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尖利的叫聲在黑夜中破空而起，草叢中立時竄出一個黑影，一溜煙朝遠處奔去。

一群人楞在原地面面相覷，那士兵見竟跑出來一只黑貓，有些不服氣，想再細細搜索一番。

不等他動身，為首的士兵收回武器，手裏的紅纓槍落地發出沈悶的聲響，他沒好氣道：

“行了行了，都別一驚一乍的了，都給我好好巡邏，不然就罰你們去守大門。”

此話一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聲說話。雖然他們平日裏自嘲守中庭的和守大門的半斤八兩，但實際上心裏門兒清，當個宮裏的守衛不管怎麽算都比到外圍風吹日曬雨淋還更低人一等強。

於是迫於長官的壓力，其他人只好認命地繼續巡邏，只有剛才註意到響動的士兵在離開前不甘心地又深深看了眼漆黑一片的草叢。

這一整件事情的經過都被處在高處的人盡收眼底，雲意棠驚魂未定得看著黑貓消失的那個草叢，差一點，被發現的就是他了……

“道長真的不打算放開我嗎？既然如此，阿景可是會誤會的……”熟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帶著專屬於少年的肆意和慵懶，幾乎是同一瞬間，雲意棠意識到自己還緊緊地抓著少年的手腕，嚇得一激靈。

他連忙甩開那只瘦削卻有力的手，有些不好意思道：“方才的事情，多謝阿景相救。”

少年藏在玄色衣袍袖子下的手握緊了又松開，他調笑道：“道長好生無情，一邊說著感謝，一邊又像躲著瘟神般甩開阿景，阿景甚是難過。”

“我……”雲意棠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本著少說少錯的原則，他只得訕訕的閉上了嘴，暫時當一只鵪鶉。

少年看他如此，也歇了繼續逗他的心思，正色道：“與道長來了個玩笑，望道長莫怪……阿景記得曾與道長囑咐過，以地磚第十八塊為界，我來之前切不可越線。”

雲意棠向來小心謹慎，不會自視過高，只要是他答應過的，像今日這般的情況必然不會發生，今日不僅發生了，他若是再晚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少年的意思雲意棠明白，但說起這件事，他臉上的神情也凝重了起來，一改方才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的狀態。

“我按照你的說法，一路暢通到了這邊，也一直記得你說得界限，但是說來也怪……”

雲意棠回憶起那時的景象，他暢通無阻地到了藏書閣的外圍，因為阿景劃定了第十八塊磚為界限，為了更好地摸清楚這裏的布防，他打算再走近些，但一腳踏進來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周身的靈力像是被抽幹了一般，無論他怎麽嘗試都無法調動靈力運轉，步伐也不自覺變得沈重起來，竟是和那日在無盡淵裏的感覺一模一樣。

這樣便算了，既然遇到這麽離奇的情況，及時止損回頭即可，但就在這時，最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雲意棠聽到似乎有人在喊他，那聲音就在藏書閣裏，具體的內容他聽不清，但那道聲音就像是有魔力一般，他漸漸感覺到腳步不受自己的控制，開始一步一步地走近眼前的高大建築。

他試圖掙紮，但掙紮得越厲害，腳下的步伐就越快，路過約一人高的草叢時踢飛了一顆石子，驚擾了巡邏的人，再睜眼就到了這裏。

順便欣賞了流竄黑貓替他“頂罪”的全過程……

聽完雲意棠的描述，少年罕見地沈默了，當然這種沈默在雲意棠看來就是懷疑的意思，但他不想為了這點小事費時爭辯了，他現在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你說，這凰族的藏書閣，和無盡淵到底有什麽關系？”為什麽他在這裏會有和在無盡淵一模一樣的反應。

少年看起來若有所思的樣子，但許久之後他輕輕搖了搖頭，緩緩環顧一周偌大的空間，他道：“或許是因為道長靈力太強了，這裏的地脈以為受到了威脅，所以想壓制你……這凰族的藏書閣珍寶萬千，有這種記載也不一定。”

當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雲意棠點點頭，左右他們都要在此地逗留，說不定還能有關於這件事的說法。

昏暗的空間裏，兩個人開始了地毯式的尋找。

凰主宴請百官，人群自然都集中在前朝，這樣一來倒顯得原本就寂靜的宮道更冷清了，走了一刻鐘也不見一盞燈火。

“帝姬，您走了很久了，還是派頂軟轎過來吧。”身後的貼身婢女如蘭提議道。

寧淑搖頭，好不容易從窒息的前殿跑出來，多走走才更能清醒一下。

她回頭看了眼不遠不近跟著的一群宮人，不動聲色地放慢步子，拉近了自己與如蘭的距離，壓低聲音道：“怎麽樣了？”

