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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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瀾在, 燕今宵亦在。

而如今,蒼瀾死了。

神隕之地內,又落了一場淋淋漓漓的血雨, 是冥冥之中的天道在為何人的隕落而哀嘆。

這一場血雨,伴隨著天幕中的轟鳴聲響,整整持續了數日之久。轟鳴似劫雷降臨的聲音,卻遲遲沒有落下來。

整個神隕之地,彌漫於血色的雨霧中。蒼瀾已死, 那些詭異至極的黑霧, 被這一場血雨給徹底沖刷殆盡。

而在五州,除卻西州之外,其餘四州的邪魔被加入仙盟的修士迅速誅殺,一個也沒放過地清理幹凈了。

神隕之地常年是暗無天日的。

那場血雨過後, 遲遲未落的劫雷隨之而一同散去。被血霧清洗活一遍的神隕之地,洗去了一切汙穢與邪異。

當第二日到來之際, 盛長寧站在神隕之地中,看見第一縷天光撕裂夜幕,照拂而落。

暗無天日的地方,出現了第一縷曦光。

溫暖明亮的曦光燦若流金, 將陰冷的神隕之地照亮,陡增暖意。

盛長寧擡起手來, 去接投落而至的曦光。

光亮從她指間傾瀉落下,於地上留落些許變幻的光影。

“天亮了。”

盛長寧輕聲道。

那日過後,她在神隕之地待了數日, 是為養傷。時至今日, 她才第一次走出來, 看見了血雨過後的燦亮天光。

好半晌後, 盛長寧轉眸看向齊眠玉,出聲說:“寶貝,你想不想去我過去待過的地方看一看?”

齊眠玉聞言,毫不猶豫地應聲道:“想。”

“那我帶你去。”

盛長寧說罷,便拉起齊眠玉的手,往神隕之地深處走去。

她並未動用任何的力量,緩步往深處走去。

神隕之地到處都是嶙峋亂石。

在從前,此處還有吹刮的罡風。

一場血雨過後,此處危機四伏的罡風便徹底消失不見了。

時至兩人走到某一處,盛長寧出聲道:“從前,這裏被設下了上古禁制,只能進去,不能出來。”

“需要一種令牌才能平安無事地走出來。”盛長寧想了下,繼續說,“那時候,是念念帶回來了令牌。”

當年,念念已經得到了出入的令牌,只要修為足夠的話,她是可以出來的。

然而,附著在念念身體之中的詭異與邪祟難除,遠遠比燕今宵體內的邪祟還難難除。

天生劍心者,是完美容器的軀體,一旦沾染上邪祟,若是自身無法祛除,那便會被侵蝕進血骨與靈脈之中,再也無法離開了。

那十年間,她想過很多的方法,卻終是無解。

是將念念“送”來神隕之地的背後之人親自出手,種下邪祟之因,並將念念送到這樣一個被黑霧浸染得連虛空中都滿是詭異與腐朽的地方來。

“雖然我並沒有親眼看見將念念驅逐至此地的那個人,但是……若無意外的話,應該是燕家當任家主,燕池。”

盛長寧輕聲解釋了一句,又繼續往前走。

“再往前走一段路程,就是我之前待過的地方了。”

那是神隕之地的最深處。

一個滿是腐朽與死寂的地方,在其最深處,入眼卻是輕淺的盈盈草色,遍是濃郁的生機。

齊眠玉擡眸望了過去。

“在念念闖進來之前,這裏跟其他地方一樣,都是一片死寂與腐朽。”盛長寧解釋道,“寂滅力量,就是我在這裏得到的。”

“那時候,我的神魂意識覆蘇,也同這裏的一切腐朽力量一般,都是死寂的。”

盛長寧說到這裏的時候,察覺到握住她手的齊眠玉略微收緊了手指,便輕輕蜷縮起指尖,落在齊眠玉掌心之中,安撫似地撓了兩下。

齊眠玉回過神,低聲應道:“我知道。”

“那時候,我需要尋求一個生機。然後,在盛元一千一百一十一年,念念跌跌撞撞地闖進了神隕之地最深處。”

“在念念身上,帶來了一粒最普通不過的草種。落入最深處的時候,破而生根。於是,神隕之地中,有了第一抹生氣。”

“我借住草種那一抹源源不斷的生氣,開始重塑我的身體。”

盛長寧說到此處時,似想到了些什麽,出聲道:“我好像還從來沒有跟你說過,為什麽我重塑的身體,會跟過去不太一樣。”

齊眠玉應了聲,詢問道:“為什麽?”

