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幾日，周瑜奉命至鄱陽訓練水軍，閑來無事，孫府裏，靈修儼然已經成了常客，幾層關系在那兒擺著，不管看誰去都要多走幾遭。有時候覺得自己挺迷糊的，這不，孫登都快周歲了，她這才忽然想起來，好像，還有個問題沒弄清楚。

閑步到亭子裏坐下，靈修還是問起了人家的隱私，不過她也不覺得有多少不應該，畢竟有個偉大的什麽學家誰誰誰說過，名人的隱私，都應該是公開的秘密，歷史名人，也算是名人的一種吧，

“如月姐，徐夫人是誰？”

江如月一楞，“靈修，你，你為什麽忽然問起這個來了？”

“那天郡主無意間提及的，碰到你急著報仇，還沒來得及問她。君侯倒是瞞得辛苦，孩子都出生了，外邊卻連個風吹草動都沒察覺。如月姐，這個徐夫人，究竟什麽來頭？”她整日裏來孫府瞎轉悠，和江如月談天談的也不少，連孫權什麽時候納的妾都不知道，冷不丁的，竟然孩子都那麽大了。這個孫登，沒記錯的話是她未來的女婿吧，女婿出生，她這個岳母知道的，也太晚了吧。

江如月一陣沈默，像是在腦海裏過了過從前的許多事，“她是我的表妹，名叫琇瑩。”如月頓了頓，不知心中是個什麽滋味，“從小到大，琇瑩隨著我舅父舅母行商，不料想舅父一朝被人所騙，血本無歸，無奈年前行至新野投親。原想著能就此安定下來，耕田織布，總算能求個活命，誰知道劉備新請的軍師諸葛亮一把火燒了新野，那裏的百姓無奈隨跟隨劉備逃到樊城。”

話沒說完，靈修感覺到了有哪裏不太對勁，“如月姐，新野百姓不是因為感念劉備仁義，寧死也要隨他一道走的嗎？”為什麽這話她說出來，好像完全是兩個境界。

江如月冷笑，“哼，仁義，民心？整個新野都成了一片廢墟，除了跟著劉備走，他們還能依靠誰？若能選擇，誰又願意丟下家園，千裏迢迢到一個舉目無親的地方去呢？”可笑，原本他們在亂世中茍且偷生已是不易，卻偏偏碰上這麽個皇叔，又有了這樣一個軍師，燒掉了他們的一切，叫他們向誰哭訴去？卻高義標榜說什麽誓死相隨，真是諷刺。

靈修開始感到震驚了，從小，在電視上、書本上讀到的一切，劉備是仁義的，是漢室的正統繼承者，在那個戰火紛飛的亂世甚是得民心，而諸葛亮神機妙算，堪稱是室外高人，火燒博望坡、火燒新野，一步步為劉備打出三分天下，劉玄德攜民渡江的事更是備受稱頌。可誰知道在這個時代裏，她竟聽到了完完全全不同的話。

“那，後來呢？”思考了這麽多，靈修忽然想起來，她們剛才好像在說的是徐夫人。

“後來？後來到了樊城，追兵趕上，曹操勸降，說只要劉備投降，絕不會傷害任何人。那群百姓看到了希望，畢竟劉備曾八易其主，也曾聽命於曹操帳下，投降二字，對他來說應該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何況他既已仁義標榜自身，自然該顧及旁人的性命才是。可是誰知道，劉備拒絕了，他說他誓死不降漢賊，他幾經輾轉，不知換逃了多少處地方，最後，那十數萬百姓，幾乎全都死於刀光劍影之中。”

說到此處，如月掩不住心中的悲苦，莫說死的還有她的親人，縱使那些百姓中無一人是她的親友，畢竟他們的無辜，他們的悲苦，讓人忍不住唏噓。玄德玄德，這德行有否，還當真是玄得很吶。

“那，徐夫人是……”

