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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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來給清黛送東西的由頭,墻那邊的清照親自過來了。

這晌兒清黛也剛剛從莫氏那邊用過茶點回來。

因為她院裏丫鬟沒規矩這事,還被老娘拉著訓了一頓。

訓完之後,莫氏卻也只是憋悶地吐了口氣,畢竟她在這也人生地不熟,仰人鼻息過日子,即便是想替女兒做主出頭,也得顧著上面幾房的臉色。

不過莫氏心裏有所顧忌,肯收斂些脾氣,清黛倒是覺得挺好。

她剛回自己院裏不久,正想著做點什麽打發時間,還沒想好,便聽見元珠在院子裏起聲張羅。

“三姑娘來了。”

她的嗓門頗大,從院裏一邊喊一邊快步追著清照進到屋裏來,殷勤倍至地為她引路打簾子。

這兩日清黛的屋室已經收拾停當,只她剛來華都,布置上略微簡樸了些,頂多算得上個寬敞明亮。

清照來了,清黛便請她一道坐在正堂下那對紫檀木雕花太師椅上,招呼著用從柔夷帶來的地雪茶招待。

近身奉茶的差事原是阿珠一個人的,這回卻一不留神被元珠擠了上來。

瞧著她對清照堆著笑的討好模樣,清黛心有不悅,輕聲提醒:“元珠姐姐你先下去吧,屋裏有阿珠就好了。”

誰知元珠卻不以為意地轉臉看著她笑:“三姑娘難得來一趟,阿珠才來華都,不怎麽懂咱們侯府的規矩和主子的習慣,我怕她伺候不好二位姑娘,還是我來吧。”

清黛低頭不語,將眸子裏的不滿和慍怒盡數藏了起來,誰想清照卻先發作了。

“你是跟著哪個媽媽學的規矩,主子說話都敢隨意駁斥?是如今見著三嬸管事,她也好性兒,就讓你們忘了我母親之前的規矩了麽!”

清照對下人其實還算寬厚,只是眼下瞅著對面那小瓷娃娃似的丫頭實在太鵪鶉了些,這才為她動了肝火,垮了臉子。

元珠也沒料到清照會突然變臉,她從前是在孟爍那裏伺候的,只聽說這家的長房嫡女性情孤高、不愛理人,但從未聽說她有這般疾言厲色的時候,登時有些吃驚。

然而她這幾日在清黛院裏橫沖直撞慣了,反應過來就馬上回了嘴:“三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姑娘年紀小不懂事,我們被派過來的時候六太太讓多看顧著些,奴婢不敢違逆主子的吩咐。”

清照越聽越氣,她雖然也大不了清黛幾歲,但從小跟在國公府出身的母親身邊,周圍的人禮數何等嚴整周全,像這般頂嘴頂得毫不含糊的下人,真真是頭一回見。

她不禁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清黛一眼,轉而眼神幽冷地看了看面前一臉不服的元珠,不待她張口,跟著她一道來的婆子霍媽媽便一巴掌呼了過去。

“小賤蹄子!平日你在自己主子的院兒裏大聲吵嚷、耀武揚威就罷了,畢竟打狗還要看主人,我們住隔壁的也便不說你什麽。而今連我家姑娘面前都敢這樣放肆,我看不如幹脆先卸了差事,重頭學學規矩才是!”

元珠細嫩的小臉登時高高腫起,難以置信地看了看動手的霍媽媽,又乞求地望了望清黛,“姑娘……”

清黛本想說兩句火上澆油的,卻被清照又瞪了一眼,連忙閉緊嘴巴,繼續裝鵪鶉。

沒等到主子相護,再蠢鈍的這時也知道厲害了,趕緊忍著淚磕頭求饒。

“還杵在這裏做什麽,趕緊跟我出去領板子!”那霍媽媽見好就收,多的話也不再說了,直接就把元珠帶了出去。

等人出去了以後,清照才板起臉來對著清黛:“我這般到妹妹的院子來逞威風,妹妹不會不高興吧?”

清黛捧著袖子直賣乖:“哪裏哪裏,若不是三姐姐在這兒,我確是拿她們沒辦法了。三姐姐和霍媽媽肯指教,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清照見她也不至於太怯懦小氣,心便放下來了些。

不知不覺,口氣也莫名的語重心長,“看你這般,想來從前也沒試過自己管教下人。不過咱們府上規矩就是如此,不管是從前姑姑們在閨中時,還是我和兩個哥哥也都是七歲起就自己獨居,學著獨立料理,你來得晚且已經搬了出來,不好再為著學不會這些搬回去跟七嬸嬸住,沒得讓人笑你是沒斷奶的娃娃。”

清黛裝得一臉老實懵懂,看著清照的眼神頗為欽佩:“三姐姐說得這些,我都明白,往後這些事我都會慢慢學起來的。”

瞧著這個妹妹,清照不禁故作老成地嘆了口氣,她也是頭一回做人姐姐,原本也沒料到自己會做成這樣。

侯夫人朱氏確實身體不好,養了許多年才得了她這麽一個女兒,等她呱呱墜地時上頭的兩個堂哥都已牙牙學語了。

作為侯府長房獨生女,以及孟家最小的孩子,從來都只有別人寵著她、護著她的份兒,加之母親和身邊的媽媽一直在給她灌輸侯爵嫡女要驕矜自持的思想,養的她頗有些不愛理會俗人俗事。

