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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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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日,郡主回江東的消息三三兩兩傳開,還鄉歸寧本也不算壞事,可郡主卻被孫權勒令不得到周府吊唁。靈修才不管這許多,也不挑什麽日子,去了便只打著同仁獻一道散散心的幌子,也不顧誰人的反對,便拉她出了門,一上了馬車,便吩咐車夫往周府趕去。

“郡主,你那個小二嫂,似乎不是個好相與之人。”仁獻不糊塗,知她說的便是方才攔著她們的徐夫人。母憑子貴,她在府中,自是如魚得水的,只是上上下下,真心服她的人,怕是真沒幾個。

“我還聽說,她常在二哥枕邊嚼舌根,這些年,二哥因她的話,做了不少糊塗事,真是家門不幸。”還有句話,她不敢說,也不忍信,二哥怎會糊塗至此,因一個女子的話決斷重臣生死?她勸自己莫再想了,卻還是忍不住猶疑。

“是嗎?”靈修記得,如月姐曾同她說過,周郎的死,恐還與孫家內闈有涉,她這個表妹,最是能捉摸君侯心思的,煽風點火,也不知多少回幫著君侯狠下了心來。

下了車,靈修帶著郡主往後宅花園走去,仁獻詫異,

“靈姐姐,不是要去瑜哥的靈前上香嗎?你為何帶我來這裏?”她實不解,甚至覺得,靈修的情狀,甚是有些異樣,雖有悲傷,卻不似是亡夫之痛,與大嫂當年,全然不一樣。

誰知靈修只淡淡道,“誰說我要帶你去上香了?”靈位都不在了,又往哪裏上香去?她不欲多言,只想著在剩下的日子裏,早些安排好所有事。“你看,那是誰?”

循著靈修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百花隱處,那個撫琴彈奏的人,白衣勝雪,雙目間卻已失了當年的神色。可仁獻不會認錯,這張臉,正是從小到大,她思之念之的那個人。

“瑜哥,他,他還活著?”郡主滿臉驚訝,禁不住又是悲又是喜,只偏過頭問靈修。

“你說呢?”眼見為實,又何必多問呢。

“靈姐姐,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靈修沈著眸色,欲訴究竟,卻又三緘其口,“這……說來話長。”

細究因果,她猶記得那日死別之時,她萬分哀默,轟去了軍醫,屏退了營帳裏所有不相幹的人,只想與夫婿一道,靜靜地守在一方,再不要他事紛擾。忽見營帳外有人侵入,只恭敬道一聲,

“夫人,帳外有人求見。”

“不見。”她頭也未曾擡,事到如今,便是天下覆滅,也不再關她任何事了。

“可是……”確乎聽著萬分為難,“那人說,他是都督的故人,有事關生死的要事求見,他……”

事關生死?這四個字,喚回了靈修尚存的一絲理智,“讓他進來吧。”

“是。”兵士退去,來人緩緩進了營帳中,靈修擡頭,奇道,

“是你?”

來人俯首施禮,輕道,“夫人,仲卿有要事,需當面求見周都督。”

“周都督?”而今靈修再聽這“周都督”三個字,已是萬念俱灰,不由得心痛瞬息,早已忘卻該如何呼吸,半晌,方才緊閉著雙眼,又流下清淚,沈著聲道,“焦少吏,你入營時不曾知悉嗎?你已來晚了,周郎他在這兒,他……他已經……已經……”

“已經?”聽這半斷的言語,焦仲卿已知曉所生變故,不由大驚,不想這日夜兼程,卻還是晚了一步,一時悲慟不已,數淚低垂之後,忽的舊時情狀微微浮上心頭,傷心略減,垂袖拭了拭眼淚,“夫人,且先莫傷心,可能……再容仲卿一試?”

靈修詫異,周郎已沒了氣息,憑他如何試驗,又怎有甚回天之術?“焦少吏,你還通岐黃之術麽?”

“算是……略微懂些。”

“怕是要辜負焦少吏苦心了,軍醫診過脈,說他已是……回天乏術了。”說起最後四個字的時候,靈修的心在顫抖,甚至,滲著血,十二年的相伴,終還是走到了盡頭,她曾說要淡然以對,可事到臨頭,又如何忍得住悲戚?

“夫人,可否且讓仲卿先一試,再作他講。”

見他百般堅持,靈修不解其意,只是心中也無念想,淡淡一聲,“你試吧。”

好巧案旁恰有靈修悲憤吼走軍醫時還未帶走的醫箱,之中一應醫具皆全,焦仲卿拿起針包,緩緩卷開,不料想幾針紮下後,竟見他十指微微顫動,再幾針下去,還微微咳出了聲,靈修激動不已,忙飛到榻前,卻見他依舊毫無氣息,剛溫熱的心又不免被澆涼了一大半。

“焦少吏,這是……周郎他……”靈修莫知所謂,連自己想要說什麽,問什麽也講不清,道不明了。

“夫人,周都督所中的箭上含有芙蓉花,怕是所服的湯藥中,還有‘病沈屙’。”

“芙蓉花?‘病沈屙’?這些又是怎麽回事?”

