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佳英善穩穩接住撲過來的七阿哥。

他蹭蹭胤祐圓潤的臉頰, 帶著點炫耀沖身邊的男人笑道：“看看，七阿哥可是一眼就將我認了出來。”

胤祐探出小腦袋。

他往戴佳英善的身邊看去，登時樂得眉眼彎彎：“納蘭師傅！”

納蘭性德這才露出笑靨。

他彈了彈袖角, 給七阿哥請了安, 起身以後才將揮舞著手的胤祐抱入懷中：“七阿哥, 長大了呢！”

胤祐嘿嘿笑著。

戴佳英善不滿納蘭性德轉移話題，又湊上前來：“別忘了這回你輸了啊？”

納蘭性德嘖了一聲。

他憂愁的看看胤祐：“七阿哥當年不是認不出奴才嗎？怎麽這回就認出戴佳英善來了？”

戴佳英善很是得意。

他看看胤祐, 自豪地回答：“定然是舅甥之間的聯系啦！對不對？”

胤祐看看戴佳英善，又看看納蘭性德。

他慎重且委婉的提醒：“納蘭師傅，認不出您是因為您那時候就黑……”

明明是一起出海來著。

戴佳英善是小麥色的肌膚，瞧著精神爍爍，而納蘭性德則是黝黑中泛著油光的, 像是烤焦了的餅皮。

胤祐不敢說。

剛才他起身就只看到舅舅戴佳英善，許是也有納蘭性德黑如鍋底，藏在陰影裏存在感太低的緣故。

納蘭性德鼻子癢癢的。

他滿是孤疑的看看七阿哥, 總覺得自己有一種熟悉的，不祥的預感。

不過還沒等納蘭性德說話，一旁的戴佳英善已經忍不住了，他指著黑漆漆的納蘭性德, 捂住肚子笑得厲害：“可不是嗎？咱們在出海的時候，還碰上了一些皮膚漆黑的人，納蘭性德……他, 他，他站在裏面都看不出色差，噗哈哈哈哈哈！”

納蘭性德：……

要不是在殿內, 要不是皇上在上頭坐著, 他非得沖上去讓戴佳英善明白自己的厲害。納蘭性德眼底兇光一閃而過, 肅殺的冷意讓戴佳英善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有點點心虛。

戴佳英善偷偷瞥了眼納蘭性德，他趕緊收斂笑容，同時也將手背在身後，一臉肅穆的模樣讓胤祐竊笑不已。

康熙掃了眼三人。

他指尖敲了敲桌案：“你們是不是忘了朕還在這裏？”

三人悚然一驚。

胤祐這回也不多說話了，他吐吐舌頭趕緊站到兄弟們身邊。

除去遠在西北的大阿哥胤禔以外，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和八阿哥胤禩都已在場，胤祐還是最遲到的那個。

他瞅瞅兄弟們分外嚴肅的小臉，心裏也有些緊張起來。

說到正事，納蘭性德和戴佳英善也一改剛才的輕松愉悅。他們笑容收斂，非常嚴肅的開始稟報所見所聞。

為什麽要私下說明？

應該說這些所見所聞太過於驚世駭俗，有些內容若是放到朝堂上去說，只怕會被一群老臣斥為胡言亂語，妖魔惑眾。

因此兩人頗為謹慎，第一時間趕入紫禁城，準備先行稟告給皇上。

對於兩者的來意，康熙也立刻同意。

使團前往歐羅巴大陸之事曾遭到冷遇，到最後都有朝臣宗室認為浪費人力，時間和金錢，唯有在康熙的一力敲定之下才啟動。

歐羅巴大陸到底是什麽模樣？

想到即將能得到答案，康熙萬分期待。

納蘭性德和戴佳英善熟通各國語言，同樣也有著極高的文化和政治素養。因此比起單純只是運輸貨物販賣的商人，他們更加敏銳也更加能深入歐羅巴大陸，了解不同國家的風俗習慣。

納蘭性德深吸一口氣。

他顫聲道：“這幾年奴才等人足跡遍布整個歐亞大陸，奴才只能說奴才等人所看到的一切……都推翻大清過去對歐羅巴的了解！”

胤禛呼吸一滯。

他不可思議的擡眸看向納蘭性德，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這怎麽可能！？

胤祉和胤祺也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胤祐浮想聯翩，止不住催促：“納蘭師傅，你們快說呀！”

納蘭性德整理話語。

他緩緩開口往下說道：“首先，歐羅巴大陸的船舶技術竟是不亞於大清，甚至有些型號的船只速度要比我們的更快……而在大清幾乎無人知曉的天文學幾何微積分等知識也早已深入民眾，甚至出現大量的學者借此來專門研究彈道數據，研究威力更強的槍炮。”

康熙面色微肅，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他自然也不糊塗，大清能有戴梓那般的天才，歐羅巴大陸能穿越大半個海洋來到大清，他們如何研究出來的？毫無疑問他們也有屬於他們的天才。

等等——

康熙微變臉色：“大量的學者？”