“重塑身體的時候,我是依照我神魂的真實模樣而重塑的。”盛長寧開口說道,“我的神魂,與千年之前的那副容貌,並非全然相似。”

甚至,就連半分相似都沒有。

“盛家覆滅的那一日,小姑娘在倉皇躲避邪魔之時,一頭摔破了額頭。那時候,她就沒能躲得過那一場滅門禍事。”

“我是從另外一個世界而來的異世神魂,在盛家小姑娘的身體裏重新活了過來。”

齊眠玉聞言,神色並未有任何的變化,出聲說:“我記得,在小青山裏秘境之中,你的記憶之始就是盛家覆滅那一日。”

原來竟是這樣的,那時候他以為是盛長寧在那之前的記憶被那一跤給摔沒了。

盛長寧應了聲說:“是這樣的。”

齊眠玉道:“無論怎樣,撿到我的是你,肯要我的是你,跟我簽訂本命契約的也是你,從未有變。”

“我不會感到害怕。”

盛長寧聞言,輕聲笑了下,又問:“那如果我是跟蒼瀾一樣的呢……”

齊眠玉看向她,道:“那我也不會感到害怕。”

他會是她最忠實的信徒,永不叛離。

盛長寧聽見這話,眼睫輕眨著,肯定道:“那還好,當初遇到你的,是我。”

她應該還算是一個好人。

同齊眠玉解釋過自己的神魂問題後,盛長寧繼續道:“在那之後,我用了十年的時間來重塑身體。”

“在此期間,念念一次又一次想闖出去,最終都會受到一身傷,才跑回來。那時候,她就告訴我,在修仙界中,她還有一個哥哥在等著她。”

“那十年間,我為重塑身體,屢次消耗心神……”盛長寧註意到齊眠玉看向她的目光,用了一個比量的話來形容,“大概比數日之前的心神消耗還要大一點點。”

數日之前,是燕今宵不願意……並提前終止了那一切的消耗。

她已經足夠快了,本可以的。

但是,燕今宵已再無生念了。

“那時候,當念念帶著一身傷回來的時候,她就會跟我說話,將我從沈睡之中喚醒。”

“後來,腐朽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侵蝕進她的身體,無論斬除過多少次,我都無法徹底清除掉念念體內的那些力量。”

盛長寧道:“念念隕落於盛元一千一百二十年。”

“她將那塊令牌交給我,還將一封寫好的書信和其他東西一同交給我,拜托我將來去西州那處村落,將東西交給她哥哥。”

“我回到修仙界的時候,是盛元一千一百二十一年。念念口中的村落已經荒廢數年之久,她所說的哥哥也不再住在那裏。”

“我將那些東西,留在了念念的衣冠冢中,回了劍宗。”

盛長寧走進最深處,擡頭仰望,迎著天光,微閉上眼,出聲道:“那時候,這裏也是沒有什麽光亮的。”

“可是,念念一個小姑娘待在黑暗裏,總會是感到害怕的。每當她闖出一身傷,回來的時候,我會為她亮一道明光,接引她回到這裏。”

“現在,這裏已經不再像從前那麽黑了,也不再像從前那般危機四伏了。要是念念還在的話……”

盛長寧說到此處時,沈默了良久,慢慢收回目光。

“我們可以在這裏種上花樹。”

齊眠玉建議道:“將這裏種上會開花的樹,這裏這麽大,在有光的地方也是會迷路的。”

花樹成道,讓進入神隕之地的人不會再迷失。如此一來,任何人都能走出神隕之地。

盛長寧聞言,緩步踏出來,原本黯淡的眸光忽地亮起,應聲說:“寶貝,你說得很有道理。”

“我打理過春醒峰中的樹,知道很多花樹的名字。”齊眠玉出聲解釋著,問道,“你想在這裏種什麽樹?”

盛長寧思索過後,擡起手,以靈力幻化出一幕光影畫面。畫面之中,儼然是那一支被放在念念墓前的花枝模樣。

盛長寧肯定道:“這種花樹。”

齊眠玉垂眸看了一眼,點頭道:“好,那我們就種這種花樹。”

“哦對了,等種好了樹,待到明年花開的時候,我們再回來一趟。”

盛長寧道:“那時候,我們是來接人的。”

齊眠玉道:“是劍。”

“好。”

盛長寧學過很多技能,但是對於種樹,她是頭一次學。

神隕之地在過去,是詭異與腐朽蔓延之地。要想在這裏種出很多花樹,實屬不易。

後來,五州所有的邪魔……包括西州境內的邪魔,都被仙盟中人給斬除殆盡。

身為仙盟盟主的雲星遙忙碌了整整三個月,終於有時間再度趕往西州的神隕之地。

在見到盛長寧的前一瞬,雲星遙於心中準備好了萬般說法,比如質問……不對,是詢問……也不對,他可以問嗎?