“夫人有所不知,這芙蓉花又名斷腸草,是催心折肺的劇毒,卻巧與‘病沈屙’兩毒相克,因而以毒攻毒,成了一劑假死藥,當日我與蘭芝詐死,便是借此兩物瞞天過海,想來今日都督性命亦可保。”

“此話當真?”只一句“性命可保”,靈修止不住欣喜萬千,只想著反覆確認,萬無一失才好,失而覆得,竊為僥天之幸,可若尚有變故,怕是再難求命了。

“只是……”

怎料卻聽焦仲卿將話鋒一轉,一顆心不由得又險些蹦出了咽喉,“只是什麽?”

“只是當日仲卿用毒,乃以命相搏,本就為求個絕處逢生。況刻意為之,藥量曾加以斟酌,方無損益,如今都督卻是遭人謀害,陰差陽錯,藥量偏差,仍有毒性留存,依兩者藥性,險保得五臟六腑,恐怕會傷及雙目。”

“傷及雙目?你是說……周郎他……會失明?”馳騁沙場,這是周郎半世的宿命,若待他醒來,卻失了光明,從此天高地遠、山長水闊,便只能耳聞,不可目見,更莫提舉劍引弓,談笑檣櫓,怕只能夢裏再尋見,他……可能承受?

“夫人莫急,只待仲卿開服藥,快則數月,慢則一年,都督必然會覆明。”

聽他一言,靈修心中覆又燃起了希望,只片刻間,大起大落,實難將此刻心境訴聽,只垂首敬拜,屈膝相謝,“焦少吏,大恩大德,靈修感激不盡!”

見她想要下跪,焦仲卿不免慌了神,情急之下拋顧了尊卑禮儀,忙以手相扶,道,“夫人……夫人快快請起,都督待仲卿恩重如山,此舉也不過舉手之勞,夫人如此大禮,仲卿實在受不起。”

靈修起身,盈盈凝望著榻上無息的睡顏,若非方才施以針灸時他咳過幾聲,叫她如何能相信他竟還活在人世,還這般真實地伴在她身側。受人恩惠千世記,若非今朝焦少吏來此,焉能有如此轉機。誒?他遠在建業,今番卻為何千裏來此,還指名便要見周都督。

“焦少吏,是君侯命你前來傳告軍命的嗎?”

“君侯”二字入耳,焦仲卿沈吟半日,支支吾吾才言說道,“不,是……是謝夫人,命仲卿前來……前來告知周都督,小心……小心……”

“小心什麽?”靈修急了,偏是這最至關的話,半日也聽不到耳裏。

“小心……小心君侯派人加害。”仲卿迫而轉身,頓感痛心疾首。君害信臣,若非謝夫人親口所言,叫他如何能相信,主公竟冷心至此。

靈修大睜著眼,滿臉的驚詫,喃喃道,“君侯?君侯……”他口口聲聲說待周郎如兄,眼看著他豁命打下東吳的半壁,如今……竟派人暗害於功臣,這還是她昔日所熟識的孫仲謀嗎?這分明便是暴戾恣睢的冷面帝王,哪還講昔日的半分情誼,偏是要趕盡殺絕了。

“君侯他……他為何要害周郎?”

“仲卿……不知。”

“是,你又如何能知道。”既是如月姐派他前來的,那想必這其中因果,如月姐應當清楚吧。

靈修輕嘆,覆又問及,“對了,焦少吏,你不曾親驗毒箭,更未查看湯藥,那……芙蓉花和“病沈屙’之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只見焦仲卿俯身頷首,恭敬作禮道,“夫人和都督待仲卿夫婦,有再造之恩,此事不瞞夫人,仲卿年少時,父親身在朝局,亦曾遭此暗害。後雖憑此僥幸得以活命,卻終不免憤於小人陋行,憂思而亡。”

靈修萬分驚異,不想這般暗害毒謀早已有之,更不想焦少吏之父,竟還有此等深恨,“但不知……令尊是何人?”靈修好奇,未曾深慮,便脫口問出,不料焦仲卿只答道,

“蕓蕓往事,終作塵土,夫人又何必深究?只可惜先父臨終時囑托,教我莫涉宦場,仲卿本想此生便作個廬江府的刀筆小吏,卻怎奈,還是身卷入朝局之中。”

聽他慨言,靈修方才想起,這一行,乃是兇險萬分,“是了,焦少吏,你料知君侯之意,此行又來此相告周郎,君侯夫人想必也告訴過你,建業你是不能回去了,否則以君侯的個性,只怕你難保性命。”

“夫人,仲卿只恐廬江,仍容不下我與蘭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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