

那廂易君彥卻擺了擺手,阻了她的話頭,安撫住宋執,“唯妹妹也是好意,你何必怪她。不過也罷了,既然人家厭煩我了,我也不上去觸那個黴頭,左右男女有別,以後不來往也就是了。”

素唯按捺著心裏的狂喜,依舊為難地撇著嘴角:“唉,先如此吧,待她大些想也就該懂事了。”

轉眼今日晨間,素唯先一步入了學堂將清黛所托的孤本遞到了易君彥面前,易君彥有些不明其意:“好端端的,妹妹怎的要送我書?”

素唯故意避開了這個問題不答,只輕聲細語道:“哥哥快些收下就是了。”

說罷,便又輕盈地繞回了屏風那邊自己的座上,行動帶起的風撲到了角落裏趴在桌子上閉目養神的沈獵,惹得他微睜了睜眼,偏開了頭。

清黛是搶在仇生前一步走進來的,為著裝得像,她還真的帶著阿珠在南家的園子裏跑了好大一圈,直把臉頰跑得通紅才回來。

一進學堂她依然循著禮節,笑著沖眾人點頭問好,孟家那幾位少爺還好,仍對她笑得客氣禮貌,誰知到了宋執和易君彥面前,卻是一個比一個冷淡。

易君彥也就罷了,雖神色冷淡疏離了些,但好歹也淺淺笑了下,那宋執卻是一個正眼都不看她,只拿鼻子朝她輕蔑地哼了一聲。

清黛餘光掃到素唯落在屏風上的纖纖身影,她倒是坐得四平八穩,好似與她毫不相幹一般,不由冷笑。

異世女占著她身體時,由於言行舉止太過荒誕,其他人家的閨秀千金都唯恐避之不及。

是以除了清照,她平素能接觸到的姑娘也就只剩下素唯一個。

因著家塾同窗之便,她甚至比那異世女更早就相中了易君彥這個夢中良人。

為了嫁的意中人,她可謂是使盡渾身解數,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尤其是得知異世女這個頭號勁敵存在的時候,她便是當面死心塌地好姐妹,背地裏挑唆離間瞎攛掇,用一副楚楚可憐的做派,把心思單純的她耍的團團轉。

哪怕後來被她橫刀奪愛,那個異世來的姑娘也還傻乎乎地以為她也是不得已。

現在輪到清黛,她頭一次來南家就搶了素唯在南太夫人面前的風頭,剛進學塾就又得到人家夢中情人的主動贈藥示好,換做是誰,不得為之側目,防備應對?

以清黛對她的了解,一猜就猜到她會先行去到易君彥面前添油加醋地挑撥胡說,易君彥與她相識得早,她的話不說全都聽信,卻也會放在心裏。

清黛本也可以任其自然,讓易君彥自動疏遠自己,但是她偏就不想看到南素唯這樣的人如願。

於是,她假裝沒覺出宋執和易君彥對自己的態度,一切如常地去到自己的坐席上,等著仇生來給大家上課。

一開課,宋執果然就開始鬧幺蛾子了。

一會兒攛掇著仇生提問清黛,一會兒又自顧自地找清黛對答。

鬧得她舌頭打結,什麽都回答不上來不算完,等仇生打完了她的手板子,還要在那邊冷嘲熱諷,陰陽怪氣地刺她幾句。

幾次三番讓清黛當眾難堪,最惡劣的兩回就連仇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出言喝止,他才暫時罷休,隔了一會兒便又卷土重來。

清黛估摸著這屬炮仗的多半也受了素唯的攛掇,心累的同時也覺得幸運,讓他在中間這麽咋呼一下,她也便能更好地化被動為主動了。

好容易熬到了午間下課,仇生才一離了學堂,清黛便想著趕緊去把宋執攔住,誰料清照卻先她一步,隔著屏風朝宋執一聲喝斷:“小王爺。”

正等著書童幫自己收拾筆墨的宋執被她突然這麽冷冷清清的一聲嚇了一跳,不大高興地偏頭看過去:“何事?”