如蘭一頓，知道她問的是什麽，也悄聲說道：“回帝姬，派出去的人手都說找不到姜先生的蹤跡，但是……”

自己的婢女一向做事幹凈利落，很少有這麽吞吐的時候，想來這次是遇到她也不確定的難題了。

寧淑略一思索，反手推了一把如蘭，氣急敗壞地大罵道：“我好好的一盒糕點放在那兒，你竟然給我扔了？！”

“帝姬，奴婢錯了帝姬，奴婢只是看那糕點放了兩天了，想著讓膳房給您做新的，這才自作主張扔了……”如蘭突然被發難，頂著踉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其他人也見怪不怪，一個個眼觀口鼻觀心，都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一動不動，若不是仔細分辨怕是會以為宮裏工匠新雕的石像。

“你怎麽回事？！這裙子你碰臟了賠的起嗎？”被抓著裙角哭求的寧淑有些不耐煩地扯走了自己的衣服，在如蘭淚眼朦朧的註視下視線轉移到一旁的岔道上，“本帝姬今天不想看到你，今晚去把本帝姬花園裏的花都修剪一遍。”

在旁人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神情下，寧淑毫不客氣地下令趕人，“還有你們，給我滾，不想死的就繼續跟著。”

這個當口誰也不想觸黴頭，被這位脾氣不太好的帝姬警告了之後，他們一哄而散，顯得原本就挺冷清的宮道更加荒無人煙，但寧淑卻心情頗好地繼續慢慢悠悠前行著。

藏書閣裏二人細細搜尋了好一會兒也沒有什麽發現，雲意棠單手撐著一根充當房梁的圓木，看著圓木有些光滑的紋理，他覺得再來幾次，估計這藏書閣上上下下都能被他盤包漿。

阿景站在一架經卷前細細查看著，雲意棠有些好奇道：“我看阿景似乎對這凰族的皇宮極為熟悉，唯獨這藏書閣，怎麽看起來你也不比我多知道多少啊。”

按理說提前做了了解，那不應該對某一個地方一點印象都沒有，一開始他還以為少年傲嬌故意賣賣關子，後來看他的樣子才覺得少年或許真的不清楚。

說完雲意棠才驚覺自己的表達似乎有些問題，但是話都說出去了，實質性的影響消除不掉，他頓了頓，準備抓住機會跟人道歉，作為一個神仙，大度是必備的素養。

沒想到少年聽了他的話卻是笑了，不是被刺到那種陰陽怪氣的笑，也不是平日裏對別人敷衍的假笑，而是一個真心實意的，發自內心的笑。

雲意棠看得有些呆，少年感情從不輕易外露，他還是第一次發覺這個人也會有這麽真實的笑容。

少年微薄的唇一張一合，“那自然是，有些人盡皆知的東西，只需要花一點小小的代價就可以到手，但是那種秘密的地方，都沒人去過，必然買不到。”

阿景的話讓他重新審視這個地方，這裏的實際空間比外面看起來的還大了不少，而且有足足五層，每一層的藏書數量都多得驚人，雲意棠自認為已經算是領悟能力比較強的人了，他修行時日日跟著師父讀書習字，十幾年看的東西都放不夠這裏的一層……

“阿景的意思是，這裏是某一個人專屬的藏書閣？”

“準確來說，是凰主一個人的藏書閣。”少年幫他確認道，而後像是想起來什麽，他接著說，“凰主不一定都要看一遍這些文書，這裏的文書絕大部分都有禁制，它們有各自的使命，會記錄各種不同的事件，只不過都只能凰主本人調閱查看。”

原來是這樣，雲意棠下意識松了口氣，差點以為上位者混得都這麽慘。

“阿景，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居然懂這麽多東西！”雲意棠看著他還在摸索的背影，有些感嘆道。

少年許是從小被人誇慣了，遇到這種由衷的讚美也能保持良好的心態，但出於禮貌，還是回頭沖他笑道：“哪裏哪裏，就是愛看些奇奇怪怪的古書，又常花些小錢罷了，無足輕重。”

真謙虛。

雲意棠又感慨了一句，緊接著低下頭去，剛剛說話的時候他就察覺到腳下有什麽東西硌得慌，拿開腳一看，居然是一只半掌大的蜘蛛。

蜘蛛在這種地方很常見，但一般的都是軟體，這只咯他腳的硬殼蜘蛛還是第一次見。

他低下頭作勢要拿起蜘蛛，但被那小生物發現了，一下子彈出很遠。

雲意棠正想著不要和小動物計較，突然哢嚓一聲的響動在他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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