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莫家二樓書房中，莫致華和莫言燊隔著一個一米多寬的檀木書桌面對面站著，兩人冷冽的氣場充斥著整個房間，最終還是莫致華打破冷寂先開口，語重心長地道：“言燊，我知道你恨我，你離開這些年，我時常反思自己，對你我是有虧欠的。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老了，只希望你們兄弟倆可以好好的。”

莫言燊看著父親雙鬢的白發，之前筆直的脊背現在已經有些佝僂，此刻才意識到父親真的老了，心中悠地升起一片淒涼，但也問出長久埋在心裏的困惑：“爸，您知道年輕時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麽嗎？”

也不等莫致華回答，莫言燊繼續道：“您的認可，為了得到您的認可，我去當兵，即使訓練再苦再累，我也沒想過放棄，只想著拿到第一，不想您再否定我，想在您的領域裏讓您為我感到驕傲。但是您從未關心過，我在部隊過得辛苦不辛苦，成績如何。我一直很好奇，即使我不是媽親生的，她都能關心我，為何您會如此厭棄我？”即使再堅強，說到此處莫言燊眼眶還是抑制不住的有些泛紅，父親對他的態度一直都是他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是不可觸碰的傷。

面對兒子的質問，莫致華面色變成了灰色，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全身麻木。望著莫言燊猩紅眼眶中自己蒼老的影子，不禁回憶起過往。

他和李惠雲也就是莫言燊的生母，兩家是世交，他一直只是把李惠雲當妹妹疼愛，但是李惠雲不這麽認為，成年後一心要嫁給莫致華，但是當時莫致華有喜歡的人，也就是吳琦芝。

吳琦芝是莫致華年輕時部隊戰友的妹妹，有次吳琦芝去部隊探望她哥正好碰到了莫致華，那時莫致華對她可以說是一見鐘情，吳琦芝當時還在B大讀書，後來通過吳琦芝的哥哥，兩人時常會有書信往來，莫致華並承諾等吳琦芝畢業後就要把她娶回家。

可是還未等吳琦芝畢業，莫致華就娶了李惠雲。那天是莫致華母親的生日，邀請了親朋好友前來祝賀，作為好友的李惠雲一家當然會出席。當時莫致華作為晚輩被長輩灌了不少酒，最後意識迷亂的回房間躺著，可是再醒來時李惠雲就身無寸縷的躺在他身旁。李惠雲向雙方父母哭訴莫致華趁醉強迫了她，莫致華百口莫辯，最後不得不以兩人結婚收場。

吳琦芝知道後，兩人就斷了聯系。莫致華雖然不喜歡李惠雲，但當時的年代，人們對待婚姻還是尊重的，即使沒有感情，他想著就這樣和李惠雲過下去。兩人結婚後，莫致華基本上在部隊忙碌·，相處時間甚少，直到莫言燊出生那刻，他才有已婚的真實感。可是世事弄人莫言燊出生不久李惠雲就因病去世，那時莫致華在部隊的事業正處於上升期，一心撲在部隊裏，哪有心思考慮感情的事情。看著年幼的兒子只想找個可以照顧他的人，機緣巧合再次遇到了吳琦芝，知道吳琦芝一直未婚，說不驚喜是假的，後來兩人就結婚了。

和吳琦芝結婚後，莫致華才真正體會到婚姻的幸福，到後來莫言爍出生，也真正有了為人父的喜悅。在他的意識裏，莫言燊是長子管教上本應該嚴格些，但殊不知自己心中的天枰總是不自覺地向小兒子傾斜，而且莫言燊的性格太像他，寡淡倔強不會服軟，兩人總是交流不暢。而莫言爍的性格和吳琦芝很像，雖是男生但善言會表達，面對小兒子，莫致華心中忍不住會變得柔和些，慢慢地形成習慣對待莫言燊總是會挑剔苛刻些，不曾想自己的行為深深傷害了無辜的他，上一輩的恩怨是非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此刻莫致華不禁深感愧疚，喉嚨忽然湧出酸澀，輕咳一聲似想掩飾自己，隨後慢慢解釋道：“我從未厭棄你，之前對你確實有疏忽，我向你道歉。你是我莫致華的兒子，這幾年你在Z市軍區的成績我是知道的，爸以你為傲！”

聽到父親的道歉以及突如其來的誇獎，莫言燊怔住了，他從未幻想過有一天父親會向自己吐露這樣的話，一向和父親對著幹的莫言燊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莫致華看著恍惚中的莫言燊，道：“一秋，是個不錯的女孩，即使你不說我也知道你這婚是如何結的，但總歸不要輕慢了人家。”

父親提到朱一秋，莫言燊才從剛才的恍惚中清醒過來，心中默然，認真回道：“我知道。”

“聽你王叔說你們在Z市沒辦婚禮，這次既然回來，就在家裏辦了吧。”

莫言燊本來也計劃年後辦婚禮，但是沒和朱一秋商量在哪裏辦，畢竟她的親朋好友都在Z市，他一時間沒辦法直接答應父親，只能如實道：“我和一秋商量一下再說。”