只見這邊的清照慢慢站起身來朝他福了福身,行為禮貌得近乎迂腐,話卻說得一點都不客氣:“不知我家四妹妹是怎麽惹了小王爺的不順心,讓您這般明裏暗裏地針對她?哦不對,應該是只有明裏,沒有暗裏。”

“三姐姐?”清黛一時之間居然有些受寵若驚,實在沒想到她又會來替自己出頭。

清照卻還以為她是來阻止自己說下去的,便揚了揚手示意她住嘴,只靜靜等著宋執回話。

在座的人又不是瞎子聾子,宋執扯著清黛鬧了一上午的怪,眾人眼看著他莫名其妙就去欺負人家小姑娘,早就多少有點看不過眼了,只是礙著他的身份不好主動出頭,這會兒正好借了清照的勢,齊刷刷地朝宋執看了過去。

眼神或不解、或鄙夷、或不忿。

宋執叫這些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硬聲頂回去:“小爺就是單純瞧她不順眼,怎麽著,礙著你什麽事了?”

清照聞言,當即冷若寒玉地笑了兩聲,“她姓孟,是我妹妹,更是我威遠侯府的四小姐,小王爺瞧她不順眼,總要給出個能叫大家夥都信服的理由來,要不然,只怕別人會誤認為小王爺這是瞧不起我們孟家,在拿我妹妹作伐子呢。”

“你可別給小爺瞎扣帽子!”

宋執被她嗆得臉色漲成豬肝色,但又實在說不出個什麽道理,逼急了只得道,“你怎麽不問問你的好妹妹,她在背後都亂嚼了什麽舌根!”

“我?嚼舌根?”清黛一臉茫然地看了看清照,又看了看屏風那頭的宋執,眼眶紅得非常恰當,哭腔來得非常及時,“小王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宋執平生最怕女人哭,一聽清黛那邊有了抽泣的聲兒,立馬就亂了陣腳,拍著桌子吼道:“你自己說出去的話,這時候倒出來揣著明白裝糊塗了?我且問你,你是不是厭惡了子美,前日還和沈獵那小子一起嫌子美給的藥不好,一起丟到南家的荷花池裏了!”

清黛楞了楞,半天才反應過來子美是易君彥的字,坐在最前排的素唯卻猶自激動起來:“阿寶妹妹怎會如此!您肯定是誤會了……”

一直插不上嘴的易君彥也終於逮到了機會:“是啊,未知事之全貌,不移兄,還是不要妄想論斷的好。”

清照淡淡瞥了素唯一眼,厭棄之色一點都不藏著掖著:“難不成是小王爺親耳聽見我妹妹和沈公子一起說了什麽?要不然,咱們也來問問沈公子?”

她話音剛落,眾人回頭朝沈獵的位子上看過去,卻發現這廝已然沒了影子。

好小子,幹啥啥不行,吃飯第一名!

關鍵時候果然還是得看自己的。

清黛一邊想,一邊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發紅的眼眶裏蓄滿了淚花:“此時只怕沈家公子已經到老祖宗處了,而且這等小事也不好讓老祖宗知道,咱們就在這兒說個清楚吧。昨兒午睡起來,我確實在荷花池邊見著了沈家公子,也確實和他說了兩句話。”

宋執一聽她這麽說,當即對著左右露出一副我說的沒錯吧的表情。

不想她接下去還有話沒說完:“可小王爺所言,也的的確確不是從我嘴裏出去的。我,我與小公爺話都沒說過幾句,又怎談得上厭惡不厭惡的?而且倘若我真嫌了易小公爺之前那一番美意,又怎會千挑萬選出那冊《沈天星傳》孤本作為還禮呢?”

這下宋執和易君彥,還有晨間親眼看到素唯將書遞過來的南家公子們也都糊塗了,不由又看向那邊坐著的素唯,惹得她無端地心虛起來:“我,那個……”

意識過來的宋執還在嘴硬:“什麽你送的,我們在座的可都是親眼看著唯妹妹今晨親手將這書遞給子美的!你別當唯妹妹是庶出,平時性子又柔,就能隨你欺負!”