還有其他的事情,再比如,他真的不是想當她親爹,也不是想當她親叔。

想到過去種種,雲星遙腸子都悔青了,丟死他這一張樹皮了。

這三個月裏,他去北州,被曲淩笑,去東州,被謝隨之笑,去南州,不僅要被應寒野笑,還要被秋楹笑。

那些家夥說他守身如玉,守著去給人當爹的。

他不能就這麽算了!

正當雲星遙站在神隕之地裏思索的時候,一聲冷冷淡淡的“雲叔”頓時就把他給喊得徹底清醒了過來。

齊眠玉站在不遠處,目光清冷地盯著雲星遙,又出聲喊了一聲“雲叔”。

雲星遙神色僵住,當即就要出聲反駁,道:“你說什麽……”

“雲叔!”

盛長寧從更遠處跑過來,瞧見雲星遙之時,眸光微亮了下,道:“正好,我找你有些事情。”

雲星遙滿腹的委屈被他自己給憋了回去,他瞪了齊眠玉一眼,語氣輕快地應聲問:“什麽事?”

“很重要的事情。”

雲星遙聞言,微擡下頜,輕輕瞥了齊眠玉一眼,大有一種“你看還是我有用”的意味在眼神裏面。

然後,他就被盛長寧抓了“壯丁”,在神隕之地,一起種了一個月的樹。

背著盛長寧,雲星遙盯著齊眠玉,陰惻惻地出聲說:“我堂堂仙盟盟主怎麽能……”

在這裏種樹呢?

“雲叔。”

盛長寧的聲音自遠處傳了來,雲星遙的神色頓時染上笑意,開口道:“我堂堂仙盟盟主,當然是……要在這裏種樹了。”

齊眠玉看了眼雲星遙,跟著盛長寧出聲喊道:“雲叔,今日你還有二十棵樹沒種。”

盛長寧走過來,聽見這話,認真道:“那你得搞快一些了。”

“我……”雲星遙在齊眠玉面前的囂張氣焰頓時就滅了,輕聲應道,“我知道了。”

盛長寧看了眼齊眠玉,又看向雲星遙,平靜說道:“你不能欺負師兄的。”

雲星遙搖頭道:“我沒有。”

“我讓師兄也不欺負你。”

“他?他能欺負到我?”

雲星遙當即反駁出聲。

旋即,他在迎上盛長寧望過來的目光時,原本高揚的聲音逐漸壓低了下去,說:“能,有人欺負我。”

“對,有人欺負我。”

雲星遙飛快將此前被曲淩、謝隨之、應寒野、秋楹等人嘲笑的事情給說了出來。

盛長寧聞言,略一遲疑過後,認真建議道:“你現在是仙盟盟主,應該好好用上自己的權利。”

“你可以以仙盟盟主的身份對外傳言,說近來傳言都是謠言,你要是想的話,我還可以繼續配合你,喊你雲叔。”

雲星遙聞言,神色便更加古怪了。

不,他不想,他真的不想,他怎麽能這樣想?

他現在想回去打死那個想喜當爹的雲星遙。

時至半個月後,雲星遙勉勉強強完成任務,飛快地從西州走了。

他不想再聽見“雲叔”這兩個字了。

丟人……丟樹。

月餘過後,仙盟盟主對外宣稱:自己目前沒有道侶,沒有子女,此前有關於他本人的種種傳聞,都是謠言,請曲某人、謝某人、應某人、秋某人等,切勿亂傳謠言。

當冬日來臨的時候,自西州的神隕之地最深處,已經被種下了數不清的花樹。

花樹會在來年的花季開出漂亮的花朵。

西州經過蒼瀾劫禍後,其繁盛遠不如從前。

蒼瀾神殿覆滅,四大世家之一的燕家也沒了。

由燕家所掌控的西州跨域傳送陣,被仙盟派人來繼續維護正常的運轉。

經此一事過後,西州餘下的不少修士紛紛離開了西州地界,前往其他四州。

而留下來的修士,則是在仙盟中人的幫助之下,重建西州。

兩月時間匆匆而過。

在仙盟中的修士幫助下,百廢待興的西州開始逐步走入正常的修行與運轉。

而大家以昔日燕家的燕城作為西州組成,又因為燕城是跨域傳送陣所在之地,最先覆蘇盛況的,也是此座城池。

暮冬將過,燕城作為西州與其餘四州來往主城,越發熱鬧起來。

於某一日的夜裏,在燕城附近,有人點了一場持續良久的煙花。煙花璀璨而明亮,在深闊夜幕之中,尤為漂亮而繁華。

就如同是一場……為了紀念劫後重獲新生而綻放的盛大賀禮般。

後來,西州的修士,將這一日當成了西州特有的一個節日來慶祝,為賀西州新生。

盛長寧離開西州的時候,在那個已然荒廢的小村落中,立了一座新的衣冠冢。

她擡手施訣,將這座荒僻村落設下重重封禁,不再讓其他人闖進來,做過多的打擾。

乘坐跨域傳送陣,從西州回到中州的時候,盛長寧輕聲說道:“我們下一次再來西州,就是神隕之地中種下的那些花樹開花之時了。”

齊眠玉應聲說:“我知道,是來找劍的。”

盛長寧又問:“那我們現在是回宗門嗎?”