江如月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她是從死人堆裏活下來的，輾轉漂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幾次險些都沒了性命。她是乞討來到建業的，被我的義母好心收留，那天我回謝府探望，正巧是琇瑩上的茶，她見了我，都沒敢認，等到只剩下我和她兩個人的時候，她才小心地問我，‘表姐，是不是你？’，我這才認出了她，就把她帶回了孫府。”

靈修聽著這段長長的遭遇，對這位不曾蒙面的徐夫人生出幾分同情，然而她還想起了什麽不太對勁的事，“如月姐，你好心救護她，她竟然搶你夫婿？”

如月搖了搖頭，“說什麽搶呢？本來，他也不是我一個人的。”

這話……真真假假的見多了，可不論何時何世，又有哪個女子願意同別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呢？“可我若不問，你是不是永遠憋在心裏，不肯告訴我了？她的兒子都出生了，你卻還在這裏獨自受著委屈，如月姐，你也太會為人著想了吧。”

江如月苦笑，“告訴你又怎樣？已成事實，說出來難道會改變嗎？”

“那你也不必瞞著我啊，至少，有個可以哭訴的人，什麽委屈說出來，總能好受些啊。”好歹，把心裏的不高興都說出來，不用一直憋著吧

“我哪有這許多的委屈，我是琇瑩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她已經受了這麽多的苦，我怎麽忍心再責怪她呢？何況，她也無甚爭寵奪利之心，我多年身無所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除了納妾，哪還有別的選擇？”

“可是，君侯他……”

“靈姐姐又同如月在說我些什麽？”背後傳來這一聲冷冷的調子，差點沒把靈修嚇著，不要這麽靈吧，她剛想說人家幾句“壞話”，正主就來了，君侯，你是孫權，不是曹操吧，他的屬性，啥時候跑你身上來了？

還沒等靈修轉過身去看看孫權是個什麽表情，他已經走到了兩人面前，“君……君侯，沒什麽，我正要和如月姐誇你吶。”靈修尷尬笑著，偷偷擡眼一看，忽然放松了不少，好像，孫權也沒有傳說中的那麽暴戾嘛，也是，她剛想說些什麽，可是畢竟還沒有說出口，他是沒什麽好氣的。

“哦？是嗎？我還道是為了徐夫人的事，靈姐姐在為如月不平呢。”孫權只一笑，那表情，好像你就算說我的壞話也沒什麽。

“嗯？”靈修驚訝了，差點就說出口“你怎麽知道？”不過話說回來，她每次來後院找江如月，十次有九次孫權都在場，他真的很閑嗎？記得《孫權勸學》裏有一句“卿言多務，孰若孤？”按這節奏，他該是整個江東最忙的才對吧，哎，大人物的世界，她一個小女子，當真不懂呢。

“那，如果真是呢？”靈修盡量低調著，誰知道江如月卻開了口，靈修臉色變了，不斷向她瞪眼，如月姐，你這是把我推著往槍口上撞的節奏嗎？

卻見孫權一笑，“是我惹你傷心，靈姐姐為你不平，也是應該的。”江如月沒什麽太大反應，靈修卻大有一種詫異之感，這種情形也能秀恩愛，好吧，她腦子裏那些關於古人的思想言行，果然都弱爆了。看來之前對如月姐的擔心，大抵是多餘的了，她剛想知趣地告退，卻又聽見不遠處有人大聲喊著“君侯”，孫權走出亭外，那人跑到他面前跪下稟告，說話聲音不大，但是亭子裏還是聽得很清楚。

“君侯，子敬先生親往江夏，攜劉備軍師諸葛亮過江，前來與主公商討抗曹之事，先已在大廳等候。”

孫權一拂袖，儼然與方才是兩種模樣，“你先去告訴子敬，說本侯即刻就到。”孫權正要起步離開，卻聞亭中傳來，

“君侯留步——”孫權一轉身，她二人走到跟前“靈姐姐，還有什麽事嗎？”

靈修看了江如月一眼，壓低了聲音，有些猶豫，“君侯，靈修有一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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