研究槍炮的居然會有大量的學者？

能讓納蘭性德用這樣的形容詞——康熙乃至諸多皇子的心重重狂跳起來。

納蘭性德重重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苦笑著往下說道：“皇上，即便奴才剛剛回京也知道醫學堂的設立定然是經歷了不少困難，更不用說解剖學的普及……可是，可是在歐羅巴大陸早在百年前便有醫學大學，甚至在大學中也有獨立的醫學專科，甚至奴才等人前往其中其中最著名的幾所院校參觀學習時，發現他們還提出了血液循環說，還開展進行動物之間的輸血實驗……”

即便能拿出手的成果不多，可是那種熱烈的討論氛圍，狂熱的追求知識真理的態度，都讓納蘭性德和戴佳英善受到了強烈的震撼。

康熙曾經還在擔憂步子會不會跨的太快，對太子提出的想法也只是在極小的範圍內研究，上回的纏足之事已算得上是極大的動作了。

可是納蘭性德和戴佳英善送回的消息，讓康熙悚然一驚。他禁不住升起一個念頭：他的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小了？

而後戴佳英善則說起另一件事：“在西北戰線上，羅剎國只怕暫且沒有精力時間和大清打仗了。”

康熙咦了一聲。

羅剎國與噶爾丹的暧昧關系，在包剿噶爾丹的同時必須做好防備羅剎國入侵的準備，這是朝臣宗室統一的想法，而戴佳英善的發言打破了這個想法，顯得格外另類。

“這是為何？”

“羅剎國內有兩位大帝，伊凡五世和彼得一世，如今由伊凡五世的姐姐索菲婭公主攝政。”戴佳英善先說明了下羅剎國內部的情況，頓了頓又小心翼翼的補充：“奴才等人覺得有機可乘，就帶人前往彼得一世暫住的村莊查探……”

康熙：…………

太子和諸位皇子側目不已。

好你個戴佳英善。

外表看著忠厚老實，實際上卻是一肚子壞水！

剩下的話語也不用多說。

郎有情妾有意，勾勾搭搭就聯系上了。雖然返程之時納蘭性德和戴佳英善並不知道羅剎國的進度，但是康熙知道啊。

他立馬和前線送回的戰報聯系在一起。

噶爾丹減少游擊，隱隱後縮聚攏的戰術，在朝堂上諸人認為是噶爾丹重新聚集力量，而現在看來或許是缺少支持，糧草炮彈供應不足後……準備跑路？

康熙難掩興奮。

其他事兒他也沒暫且沒心思再聽，吩咐納蘭性德將此事慢慢講給太子知曉，又令梁九功立馬傳旨讓大學士，各部院首入宮商量政事。

整個乾清宮裏亂作一團。

太子和諸位皇子也有無數想要詢問，也顧不上汗阿瑪那邊，匆匆忙忙到毓慶宮裏繼續往下說。

越聽他們越是驚駭欲絕。

越聽他們越是心潮澎湃。

被他們視作蠻夷的歐羅巴人都在大肆推廣院校，支持諸人學習，大清若是再慢下去會如何？

比如被船隊送回來的一臺播種機，能增加數倍效率，禁不住讓人想到同樣能將效率翻幾倍、十幾倍乃至幾十倍的紡織機，還有那能讓堤岸無比堅固的水泥，還有能夠連發數十枚子彈的槍炮……

若是歐羅巴人比他們強的話……

滿族能從關入征服整個中原，那歐羅巴人也未嘗不可。更讓諸人心生警惕的也是納蘭性德的一番話：“歐羅巴人劫掠比其弱小的國家，將那些國家變成他們的殖民地，販賣黑奴和各種有價值的作物礦產……如今的大清比他們強，他們對我們彬彬有禮，而那些商戶以及更弱小的國家，卻完全不可能享受到這等待遇。”

前倨後恭的態度也令人警惕。

納蘭性德游走之際，也難免升起極大的擔憂。

而這些擔憂此刻也在諸人心頭點燃。

太子胤礽當即就和兄弟們開始商量，至於胤禛恨不得穿越回上輩子，拎著自己的衣襟給自己兩耳刮子——就你會浪費人！

搞死老八和老九有屁用。

當時就應該把他們塞上船送出去見識見識！

問題上輩子的錯已經無法挽回了。

胤禛想到這裏是痛心疾首，哪裏還記得得一步一步，慢慢將自己那些改革心思透露給太子，沒忍住嘰裏呱啦就是一通說。

胤礽目露震撼，忍不住細細打量四弟。

胤祉面色嚴肅，讚同的同時又郁悶自己再一次被四弟給超越。

胤祺聽不太懂，不過瞅瞅太子二哥和三哥的反應，他擺出一副我聽不懂，但我大為震驚的表情。

胤祐……他完全沒聽懂。

他兩眼轉圈圈，險些直接倒在八弟的肩頭，胤祐悶悶的蹭了蹭胤禩，悄聲詢問：“八弟——咱們再忍忍，等會出去就好了……八弟？”

胤祐微微擡頭。

原本他以為會和自己一樣完全聽不懂的胤禩，此刻竟是雙手緊握成拳，雙眼裏仿佛冒著金光，身後都仿佛冒出一簇火來。

……今天的八弟，瞧著不太對勁。

胤祐伸手摸了摸胤禩的腦門，好像也沒……發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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