“春醒峰中的花,快要開了。”齊眠玉道,“上一次,你沒有看到。”

“那我們就慢慢地回到宗門好了。”盛長寧應聲說,“到那時候,春醒峰中的花,就要開了。”

兩人並未乘坐雲舟,只是挨個走過從中州神城到劍宗駐地的每一座城池。

回到劍宗駐地所屬城池時,齊眠玉又帶著盛長寧去了一趟錦繡坊。

這一次,他沒再像上一次在萬刃仙臺附近的時候,讓盛長寧挨件挨件地試所有的新衣,而是徑直讓錦繡坊的掌櫃將所有新衣都給取了一件來。

至於新衣的尺寸……由他親自丈量過的尺寸,也絕對不會再有出錯之處。

劍宗山道上,盛長寧道:“本來說好的,我給你買衣裳的,結果到最後,還是成了你自己付所有的靈石。”

“我現在可有靈石了,養得起你的。”

齊眠玉輕應了一聲,只說了一句:“我喜歡。”

盛長寧道:“我也喜歡啊。”

齊眠玉聞言,思索瞬息,出聲道:“那我養你,你也養我。”

“可以,記得一言為定。”

“還有一件事。”

“之前,我們雖然去了北州與東州,但是都太過匆忙了。往後歷練的時候,我們可以再去這些地方的。”

“我聽說,在北州,最近出了一個未來的星辰宗,被某個人說成是當世第一醫修宗門。雖然這個未來星辰宗現在還只是星辰小作坊,但是有人邀請我們去參觀參觀他們的星辰小作坊。”

“去北州歷練的時候,我們可以去看看。”

“好。”

“還有東州,東州的話本其實很好看的。下一次去東州,我可以買來看嗎?”盛長寧問道。

“我給你買。”齊眠玉道,“不要師徒話本。”

盛長寧笑著說:“寶貝,你可真記仇。”

繼而,盛長寧又故意問道:“那去南州的時候,我可以帶一只靈寵兔回來嗎?”

“不可以。”齊眠玉當即出聲。

好半晌後,他做出一點點妥協,道:“可以去看看,只能是看看。”

最後,齊眠玉補充說:“你可以摸我。”

“哦。”盛長寧輕應了一聲。

“你倦了。”齊眠玉肯定道。

“怎麽會?”盛長寧無辜出聲,解釋說,“我對你沒有任何抵抗力的。”

“那下次你要多摸摸我,不準摸其他的。”

盛長寧點評道:“醋壇子精。”

“我是劍。”

齊眠玉道:“我是你的劍。”

盛長寧應了一聲,在進入春醒峰結界之時,她飛快跳上齊眠玉背上,環過他脖頸,出聲道:“你背我。”

齊眠玉擡手,穩住盛長寧的身形,背著她往山道石階走去。

“我好像嗅到了花的清淡香氣。”

“可能是早開的花。”

“寶貝,你想什麽時候讓我給你一個道侶的名分?”

“現在。”

“不行哦,準備一場道侶大典是需要很久的,要有聘禮的,還有喜服,還有很多很多的流程。到最後,才是最終的道侶大典。”

“要做到完美。”

“那我們可以先去游歷,在游歷的時候,我們可以先去學習一下別人道侶大典是需要什麽東西的,畢竟我們都是第一次有這道侶大典的。”

“只有一次。”

“對對對,唯一的一次,要好好準備。”

“我看到那朵早開的花了,很漂亮。”

很快,盛長寧又道:“但是,沒你漂亮。”

“春醒峰,你最漂亮。”

“劍宗,你也最漂亮。”

“五州內,你最漂亮。”

“寶貝,今年春醒的時候,你有什麽生辰願望嗎?”盛長寧出聲問道。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歲歲年年,朝朝暮暮。”

盛長寧彎唇輕笑,擡起指尖,戳了下齊眠玉的臉頰,輕聲說:“我也是。”

她和他會永遠在一起。

不是祈願,而是事實。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感謝小天使的支持。

番外應該是神劍視角的燕今宵番外,還有道侶大典。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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