清黛在心裏狠狠翻了他一個大白眼,想必除了一臉尷尬的素唯,還有南家在場的另兩位庶出公子也很想朝他吐口水:你不提沒人會想到庶出上頭來!

“這,這是我晨間托唯姐姐替我送的呀,當時我的玉佩掉了,我急著找又怕耽誤了時辰便讓唯姐姐先替我送了進來。怎會成了唯姐姐送的?”

清黛的眼淚梨花帶雨地落了下來,望著素唯的大眼睛仿佛在說唯姐姐你為何不解釋清楚,卻又立馬轉過頭委屈地凝噎著,“小王爺和小公爺若不信,且翻開那本書瞧一瞧,上面是不是有我阿爹用我們柔夷文字做下的批註,這些總騙不了人吧?”

說罷,她也不管易君彥和宋執有沒有去翻書,兀自撲到清照懷中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像只還沒斷奶就被拋棄在路邊的小奶貓,屏風那邊的無關群眾光是聽著都替她委屈。

好端端被人當眾捉弄了一上午,這會兒又來被莫名其妙地扣帽子瞎冤枉,換做是誰不要哭上一場?

清照難得慈柔一回,摟著清黛的手一下一下輕輕安撫著她哭得發抖的肩,步步緊逼地問:

“我妹妹一片赤誠待人,卻換來眼下這樣的局面,小王爺和小公爺想必也是受了小人蒙蔽,如今我倒是十分好奇那個在中間誤傳口舌的,究竟是何許人?還有南五姑娘,你晨間遞書給小公爺的時候,又為何不將實情說出?”

兩件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兒經她這麽一問,反倒叫人覺出味兒來了,看向素唯的目光又多夾雜了幾分冷厲的質疑。

素唯當即心慌不已,冷汗刷就下來了,連忙解釋:“我,我也從沒說是自己送的啊,只不過是、是當時我瞧著夫子快要來了,只想快點將阿寶妹妹托給我的事辦了,我沒想那麽多……”

這話糊弄一下沒心眼的男子還好,但在清照這裏可過不了關:“若是沒有我七叔之前留下的那些批註,小王爺也不鬧這一場的話,恐怕小公爺乃至在座各位必然就會以為贈書之人是你,不是我妹妹了吧?五姑娘,你沒想到的應該是我七叔的那些批註吧?”

她的話犀利而直中靶心,緩了口氣又接著質問:“那麽我是否可以懷疑,你就是那個在小王爺和小公爺面前亂傳消息,誣陷我妹妹的人?後又不想自己說出去的話圓不回來,這才從中作梗,誤導大家以為書是你送的?”

逼不得已,素唯也只能祭出她的眼淚了:“我……不是的……照姐姐你不能為了替阿寶妹妹喊冤就這樣冤枉我呀……阿寶妹妹是你妹子,難道我就不是了麽?”

清照很想說一句你當然不是,但這話說出來,恐怕要連她和清黛的大姑父同時也是素唯生父一塊傷了,她這才忍下不說。

這時南太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琥珀走了進來,易君彥首個看到了她,回身沖她斯文一笑:“琥珀姐姐怎麽來了?”

琥珀邊走邊大方地笑著說:“適才太夫人見大家久不過去,又聽先過去的沈家公子說諸位吵了幾句嘴,這才使我來看一看,喲,五姑娘和阿寶姑娘這是怎麽了?”

素唯正要說話,卻被琥珀不著痕跡地堵了回去:“好了,有什麽到太夫人面前再說吧,要知道太夫人和沈家公子為著等你們呀,都快雙雙餓成人肉幹嘍。”

她話說得風趣,輕易就化解了這一室的幹戈之氣,待清黛和素唯略略收拾了下儀容,便趕緊散了孟家幾位少爺,領著剩下的外家公子小姐們朝念慈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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