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澄今晚滴酒未沾，卻仍被周遭的氣氛熏的略微有些醉意,此時正叼著根竹簽子看著眾人嬉鬧傻笑。

而程一航一句話說完兩桌人明顯有些反應不過來,尹軒楊正趴桌子上調侃狄飛呢，聞言就見他輕飄飄的瞄了一眼笑容“天真”的程一航,心裏頭那股子厭惡越發明顯，也不說話了，抱著胳膊坐好，看他接下來想幹嘛。

早在一開始他就發現這小子看葉澄那眼神不單純,赤.裸裸的羨慕嫉妒恨吶,也不知從誰嘴裏聽過葉澄的名字。

今夜恐怕見葉澄是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心裏覺得不服氣才想了這麽個蠢法子證明自己，男人麽，哪有不沾酒的，放眼望去這大排檔上的人就連女人都很少有喝飲料的，想借此栽了葉澄面子？哪有這麽簡單，尹軒楊勾了勾嘴角，平日裏你要是找個什麽機會和這家夥比比臺球撲克的保不齊還能如願以償一回，先下居然會想到拼酒，簡直自不量力。

葉澄這邊就只有林向北正哄著自家老弟沒註意程一航剛說什麽，那邊單澤和狄飛對視一眼都等著看戲呢，心說這兩天熱鬧可真多。

兩桌的人都有片刻的安靜，葉澄卻倘若聞若未聞繼續叼著那根竹簽來回晃悠，一見沒笑話看了還挺不高興的撇撇嘴，絲毫沒把身後的程一航當回事。

“葉澄？你聽見我說話了麽，咱倆來拼酒吧，我見你一直喝飲料，大哥說男人以後少不了飯局，還是提前學喝酒比較好，咱倆都不是會喝的就意思意思吧，我主要是想交你這個朋友，你不介意吧？”說完走到葉澄身邊一臉期待的看著他，笑容越發刺眼。

葉澄把竹簽吐出去，擡頭就見那張幹凈清秀的臉，亦如曾經舉槍對著自己那次，一樣的無知純良，讓人看不出半點破綻。

葉澄恍惚的想，自己當時究竟是被這張臉給騙了，還是由始自終都知道這人是個什麽貨色，卻從來都不願真正去琢磨他的目的。

知道他本質便是如此，卻還是難以把這人和“壞孩子”栓在一塊，不是什麽都沒發現，一直縱容，最終……害人害已。

曾幾何時，他還跟程亦陽為了這小子的事鬧翻過，那家夥非說讓他防著程一航，自己則冷冷的反問他，“你連你親弟弟都這樣提防，這樣的人生，還有意思麽……”那時他只記得對面的家夥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至此以後，葉澄再沒有從程亦陽嘴裏聽過程一航的一聲不好。

程亦陽……你是否早就發現你弟的野心，所以才一直防備他的一舉一動，就連我跟他出去吃飯，你也要找人盯著……

多年來一直被葉澄刻意忽略的細節此時一股腦的跑到他腦袋裏，事無巨細，他們三人曾在一起相處的所有都在眼前走馬燈般演示了一遍又一遍。

葉澄和他對視，眼神不似以往那般玩味，反而如銳利的刀尖像要劃開這人的胸腔，看看他身體裏那顆心到底是不是由血肉鑄成。

程一航不自覺地退了半步，正好挨到程亦陽的椅背，反應過來後覺得極為丟臉，不滿的看向葉澄，眼神中還有些許忌憚。

“一航，回來。”程亦陽此時只能看到葉澄的側臉，那張俊美到有些艷冶的臉此時帶著一種難言的情緒，似在隱忍，且隨時都可能爆發。

“哥！你不是跟我說要多和厲害的人相處，葉澄不就是這種人，還有那邊那個林向南，我老聽子泰哥哥說起他們，喝酒是男人之間培養感情的最好渠道啊！”程一航咬了咬嘴唇，沒等程亦陽開口，又帶著些委屈道：“哥，你是不是覺得我不配和葉澄他們喝酒。”

程亦陽皺眉。

符子泰見程一航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又見程亦陽臉色明顯不好，趕忙起身道：“誒，這是哪的話，小航你都多大了還耍小孩子脾氣，人家不想喝哪有強迫的理，來，過來，哥哥和你喝。”

程亦陽不語，臉色越發冰冷。

氣氛有些尷尬，這時只聽醉的迷迷糊糊的林向南突然起身站到了椅子上，看著眾人，撇了撇嘴，然後擡手一指葉澄大聲吼了一嗓子，“橙子不怕！站起來擼！”

葉澄扶額，這都什麽跟什麽。

尹軒楊徹底笑趴，捂著肚子嗷嗷叫喚：“哈哈哈……哎！不行了不行了……笑死……哈哈哈哈哈”狄飛抽著嘴角把人扯過來揉肚皮，鄰桌聽見林向南說話的眾人也都笑的前仰後合。

林向南像是不太明白他們笑什麽，撓撓頭，想了想繼續道：“唔……喝！”林向北趕忙把他從椅子上拽下來，哭笑不得的拍拍他的額頭，“你這小子，酒醒了我看你怎麽辦。”