難得父子倆可以心平氣和的聊天，莫致華也不想此刻勉強他，輕聲道：“可以，這個後面再說。”

想到他和言爍的關系，兩個兒子的不和一直是他心中的結，到了這個年紀，不再執迷於官場，只想家庭合睦，兒孫滿堂。

“言爍他...”莫致華看著對面的莫言燊，不知道現在的他對言爍是怎樣的態度，也不知該如何提起這件事，所以顯得有些無措。

莫言燊看著欲言又止的父親，心中了然，道：“爸，就像你說的過去的都過去了，我也有對不起言爍的地方，這次回來我會和他好好談談的。”

聽到莫言燊的話，莫致華心中暢然：“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這兩年言爍性情也好了些，你們都大了，不要再讓我和你媽擔心就好。”

莫言燊道自己明白，莫致華很是欣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屋休息吧。”

莫言燊走出父親書房，經過此番談話，對父親的怨氣突然消逝許多，不能說心中的芥蒂已完全消除，但想到他那蒼老的面孔，作為兒子之前也未能體諒過他，難免也有些自責。

莫言燊正要回自己房間，迎面看到莫言爍向自己走來，聽到他隨意的說道：“介意和我聊一下嗎？”

雖然莫言爍語氣是輕快隨意的，但那雙幽深的雙眸未能掩飾他的嚴肅和認真。

莫言燊認真回道：“好。”

院中高大的梧桐樹遮掩了些許燈光，深冬的夜晚雖寒冷但也使人異常清醒，兩人站在燈光斑駁的院子裏，相隔近兩米的距離，顯得有些疏離。

莫言爍開口道：“我和陶清然離婚，想必你已經知道了，不好奇我們為什麽離婚嗎？”

莫言燊沈聲回道：“你們的事和我無關！”

莫言爍凝視著自己這位大哥，雖然小時候他對自己愛答不理，但自己求他的事最終也會冷著臉幫他。記得讀小學時有次自己被同班同學欺負，他二話不說就打掉了同學兩顆門牙，被父親知道後罰站了4個小時。可是後來兩人因為陶清然形同陌路，甚至成為仇人。

莫言爍自嘲道：“確實和你無關，一直是我不願面對現實而已。”

莫言燊想到剛剛書房和父親的談話，看著身旁的莫言爍，輕聲說道：“言爍，當時和陶清然在一起前，我真的不知道你喜歡他，否則絕不會開始。知道後本打算分手的，但是為了反抗父親才拒絕分手。對之前的行為，我道歉，不管你是否相信，之後我對陶清然真的沒什麽。”

聽著莫言燊的解釋，莫言爍情緒也無起伏，只是直視著莫言燊道：“哥，說句實話，知道你和陶清然在一起時，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你們耍。但是對陶清然我恨不起來，只能將憤怒轉嫁到你身上。那時憤怒嫉妒已讓我失去理智，你知道陶清然為什麽會遇到車禍嗎，那是我安排的，以為我假裝救了她，她就會感動的喜歡上我，那時的我太無知了。也許是老天的懲罰，讓我在自己安排的車禍中真正的失去一條腿，多麽的諷刺。”

知道車禍真相的莫言燊已經震驚到無法言語，只能默默地聽莫言爍繼續：“後來想著失去條腿算什麽，只要清然可以留在我身邊。正如你說知道的她真的因為愧疚答應了我的求婚，剛開始我以為是值得的，可是婚後發現把不喜歡自己的人留在身邊才能體會到什麽是真的無助絕望。

想著只要我足夠愛她，一年，兩年甚至更久她總會忘記你愛上我，可是我錯了，你是永遠感動不了無視你的人的。直到我發現她一直找程雪打聽著你的消息，我才徹底的醒悟，感情的事情終究勉強不了，我想放過她，更想放過自己。

告訴了她車禍的真相，我們就離婚了，離婚後我才真正睡個安穩覺。不過我以為離婚後，陶清然會找你。”說到這裏莫言爍停頓下來，凝視莫言燊片刻繼續道：“沒想到你會突然結婚。”

此刻的莫言燊已經從震驚中平靜下來，擡頭回視莫言爍道：“我說過，我和她沒什麽，也不會有任何可能！你能看開就好，以後不要再做過激的事情，爸媽會擔心。”

莫言爍從淡漠的語言中竟感受到大哥對自己的關心，強裝鎮定的心不禁顫動，嗓音也不免有些顫抖：“哥，對不起，你能回來，我很開心”接著又鄭重地加了句“爸媽也很開心！”

一向沈默寡言，面容冷寂的莫言燊面對家人接二連三的道歉，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表情依舊木然的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莫言爍。隨後聽到莫言爍輕快道：“回去吧，嫂子該等急了，”

莫言燊淡淡回了句好，就往房中走去，快到門口時聽到身後莫言爍問道：“哥，你愛嫂子嗎？”

莫言燊頓住了，後背突然變得僵直，也未回頭只是揚聲回了句：“和你無關！”，就快步走進屋內。

莫言爍看著自家大哥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突然對兩人的感情充滿好奇，有種自己後面有好戲可看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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