一開始聽說從未謀面的七叔就要從南疆回來,並且要帶回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妹妹,家裏為了迎接他們還把自己從寬敞的大院子裏挪了出來,她心裏也曾有過不滿。

甚至在見到七叔一家之前,她還想著怎麽在新妹妹面前擺架子。

然而始從初見時那嬌麗可人的小面團子沖自己憨憨一笑,卻讓她一顆心莫名的舒暢柔軟。

這些日子又瞧著她被這府裏各方暗中為難、明裏使壞,卻還一臉的單純懵懂,胸口陡然發燙,忍不住就想要護著她。

元珠足足挨了霍媽媽的十個手板子,前幾下打下去的時候還慘叫連連,被霍媽媽瞪了幾眼,越叫就打得越重,她曉得了疼便不敢再出聲了,只默默咬緊牙關,哭得梨花帶雨。

待十下手板打完,院裏在一旁觀刑的小姐妹們趕緊過來扶她,原本細白柔膩的纖纖玉手已然腫得連豬蹄都不如。

其他人瞧著,心裏不住發寒。

這時清照已把要送的東西和要說的話都盡數了了,轉而也是午睡的時辰,等霍媽媽一進屋,她便起身告辭。

清黛一路將她送到院門口,就差沒直接把她送回她的院裏了。

轉身回來時,她便看見元珠尚還坐在廊下戚戚落淚,身畔雲珠還有另兩個小丫頭一邊輕聲安慰,一邊偷眼看著清黛,像是在等她的反應。

然而清黛什麽都沒說,只是不冷淡也不熱切地瞧了她們一眼,便領著阿珠午睡去了。

跟在後面的阿珠只覺今日元珠給她們院子丟了好大的人,狠狠瞪了她一眼,趕緊追上清黛進屋了。

“這些日子都不必去理會她,就讓她恨著我吧。”清黛一邊慢吞吞地替自己寬解外裳,一邊輕輕對阿珠道。

阿珠憤憤:“明明是元珠自己錯了規矩,她還有臉恨姑娘?”

趁著她給自己脫鞋襪的功夫,清黛又拿起清照留下的那幅字來看,一邊細賞一邊說:“被旁的主子打了臉又加了罰,自己的主子卻始終不站出來維護,事後也不加寬慰,換你恨不恨?”

阿珠漸漸有些懂了,但又好像不懂,一直都沒聽見她再說話。

清黛忙看了她一眼,果然是苦著臉的,不由笑了:“不過若換了是你,誰敢動你一根指頭,我就是拼了命也要給你討回來。”

到底還是小孩子,阿珠聽了這話立馬喜笑顏開,笑嘻嘻服侍著清黛躺下。

清黛順手也把手裏的卷軸遞給了她,“晚飯時你記得提醒我去跟阿娘說,照著姐姐的字制成匾額掛在咱們門上。”

制匾之事從莫氏那裏轉了一道彎兒又被三太太知道了,當即便提上日程。

等著刻有遠山居三個字的門匾搬進清黛院中,被高高掛起來時,清黛便請了闔府女眷一道來吃茶。

不想莫氏和三太太這天又結伴出了門,最後來了的只有清照和江氏。

清照像是很不喜歡江氏般,見只單她一個來了,自己略坐坐也便借口要去看新送來的字畫先走了。

又只剩下清黛一個獨自面對她,她也沒有要走的意思,顯是有話要說。

只見她一面悠哉悠哉地喝著茶,一面無聲地打量著清黛。

小女孩今日從頭到腳無一不是中原制式,雙丫髻上挽著紅繩,分別簪著兩顆拇指大小,圓潤剔透的東珠,牙白窄袖紗衣外罩一件蜜合色金絲軟煙羅比甲,衣擺下露出一截淺紫色純面百褶裙,悠然坐在玫瑰椅上,素靜嫻雅,好似一幅幼兒版仕女圖。

清黛雖不喜歡被人這麽看著,卻也只能忍著,等她終於放下茶盞,啟唇而笑:“這些日子在府裏住的可習慣?瞧著是越來越有京城閨秀的風範了。”

清黛心裏翻著白眼,禮貌一笑,嘴裏輕念:“哪裏哪裏。”

六太太轉而放下茶盞,又來說道:“過兩日便要隨著你爹娘開祠堂祭祖,想來個中的規矩禮數元珠她們幾個也都說給你聽了吧?”

“姐姐們都已說過許多了。”清黛說著還看了元珠一眼。

元珠立馬心虛地低下頭,她可半個字都沒說呢。

六太太假裝沒看出來,“這些日子你三伯娘忙著操持祭祖事宜,難免在這種事上有疏漏,左右元珠幾個是好的,還知道在旁提點你。不過六伯娘這也有話要點你,祭祖事大禮重,切記要穿得貴重端莊些,瞧你平日穿戴還是太素簡了。”

清黛心下一頓,袖子裏小爪子警覺地一攥,打起精神道:“實不瞞六伯娘,我家初來乍到,中原制式的新衣統共也沒裁幾件,還全都緊著平日穿戴舒適了。現在這一時半會兒,也沒工夫再去新做了呀。”

“喲,這倒是件難事。可惜你兩個伯娘生的是個兒子,照姐兒這兩年又長得快,合你身量的舊衣只怕也沒有了。”江氏故作為難地皺起眉頭,又裝模作樣地想了下,“那你從柔夷帶來的衣裳呢?”

清黛答:“倒是有一套年後新裁,原備著在柔夷三山祭典上穿的。”

“那便這身吧,整好在祖宗面前顯一顯你們柔夷的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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