葉澄擡眼看看還站在一旁的程一航，那副委屈求全的模樣看得他有些想笑，叫老板送上來半大啤酒，起瓶蓋，伸手拿了一瓶遞給表情莫名顯得有些喜感的程一航，沒等他反應過來已經拿著酒瓶子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

一旁有不少人聽見動靜往這邊瞅，見剛剛那個滴酒不沾的男孩對瓶吹立刻就開始起哄，葉澄放下酒瓶，又拿起第二瓶，程一航見狀一咬牙趕忙舉起手裏的酒往嘴裏到，隱約間就覺得自己這次可能有些托大了，這人的樣子不像是不會喝的。

葉澄好笑的看著對面人的臉色通紅，猛灌自己酒，那模樣還頗有些視死如歸的豪氣，和前世一個樣，每次他露出這樣的表情，自己從來不會拒絕他任何要求，相較於尋常兄弟，他們兩之間的相處模式更像是兄長與幺弟。

微微垂下眼瞼，不想看到那張讓自己午夜夢回都會恨到咬牙切齒的人，在程一航灌下最後一口的時候葉澄這才拿起第二瓶開始喝。

程一航喝完一瓶抹了抹嘴朝程亦陽看去，見他大哥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有片刻的失落，胃裏翻江倒海火辣辣的不舒服，扭臉一看又見葉澄在喝第二瓶。

單澤本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思瞧這兩人拼酒，現在卻發現葉澄情緒不對，起身就想攔住他，與此同時狄飛和尹軒楊也發現葉澄的異狀，三人除了照看弟弟的林向北外都出手想要奪過葉澄手裏的啤酒瓶，卻被另外一人搶了先。

程亦陽沈著一張臉奪過葉澄手裏的酒瓶後一把將人拽走，程一航還沒搞清狀況，剛要追過去就被狄飛攔下，看了他一眼後對符子泰道：“送小朋友回家，別讓他惹事，媳婦兒，咱走吧。”

尹軒楊有些擔心葉澄的狀況，狄飛則一臉無所謂的拉他去店裏結賬，有程亦陽呢，那小子沒事。

眾人準備分道回家，單澤看著葉澄兩人離開的方向搖搖頭，心說這搞對象還真麻煩……

林向北則一邊摟著搖搖晃晃的林向南一邊看問單澤，“橙子今兒怎麽了？”頭開始不還挺好麽，怎麽剛跟生了多大氣似得。

單澤一偏頭，“沒事，喝多了而已。”

林向北無語，他們這幫人誰不知道葉澄是除了名的千杯不醉，偏偏對酒類不感興趣罷了，轉念一想，看向一旁明顯有些手足無措的程一航，皺了皺眉。

符子泰與孫少安對視一眼同時嘆氣，拉著程一航就要把他送回家，程一航有些不甘心的問，“大哥去哪了，我想去找他，子泰哥哥，你帶我去行嗎？”

符子泰撓了撓頭下意識就想同意，被身邊的孫少安拽了一把這才反應過來，“你哥有事，我們先送你回家，明天你再來找他，聽話，不然你哥該生氣了。”

程一航只好作罷，只是盯著那兩人離開的方向看了良久。

程亦陽拉著葉澄走了一直走，兩人沒去取車，葉澄不說話，程亦陽也不說，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拉著手，葉澄似乎有些不情願但卻沒有反抗。

擡頭望向天空，城市裏的夜色其實說不上多美，耀目的霓虹燈把漫天的星光淡化了，五彩繽紛的燈光即使看起來炫目，時間一長也就什麽感覺都沒有了，遠不如那墨色天幕中的繁星點點，看不膩，看不煩。

人都說再美好的東西時間一長也會變得對他熟視無睹，葉澄也這樣覺得，之所以覺得星星漂亮是因為他不常看，一年到頭仰頭望向天空的次數屈指可數，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幾天越發想跑到高原牧場之類的地方，想看看那裏一望無垠的天空，想看看別處的天是否和津市的一樣好看。

葉澄有些想笑，腳步越發慢，其實津市的天只有在極少數的時候才能稱之為好看，平常總是霧蒙蒙的，偶爾看到那一朵朵奇形怪狀的雲彩時尤其令人高興，軟綿綿的一坨又一坨，像極了小時候吃的棉花糖，可惜現在看不到哪裏有賣的了。

葉澄越走越慢，前面的程亦陽配合著他的速度，只是始終保持沈默。

葉澄看著他的背影，默默看了良久，忽然拽了拽他的手，道：“我想吃棉花糖。”

程亦陽轉身看他，霧色燈光照射下的葉澄顯得格外好看，不似以往咄咄逼人的俊美，只留下最初那份令他為之沈迷的純粹。

扭臉看遍四周也沒看到買糖的地方，程亦陽擡起一只手揉了揉他的頭，臉色稍稍緩和，帶著誘哄的語調道：“太晚了，明天給你買。”

葉澄不語，想了想，換成他拽著程亦陽往前走，誰都沒提開車的事，就想那麽一路走回家。

夜風習習，無限溫柔，些許情愫，化作千絲萬縷看不見也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存在與這個世間的綿綿情意，圍繞在這兩個傻了吧唧，不懂愛的混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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